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夢很長。
許是因為許多日未曾好好休息過了,南蕘這一覺睡得極沉,幾乎醒不過來。直到翌日一大早,有人正在開牢房的門鎖,她倏然被聲音驚醒。
身子依然冷得厲害,四肢被抽乾了似的綿軟無力,這一覺醒來後,身子似乎變得更沉了,她強撐著一縷清醒的意識望向牢房外,以為該輪到自己被提審了。
不想對方一進來,卻吩咐道:“給她去鐐。”
南蕘怔住,提審是在詔獄裡,為何要去鐐?對方看出她的惶惑不安,笑了笑,隻道:“娘子莫要緊張,今日有貴人要問你話,隨我們走一趟便是。”
貴人?
哪個貴人?
是昨日那個大人嗎?
南蕘思緒混亂,對方已手腳麻利地給她摘去了鐐銬,示意她起來跟上。
她安靜地跟在獄卒後麵,離開了詔獄,也不知七彎八繞地走了多遠,她被帶到一間屋子裡,獄卒們自動關上門出去。
屋子裡正有幾個丫鬟等著,見南蕘來了,為首的人便殷勤地迎上前來,笑道:“娘子風塵仆仆,奴婢們先服侍娘子沐浴,再換身衣物去見大人。”
南蕘還未弄清楚是什麼情況,下意識伸手擋去對方去解自己衣物的手,後退一步婉拒道:“多謝好意,可是……”
對方卻大有不顧她意願的架勢,依然伸手來拉她過去,南蕘被逼得連連後退,直到背脊抵到了牆壁上,不禁微惱著開口道:“我此番是為我夫君冤案之事去見大人,倒是從未聽過沐浴更衣的規矩。”
未曾想到她如此倔強,她們互相對視一眼,為首的丫鬟眸光微閃,開口笑道:“既然娘子不想沐浴,那就算了。但總得好好打理一番,娘子若是衣冠不整,去見大人未免顯得唐突。”
這句倒是有理。南蕘這一路風塵仆仆,看著頗邋遢,若是要見的人位高權重,的確當整理一番以示禮節。
她想了想,才配合她們走到銅鏡前坐下。
丫鬟們動作麻利地拆散南蕘的發髻,滿頭烏發頃刻散開在背脊上,烏黑柔亮,隻是發梢略顯乾枯,可見她從前過得是不錯的,近日卻生吃了不少苦。
很快,她們梳好了頭發,下一步便是更衣了。
南蕘輕聲道:“不必勞煩,我自己來罷。”
丫鬟們隻好退了出去。
南蕘仔細鎖好了門,才開始更衣,她展開衣物仔細查看,見這是身鵝黃色曲裾深衣,布料和形製算是上等,心底那股怪異的感覺更甚。
待換好衣服後,她走到窗邊,將先前未關死的窗?稍稍推開一道更大的縫隙,想瞧瞧外麵是什麼情況。
不想卻聽到了北風呼嘯下細碎的說話聲。
是方才伺候她梳妝的那些人。
“聽說我們方才伺候這人,是詔獄裡關押的女犯,你們說,她生得那般標致,難不成嚴長史是看上了她?”
“聽說這女子出身低微,還嫁過人?”
“洛陽城裡喜好人妻的貴人也不少了,嫁過人的才更好生養,日後做妾也好延綿子嗣。”
“噓,小聲點兒。”
南蕘聽到這些話,心臟直直下墜,倏然沉到了穀底。
嚴長史……
昨日為她做主的那位大人,的確被稱作嚴長史。
今日讓她更衣也是他安排的?難道當真如她們所說,嚴長史對她有非分之想?
昨日,她僅憑初印象,覺得這位嚴長史對她的態度更像對待什麼故人,並不像見色起意之人,難道是她感覺錯了?
南蕘愈發不安,她昨日僅僅是希望那位大人能為她做主,卻未曾想過會被這樣“額外關照”。
細細想來的確不對,倘若那位大人為人正直,也該在對她審訊完畢、確認她確有冤屈之後再關照她才對,如此才不會落人口實。
凡入了詔獄之人,就皆形容狼狽,又怎麼還會給她沐浴更衣的機會?
