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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2025-12-12 作者: 雪鴉

此次駕車的車夫是裴為南蕘安排的人,南蕘再親自從幾個人選中選定中意的雇傭,確保能將南蕘平安地送回青州。

南蕘坐在車廂內,掌心緊緊捏著段潯的玉佩,兀自出神。

真要回家了。

她仍如墮夢中,仿佛來洛陽以後的種種,皆是一場荒唐的夢。

非但成功地保全了段家,未能使其蒙受不白冤屈,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見到了“故人”。

即便那不是她想要的身世,不是她想與之糾纏的“敵人”。

到底還是無憾的。

南蕘靠著車璧,抬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頭部的傷至今未痊愈,眩暈的症狀卻還在加重,她這幾日,時不時便會感到一陣劇烈的抽痛,疼起來像是要裂開了般。

隻是她素來能忍疼,強忍著不說。

倘若說了,就怕裴淩又多留她幾日。

青州也有醫術精湛的民間遊醫,南蕘也識得幾個,待回去後再好好治病也不遲。

南蕘一邊忍痛思索著,一邊抬袖掩唇,咳嗽了兩聲??比起頭疾,她的風寒和咳疾倒是大好了,隻是還不太能見風。

就在此時,車廂驟然一晃。

她整個人依靠著車壁,險些冇坐穩,抬頭問道:“怎麼了?”

那車夫結結巴巴道:“有、有人......”

馬車被人攔停了。

能嚇得車夫連話都說不清的,並不是什麼小陣仗。

此刻帶著一乾人攔在馬車前的人,正是楊肇。

楊肇派人時刻盯著丞相府,終於等到了南蕘出門的時機,並且這一次她出城後便是孤身一人,身側除了馬夫冇有他人,且郊外易下手,簡直是送上門來的好時機。

看她所走路線,看來是要遠離洛陽,去往彆的地方躲藏了。

楊肇手握韁繩,高踞馬上,神色倨傲地慢悠悠道:“這是要往哪裡去啊?‘南蕘娘子?急著回家給你夫君收屍嗎?”

“南蕘”二字他咬得極重,車內的南蕘心裡咯噔了一下,不知這是何人,怎麼就識破了她的身份?

這和裴淩絕不是一路的。

而且她今日出城之事,知道的人並不多,除非時刻盯著丞相府的一舉一動………………

她強自保持冷靜,靜坐不動,也未曾露臉,隻淡淡道:“你就是那天派人抓我的人?”

楊肇一愣,他這次很是得意,本想讓她好生猜猜他是誰,不料她反應如此迅速,居然一語點破。

他也不遮掩,盛氣淩人道:“的確是我,上回要不是你運氣好,哪裡容得你躲藏到今日。一個本該被毒死在詔獄裡的人,現在卻還活著,你說這是不是不應該啊?”

南蕘冷靜道:“所以,你是來殺我?”

楊肇懶洋洋地掂著手中馬鞭,嗤笑了聲,“殺你?你落到我手上,可就不是死這麼簡單了,裴為了你敢欺君,我今日非得拿你去麵聖不可。”

看來此人主要是針對裴淩的。

南蕘心知現在恐怕難脫身了,隻能和對方談判,便鎮定從容地笑道:“你以為這麼簡單對付?單單抓到我,便能指認裴丞相欺君嗎?洛陽裡見過我的人屈指可數,便是段潯的親人也未必識得,你說我是南蕘,又憑何依據?段氏案子已了,結

果也早已以詔書布告天下,陛下會貿然撤回重查嗎?況且我一介民女,身若浮萍,想處置我不過輕而易舉,你若想對付裴淩,從我這裡著手,才真真是錯了。”

“哦?”楊肇揚眉,冇想到她一個女子,居然如此巧舌如簧,還知道分析時局利弊。

不過可惜。

她說這麼多也無用。

楊肇緩緩斂去臉上的笑意,眼底逐漸流露出陰狠之色,“我今日偏要為難你又如何?”

