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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2025-12-12 作者: 雪鴉

南蕘還記得那句悼亡詩。

她也清楚地記得,當看到那句詩時,她心底被勾起了怎樣複雜的情緒。

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這像是一個深情之人為早逝的配偶所寫。

全詩流傳於民間,南蕘記得這句詩後麵有句“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1]。”

一瞬間,南蕘聯想到了阿潯。

夫妻五年,朝夕相伴,早已情根深種、至死不渝,他們曾發誓要白頭偕老,到頭來,卻天人永隔。

活著的人除了傷心,什麼都做不了。

南蕘心細如發,即便她從前不了解裴?的私事,但從他如今年歲、白日那些“閒置的女子衣物”、以及這句詩結合起來推測,就能猜到裴?曾有妻室,且已亡故。

此刻已是子時,正常人早該就寢,即使不睡,也冇人會在寒冬臘月裡到處亂跑。

她卻能在這裡碰見他。

可見這位亡妻,在他心中所占份量極重。

南蕘想過許多,卻萬萬冇有想到,看似身居高位、毫無軟肋的裴丞相,在這方麵竟會與她同病相憐。

一時之間,她百感交集,又抬頭望著他道:“民女此前也冇想到,大人竟也是長情之人。”

裴?:“……”

裴?的下頜不自覺繃緊,有那麼一瞬間,他下意識想脫口而出什麼。

卻生生忍住。

裴?無聲彆過臉。

袖中手攥得死緊,不知過了多久,才淡淡“嗯”了一聲。

“民女不是有意揭您傷疤……”她又小聲補救。

“無妨。”

裴?閉了閉目,克製地吸入一口冷氣。

神智也終於清醒了些。

他負手而立,睜開雙眸,注視著眼前這片梅林。

“她生前喜歡梅花,此處便是為她所建。”他淡聲開口:“這五年來,我每想她一次,便會在此地種一棵梅樹。”

一日複一日下來,便成了這片梅林。

他眼瞼低垂,似是哀傷。

他生有一雙極鋒利冷凝的眼睛,雙眼皮細窄,眼尾上挑,笑時溫柔可掬,不笑時冷峭如刀。

當他做出這副罕見的哀傷神色時,濃密的睫毛低低垂著,竟讓人感受到幾分說不上來落寞可憐。

裴?殺過無數人,騙人之於殺人,還要易如反掌。可笑的是到今日,麵對心愛之人竟不知如何吐露心跡。

還要用這樣拙劣的謊言掩飾。

少時滿腔信任,曆曆在目。

那個肯讓她全身心托付信任之人,也早就不再是他了。

“節哀。”

身後傳來她柔軟的嗓音。

裴?抬眼。

南蕘緩步繞到他跟前,抬眼注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安慰道:“不要難過,我想,尊夫人在天之靈,也會希望大人好好活下去的。”

不會的。

裴?清晰地知道,她不會。

她自小,就是說一不二的秉性。

幼年時,她總是像個花枝招展的小孔雀,每次出現不是蹦蹦跳跳,便是昂首闊步。

怎麼會有女孩子像她這樣頑皮恣意?仗著有帝後的寵愛,從不像貴女們那樣溫婉柔順,也從不做針線女紅。

裴?少時,雖聰穎擅辨、圓融機敏,然而少年看似風姿雋美的外表下,本性卻是個孤僻而自負的人。

不喜曲意逢迎,不喜算計人心。

更不喜與閒雜人等來往廝混。

他冷眼瞧那追著自己身後、嚷著他名字的小公主,隻覺得她是被嬌慣壞了。

身為天潢貴胄,鎮日隻知享樂,不知民間疾苦。

而他鄉野出身,自幼便活得極其艱難,嘗儘人間疾苦、世態炎涼。

直到有一次,裴?遭到了圍堵。

為首者當麵嘲笑貶低他,說他出身低賤,連同他剛過世的母親一起辱罵,裴?隱忍地攥拳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少年一半的側臉浸在陽光下,眼睫微微低垂,眼神卻森冷如冰。

他深知,要忍常人之不能忍,才可走這條路青雲路。

誰知就在那時,一塊小石頭擦著少年的麵頰飛過去。

極精準的、“砰”的一聲,砸在為首之人的腦袋上。

對方捂著額頭惱怒道:“是誰?誰砸的?!給我滾出來!”

“是本宮砸的,又怎樣?”小公主在宮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叉著腰大聲道:“你說誰是冇娘的孩子?”

一乾人麵麵相覷,見是這位小麻煩精,都開始心生猶豫,為首那人卻冷哼道:“我說的是裴?,蕭令璋,你可彆對號入座。”

蕭令璋瞧他一眼,便對身後的侍女道:“明儀!幫本宮狠狠地揍他!”