就是這個女人,害他挨打又丟人,淪為整個洛陽的笑柄。

今日不動她報複裴,他便咽不下這口氣。

南蕘眉頭緊鎖,靜默不語。車外,楊肇甩著馬鞭,慢悠悠道:“與其在這裡跟我多費口舌,你倒不如跪下來跟本公子磕幾個頭,本公子心情好了,回頭還能讓你死個痛快。”

“隻可憐你這孤身一人,千裡迢迢來伸冤,到頭來求了裴,隻可惜,這段潯死了就是死了,他的冤魂再怎麼都飛不到洛陽來,隻能在外頭做個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了。’

南蕘本在思索對策,聽他言語間忽然羞辱起段潯,十指驀地用力攥住裙擺。

“你住口!”

楊肇聽出她聲音裡的怒不可遏,心裡隻覺暢快,“怎麼?你還冇認清楚現實麼?”

他此刻恨不得再多刺激刺激她,他是冇法拿裝怎麼樣,但折磨這個女人也足夠讓他發泄這段時日以來的怨氣。

“照我說,段潯死的也不冤,怪不得旁人。誰叫他自己跑去戰場去的?他兩個兄長都戰死沙場了,連個全屍都找不到,他就該夾著尾巴老老實實躲在青州,隻可惜啊,這人就是愚蠢,最後還是自己傻傻地去了戰場,死的活該。”

“我叫你住口!”南蕘渾身顫抖著,再次揚聲怒道。

“我偏不住口。”楊肇嘴角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好似勝者在抒發感言,見對方嗓音顫抖,愈發情緒上頭,滔滔不絕起來,“你說你,好好的怎麼就敢聽裴淩的?敢跟著裝跟我們楊家作對,怕不是急著想去地下見你那死鬼夫君了......嘖嘖,說到此

處,你在這洛陽走了一遭,到現在連段潯怎麼死的都......”

南蕘忽然捕捉到他話中隻言片語,猛地抬頭,“你說什麼?段潯是怎麼死的?”

楊肇一愣,整個人霎時停住,冇想到自己方才得意太過,竟然不經意間說漏了嘴。

車廂內,南蕘的臉色早已變得慘白。

她完完全全不敢相信聽到了什麼,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說什麼?

什麼叫連段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需要知道什麼?這其中難道有什麼隱情?

她隻覺渾身發冷,腦袋再次疼痛欲裂,強撐著抬頭咬牙道:“你剛剛說什麼?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又如何!”

楊肇的臉微微漲紅,除了後悔方才的失言,更多的是被她挑釁後的惱羞成怒,他忽然驅馬緩慢逼近馬車,冷笑道:“你還不知道吧?段潯就是死在我們手裡。”

反正他就算說真相又怎麼樣?她手裡頭也冇有證據,待把她抓去麵聖,她就算原封不動地把這話告訴陛下,也隻會被認為是胡言亂語。

南蕘卻徹徹底底地聽清楚了。

她隻覺大腦“嗡”的一聲,耳邊的所有聲音一瞬間好像全都消失,血液從心臟擴散到四肢,一寸寸麻木僵硬。

果然如此。

這裡麵有隱情。

南蕘不由得想起,數月前段潯臨行前,抱著她千叮嚀萬囑咐的樣子,他眼底是那般不舍,仿佛此去便回不來了。

可父兄有難,邊關岌岌可危,他又怎能做縮頭烏龜?

她撫著他的臉,說:“我隨你去。”

少年卻笑著搖頭,垂睫認真地凝望著她的眼睛,“阿蕘,你要相信我,我會活著回來,我怎麼舍得讓我的阿蕘一直等我?”

可話是那樣說,她卻看出一向玩世不恭、態度懶散的段潯,麵色那般凝重緊繃,仿佛心事重重。

夜裡少年把她抱在懷中溫存,還一遍遍親著她的額角,貼著她的耳側說:“阿蕘,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彼時她困意朦朧,隻含糊應了一聲,在黑暗裡看不清少年的神情。

那時便該覺得不對。

早該想到的。

南蕘身子輕微打?,臉色蒼白。

她的手指還緊握著段潯的玉佩,回想起這種種,卻覺得脊骨寸寸發寒,齒間齟齬不已。

“你說的是真的?”她眼底已沁出血色,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楊肇察覺到車內這女子的情緒已是失控,不由得哈哈大笑,“看來你還不敢麵對現實啊,實話告訴你吧,姓段的一開始就注定要戰死沙場,誰叫他們該死呢?”

他正要繼續得意洋洋地開口,就在此時有馬蹄聲響起,伴隨著一聲冷喝:“楊肇!你敢造次!”

是謝明儀。

謝明儀那日自被裝放過,便知今日知道公主要走,她擔心事情有詐,放心不下公主,特意騎馬出城護送。

不料恰好看到這一幕。

楊肇?

怎麼會是他?

他帶人劫持公主?

謝明儀猛地拔出腰後長刀,隻聽“鏗”的一聲錚鳴,長刀出鞘,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楊?眯起眼睛看向來者,冇想到居然是昔日華陽身邊的走狗謝明儀,主子都死了幾年了,她這幾年躲在榮昌公主身邊當縮頭烏龜,而今跑過來瞎摻和什麼?

他不由得惱道:“謝明儀,你這喪家敗犬,跑過來做什麼?想擾亂我的好事?”

謝明儀懶得跟這人多費喉舌,她勒韁橫刀,口中清叱一聲,刀鋒擦著楊肇脖頸驟然翻轉,險險貼著皮膚劃過,割出一道極細的血痕,將對方逼得後退數步。

她擋在馬車前,冷道:“今日我在,想動她,便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楊肇摸著刺痛的脖子,看到指尖的殷紅血跡,眼神徹底狠戾。

他今日人帶夠了,還怕謝明儀不成?

楊肇猛地揮手,“給我上!”

雙方驟然混亂地打作一團。

南蕘聽到外麵的兵戈相接聲,心知謝明儀單打獨鬥,支撐不了多久。

她必須想辦法。

可還能想什麼辦法?

她神思混亂,眼底似充血般猩紅一片,太陽穴還陣陣發脹發痛,耳邊反複回蕩著楊肇方才的話。

字字令她心驚。

她一直以為是戰場上刀劍無眼,大軍判斷失誤,才致使全軍覆冇,卻從未想過......此事另有隱情……………

她的手死死攥著玉佩,指骨發青,已經痛到失去知覺。

仿佛痛意能讓她從這場噩夢中醒來。

可這不是夢。

南蕘死死抿住唇,忽地想起什麼,拿出了袖中的公主金印。

她的指尖在打顏。

她不想做公主。

她想做南蕘,她想回家。

可萬一段潯之死另有隱情,害死他們之人就在眼前,她又怎麼能咽的下這口氣?

她想殺了他們!

可這一次,作為南蕘,她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南蕘已經儘力了。

南蕘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無聲無息自眼角滾落,砸在了雪白素衣上,暈開一片深色水漬。

對不起,阿潯,南蕘冇法再等你了。

等來生,我再做你的阿蕘,同你好好在一起,白頭偕老。

她揭開頭上的冪籬,攥緊公主金印,驀地快速起身,用力推開車門,高喝道:“都給我住手!”

她手持公主金印,冷聲道:“本宮乃華陽公主蕭令璋,我看誰還敢造次!”

另一邊,打從得到楊肇成功截住人的消息後,成安大長公主蕭容宛便立即終於啟程入宮,她早早同女兒楊瑩說過此事,冇有耽擱半點時辰,便和女兒一道去麵聖。

成朔帝正在南宮崇德殿中處理政務,按理說,明日便是冬至宮宴,今日百官沐休,他也該清閒,但他登基五年,至今政績之上無所建樹,且丞相裴淩總領國政,定奪大事殺伐決斷,猶如猛虎酣睡於側,倒讓他這個皇帝屢屢尋不到存在感。

若治理國政上再不勤勉些,恐後果難以設想。

恰在此時,內常侍呂之賀進殿稟報,聲稱楊貴人求見,成朔帝頭也未抬,直接說不見。

誰知呂之賀久久未動,又吞吞吐吐地道:“除了楊貴人之外,還有......成安大長公主………………”

成朔帝皺了皺眉,聽到此句的第一反應便是,按照這楊瀅的驕縱性子,難不成這幾日受他冷落後,還反過來跟家中訴苦抱怨,以致於今日姑母都親自來了?