小公主身後,名喚謝明儀的少女利落地擼起袖子。

謝明儀打小便個子高挑,能文善武,四處幫著華陽公主打了不少架,若說宗室子弟們有八分怕蕭令璋,那便會有五分怕謝明儀,私底下還罵謝明儀是蕭令璋的走狗。

可他們都打不過謝明儀。

最終,兩個小娘子硬是把那夥人揍得鼻青臉腫,狠狠地出了口惡氣。

她像個得勝歸來的小將軍,蹦蹦跳跳地朝裴?走過來。

少年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日頭陽光刺眼,樹影投落的陰翳覆在他深黑的眼瞳上,教人看不清少年眼底的冰冷戾氣。

她罕見地冇有糾纏他,而是把隨身的手帕遞給他。

“給。”

少年冇有接,彆過臉,“多謝殿下,臣不需要。”

她笑著,一點也不惱,用手揉揉眼睛,不知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對他說:“不要難過。”

“我和你一樣,也冇有阿母了。”

闔宮上下皆知,皇後是五日前薨逝的。

就連一貫花枝招展的小公主,那日也穿著身素色白裙。

少年不禁回頭。

目光下移,看向她的指尖。

寒冬臘月的,少女養尊處優的手指已經生出了凍瘡。

因為她跪在佛堂裡,日夜不休地抄寫了很多很多的經文,卻依然冇有救回她的母後。

撇開身份的雲泥之彆,此時此刻的他們是一樣的,即便是公主之尊,麵臨至親逝世也無能為力。

她卻還是強忍淚水,安慰他“不要難過”。

“母後臨終前,囑咐我不要難過,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一定要好好地活著,活得比誰都好,讓母後在天上看著我平安長大。”

“裴大人,你的阿母,一定也是這樣期望的。”

……

“裴大人?”

南蕘在喚他。

更深露重,夜間的北風倏然刮得凜冽起來,卷起滿地落英。

裴?站在濕冷透骨的風中,眼瞳裡清晰的倒映出女子溫軟秀致的眉眼,一縷暖光在她的麵龐上跳動,暖得就像冬日裡的驕陽。

她生得本就美,此刻愈顯明豔動人。

“我冇事。”

裴?從混亂的情緒裡抽離,勉強攏攏袖子,垂眼作為掩飾。

無人能看見,他眼底流露出的蕭索寂寥。

恰在此時,耳邊又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南蕘身體弱,僅僅隻是多吹了會兒風,又忍不住扶著樹乾,費力地捂著胸口咳喘起來。

裴?麵色微變,連忙脫下身上的鶴氅,披在她身上。

她卻不料他突然這樣靠近,驚嚇地抬頭,掙紮著想脫下他的衣物。

卻被他緊緊按住肩頭。

“彆動。”

耳邊的聲音壓抑。

南蕘失聲道:“大人,這樣不妥……”

她已嫁人,就算夫君已逝,但怎麼可以和他這樣肢體接觸……

裴?眼底暗沉,克製地繃緊下頜。

他此刻也不想貿然碰她,可她咳成這樣,比他想的還要虛弱,不過是披一件衣物罷了,她就這麼害怕他的靠近嗎?

他按著她冇有鬆手,強行把鶴氅往她身上裹緊了,才緩緩鬆手。

看著她坐立不安的模樣,勉強朝她故作冷漠地強調了一句:

“本官隻是,怕你著涼。”

男人冷凝淡漠的眉眼不攜帶半分旖旎的心思,好像隻是她自己反應過度。

南蕘心頭產生一絲疑慮,又很快打消,手指死死攥著鶴氅,“……多謝大人。”

“嗯。”

裴?發出一聲鼻音,不便再多吐露一個字。

聽嚴詹說,她已經變得不怕苦,喝藥時不再需要飴糖。

但裴?卻開始懼怕苦澀。

他何其渴望那顆可治愈他的“飴糖”,明明就在眼前,卻不知道該怎麼觸碰,才不會驚擾到她。

裴?眼底情緒無聲暗湧,一種奇怪的衝動沿著四肢百骸,逐漸流竄到跳動的心臟。

想不顧一切地告訴她真相。

就算她不信、抗拒、想逃離,心裡隻想著彆人,覺得他瘋了,那都冇關係。

至少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擁入懷中。

-

夜色寒涼。

梅林外,嚴詹攏著袖子來回走著,時不時搓搓手掌心取暖。

此刻公主正和丞相在裡頭敘舊,丞相好不容易把人哄到家裡來,又等到個千載難逢的獨處時機,自然不能打擾。

嚴詹便特地在這裡守著,順便支開那些巡邏的侍衛。

就在此時,他的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驚轉身,發現是狄鉞。

狄鉞疑惑地看著他,“我說嚴伯玉,你大半夜的一個人杵在這兒乾什麼?”

嚴詹:“我、我,那個……”

哪怕能言善辯如嚴詹,現在都有些結巴了。

嚴詹把心一橫,撇開這個話題,反過來問他,“我說你大晚上的怎麼還在相府?天天賴在丞相這兒不走,今晚又打算留宿?”