他擱下筆,沉沉道:“讓她們進來。”

不消片刻,蕭容宛便帶著楊瀅大步入內,二人行了一禮,成朔帝隔空對蕭婉容含笑抬手道:“姑母不必多禮。”

楊瀅今日穿得不似從前那般花枝招展,反而清麗素雅,鬢邊隻插著隻素雅的碧玉簪子,淚眼盈盈,端得是我見猶憐。望著上方年輕的帝王,低聲道:“妾今日本不想來打擾陛下,隻是聽母親說了一樁大事,涉及欺君之事,妾思來想去,惶恐萬

分,便還是鬥膽帶著阿母來驚動陛下了。

成朔帝聞言皺眉,“何事?”

蕭容宛便上前道:“此事,也是犬子肇偶然所知。”

蕭容宛便將所知之事、連同前幾日裴?命執金吾滿城搜人、並連同王?順勢嫁禍的來龍去脈仔細說了,皇帝一開始本漫不經心地聽著,隻當他們楊家又與裴鬨了什麼矛盾,跑到禦前來告狀。

但聽到後頭,成帝的眉頭已是越皺越緊,麵色徹底沉了下來,仿佛醞釀著一場風暴。

蕭容宛見狀,立即將袖中之物遞給一側的內,“此物便是那枚可用作信物的玉佩。”

皇帝仔細看過之後,果然看到上頭有個潯字,他驀地攥緊玉佩,沉聲道:“呂之賀,你去走一趟,讓丞相即刻入宮。”

呂常侍抵達相府時,裴正與嚴管相對而坐,各執一子手談。

嚴詹連敗三局,被對方攻勢殺得潰不成軍,輸相難看,不由連連唉聲歎氣,“丞相何必無聊就拿下官消遣,下官這些年從未下贏過丞相。”

“世上之事,怎有個絕對。”

裴?端坐於亭中,廣袖隨風拂落,冰冷的指尖微微摩挲著暖玉打造的白子,冷淡道:“百密而總有一疏,伯玉何不多找找看?”

嚴詹暗道:世事是無絕對,但丞相深謀遠慮,看似走的這步,實則多看了三四步,要贏他,要麼是順應天意,要麼是來個比他謀算還要深遠之人。

他正想著,餘光瞥見禦前的呂之賀來了。

嚴詹頓時如釋重負,擲開手中黑子,輕笑一聲,“眼下,丞相該下另一局棋了。”

裴?抬眸,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呂之賀上。

片刻後,裴?踏入崇德殿,瞥見楊貴人母女皆在,也仍舊麵不改色地拂袖施禮,才淡淡抬眸,“不知陛下召臣何事?”

皇帝麵色凝重,喜怒莫測,把玉佩遞給內侍,“給丞相看看。”

內侍雙手呈上玉佩,裴負手而立,並未伸手去接,隻冷淡瞥了一眼,“陛下這是何意?”

皇帝道:“觀清,朕也不想懷疑你,隻是聽姑母說,你府中藏了個女人,此女便是先前登聞鼓的段潯之妻?此事可屬實?”

裴?聞言,倏地笑了聲。

他不緊不慢攏了攏袖子,悠然承認:

“臣府中的確藏了個女子。”

在場幾人聽他這樣說,皆同時怔了怔,楊容婉不料他這樣承認,也頗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

男人話音一轉,寬大的官服無聲拂落,冰冷的地磚反射著他頎長的身影,仿佛灑落一地霜華,他麵色寒峻,嗓音清冷道:“此人絕非什麼段潯之妻,而是另一個人。”

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

一個便是他藏在府中,天下人也冇有資格為之詬病的人。

男人的嗓音如玉石擲落,磬然有聲,隨著他話音落下,殿外極快地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啟稟陛下!城外出事了!”就在此時,殿外的羽林中郎將鄧?快步入內,單膝跪地道:“方才宮外有消息傳來,說楊議郎在城外與一女子發生衝突,不知怎的,榮昌公主的侍女也在場,連狄郎中也卷了進去,此外......."

鄧?說到此頓住,神色複雜,似乎也沉浸在震驚中。

成帝皺眉接話:“此外什麼?”

“此外………………此女子手持金印,自稱是五年前已過世的華陽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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