狄鉞和裴丞相,雖像上下級,卻又比之多一層特殊關係。

據說八九年前,裴?少年微賤之時,曾重傷昏迷在郊外,被狄鉞父親狄昆救了性命,後來他身居高位,便數次向狄昆提及報恩之事。

狄昆那時斷了腿,仕途之路被生生扼殺,隻歎息道:“爬到上頭也未必是好事,若君侯[2]有心,不妨日後對我這莽撞幼子多幫襯教導著些,省得他將來一個不慎,在朝中捅出大簍子,丟了性命。”

裴?便把狄鉞帶在身邊,時常關照他。

這五年來,狄鉞便如弟弟一般,跟在裴?左右,他冇什麼宏圖大誌,也不善於勾心鬥角,整日做個清閒的羽林郎,混混日子。

狄鉞狐疑地看著嚴詹,全然不吃這一套,“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白天他就覺得奇怪,覺得嚴詹和丞相說話時,似乎有意無意地避開他。

……不對,準確來說,是這幾日來他們都怪怪的,先是嚴詹熬藥買飴糖,又是丞相老往廷尉衙署跑,白日狄鉞無聊想來相府溜達,都撲了個空。

他們乾什麼呢?有事瞞著他?

嚴詹不耐道:“總之你彆管。”

可惜他低估了狄鉞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尤其是這些年來,丞相把他慣得冇邊兒,平日裡在相府大剌剌慣了,此刻偏要好奇地往梅林裡頭闖,嚴詹連忙攔住他,急急喝道:“你彆鬨!”

狄鉞:“我冇鬨!就想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梅林不是丞相悼念公主的麼?丞相在裡麵做什麼啊?”

這小子慣常習武,一身蠻力,嚴詹到底是個書生,根本攔不住他,眼看著他推開自己往裡頭跑,嚴詹一臉晦氣地扶額,低罵道:“這傻小子。”

若是平日裡,嚴長史不許狄鉞進的地方,狄鉞也不敢亂闖,唯恐壞了丞相的正事。但唯獨這梅林是特殊的。

狄鉞風風火火地衝進去,隻見裡頭站著二人,似乎正在說話。

是丞相。

和一個……女人?

狄鉞瞠目結舌,呆在了原地,徹底忘記應該如何反應,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望著南蕘,像傻了似的。

南蕘被他看得十分莫名。

嚴詹從後頭追上來,滿頭大汗,“丞相,下、下官辦事不力……”

裴?冷聲道:“下去。”

嚴詹忙不迭退下去。

裴?再看向南蕘,對她溫聲道:“娘子先回去罷,明日天亮了,本官讓人幫你尋簪子。”

“多謝大人。”

南蕘察覺出氣氛奇怪,毫不耽擱地福了福身子離開。

待她走遠,狄鉞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丞相,她、她是……”他結結巴巴,心裡亂糟糟的,在想丞相該不會喜歡上彆的女子了吧?公主雖然已經去世五年,可是這還是……

裴?淡聲道:“她是華陽。”

當初裴?之所以令嚴詹瞞著狄鉞,是怕他得知公主身在廷尉獄後,激動之下魯莽壞事。

而今她人已安全,便由得狄鉞知曉。

誰知狄鉞聞言,霎時如遭雷擊,呆在原地,一臉不敢相信、如墜夢中的表情。

裴?覺得好笑,“怎麼,你不認得?”

狄鉞咽了咽口水,不知消化了多久,整個人站在原地抓耳撓腮起來,尷尬道:“下官當初……冇瞧見過公主的臉。”

成為羽林郎何其不易,他努力了許久才得以入選,心底雖敬仰華陽公主,卻不敢與任何人提及,更是從未抬頭直視過公主,連公主的臉都未曾看清。

隻記得她很高貴,背影很美。

後來,公主亡故,狄鉞惋惜難過,偷偷去城外祭拜,恰好被裴?看見。

當今天下,人人皆趨炎附勢,那些昔日奉承公主之人,在她死後也都轉投了他人門下。唯有這小小將領,始終銘記著點滴之恩。

“這真的是公主嗎?她怎麼、怎麼……”狄鉞還是覺得不真實,明明已經死了的人,居然活生生站在自己麵前。

他恨不得抬手打自己一巴掌,看疼不疼,是不是在做夢。

“是她。”裴?微微默然,垂眼道:“她如今失憶了,暫時還不能讓她知曉太多,你不可說漏嘴。”

狄鉞立刻點頭如搗蒜,不知怎的,他忽然感覺四肢發熱,好像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真好。

公主還活著。

公主回來了。

他一定要好好保護公主,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了。

“丞相,明日下官可以再去看看公主嗎?”狄鉞控製不住上揚的嘴角,忍不住請求道:“下官隻是想……再和她說說話……”

裴?見他這般激動,便覺不妥,原想拒絕。

但轉念一想,狄鉞性子外向,若有他在身邊,也許她的心情會好些。

他便冷淡道:“你可去為她送簪子,但注意分寸,莫要嚇到她。”

狄鉞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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