這些久混官場之人,大多不會做毫無利益之事,世上冇有掉餡餅之事,就怕這份好的背後,需要她付出更大的代價。
南蕘正思索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她連忙闔上小心窗子。
有人叩響房門。
“娘子,該走了。”
南蕘心跳愈烈,連忙應了一聲,“就來。”
一邊應著,她快速環顧四周,看到桌上放著一把剪子,飛快地拿起藏在袖子裡。
洛陽城內豺狼虎豹環伺,她置身於此,大多時候無力自保,自她決定好進洛陽伸冤的那一刻起,便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她攥緊剪刀,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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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詹一身常服守在廊下,在等南蕘過來。
仆從正在清掃積雪,好不容易掃乾淨,很快,大雪又鋪滿厚厚一層,踩在上麵留下或深或淺的腳印。她低頭跟在彆人身後,走得很慢,薄薄的日光灑落在女子纖瘦的側影上,仿佛鍍上一層暖光。
蕭瑟寒風穿過長廊,掠起女子柔軟的發梢,幾縷烏黑的碎發掃過雪白的頸間,愈發襯出一抹修長柔韌的弧度。
周圍的人皆瞧得有些愣神。
洛陽城內最是不缺美人,但如眼前這般相貌氣質的女子,卻極少見。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世族教養出來的溫婉大方的女公子。
就連嚴詹也看得怔了一下,心下暗道:果然人靠衣裝,昨日她那般狼狽,倒讓他有些不敢認,今日換身衣裳,終於有那位從前的影子了。
嚴詹待南蕘走近了,才轉身,示意她跟上。
南蕘睫羽顫了顫,想問他什麼,但他走得很快,仿佛正趕著時間,身後的隨從也在催促她跟上,她的手指輕輕攥住裙擺,強行按捺著心底的不安,跟上去。
很快就來到一間房外,嚴詹停了下來,對她道:“娘子進去罷。”說完便推開了門。
南蕘冇想到自己竟是要單獨進去,顯然她今日要見的不是嚴詹,而是另有其人。
甚至此人,地位要遠高於嚴詹,才會令嚴詹親自引路。
“嚴大人……”
她望向嚴詹,有許多疑惑想問。
“你不必害怕,裡頭這位貴人,才是真正能為娘子所訴之案做主之人。”
因門是開著的,嚴詹說話時的音量也在下意識壓低。
南蕘看向房門口。
裡麵到底是什麼在等著她,皆是未知。
走到這一步,她早已冇有彆的選擇,她攥緊袖中剪刀,慢慢走了進去。
“砰。”
身後的門倏然被關上。
退步被斬斷,南蕘的脊背僵硬了一瞬,站在原地遲遲未動,謹慎地低著頭,餘光實則悄悄觀察著這裡頭的光景。
因是還在廷尉衙署內,這間房內因是被臨時收拾出來的,陳設簡單樸素。
但相較於外頭的風雪交加,室內已經很暖和。
“……大人?”
她不禁出聲喚。
無人應。
進退兩難,南蕘又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在餘光瞥見一縷青色袍角時猛然一驚。
有人坐在那裡。
南蕘察覺到的瞬間,便不敢再有任何遲疑,微微轉身,朝著對方所在的方向端正跪下,伏地行了大禮。
“民女拜見大人!民女名喚南蕘,家住青州,夫君乃是段氏子弟段潯,上個月夫君受人所害,戰死沙場,段氏一族被指認通敵賣國,實有冤屈,民女此番千裡迢迢來到洛陽,是想為段氏一族伸冤,求大人為民女做主!”
她俯身於地,字字堅決。
話音剛落,她就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如有實質。
對方在看她。
南蕘垂首伏跪在地上,姿勢端正,不卑不亢,她未曾抬頭,全然不知對方的長相、年齡,此刻又處於何種狀態。
他在看她嗎?為何不說話?
隱隱約約,她嗅聞到空氣中飄蕩著一陣似有似無的幽淡茶香。
那人似乎在飲茶。
不遠處傳來極輕微的杯盞碰撞聲,似被人擱在了陶案上,不知是不是聽錯了,她好像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歎息聲。
隨即,對方站了起來。
腳步聲逼近。
南蕘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隻漂亮修長的手。
她仍舊低頭跪著,冇有把手遞給他,倔強地重複了一遍,“民女已為人婦,還請大人秉公執法,為民女做主。”
那隻手卻依然穩穩伸在空中。
“東西給我。”
對方甫一開口,便帶著淡淡的上位者發號施令的語氣,口吻不冷,卻讓人下意識想遵從。
南蕘猛地一驚,不想此人如此敏銳,卻咬咬牙,依然冇動。
“手裡拿著什麼。”
對方看她這麼倔強,慢慢把話挑明。
南蕘渾身鮮血倒湧,因為過於緊張,掌心早已滿是汗漬。她知道被他發現,再裝傻也無用了,隻好在對方的逼迫下,慢慢伸出右手。
隻見女子白皙纖細的右手裡,正緊握著一把小巧的剪刀,尖銳處異常鋒利,在昏暗的室內折射出森冷寒光。
他看清是剪刀,忽然極淡地笑了聲。
“怕我對你做什麼?”
她冇有說話,默認了。
女子伏在地上的身軀單薄纖瘦,脊背卻透出一股堅韌的弧度,明明看著不堪一擊,攥著剪刀的手卻異常緊繃。
她不肯把剪刀給他。
“民女孤身在外,隻想以此保護自己,還請大人體諒。”她輕聲說。
他也不勉強,收手直起身,轉身又朝陶案的方向走,南蕘察覺到他背對著自己,大著膽子悄悄抬頭,目光落在對方的背影上。
外頭風雪肆虐,自窗?外吹進來的北風穿過陶案,晃動燭芯,掀起男人的青袍廣袖,愈發襯得此人身形峻拔,如鬆似鶴。
她在看他的時候,他已拿起案上的陶碗轉身,視線朝她這邊不緊不慢掠來。
目光隔空撞見一刹。
兩側燈燭劇烈搖擺著,微黃的暖光投落在男人鼻梁眉眼間,唯獨一雙清潤黑沉的眼眸,仿佛深不見底。
她這次看清了他的臉,極快地垂睫低頭。
這人……
背影氣質高潔若君子,然而俊美孤拔的外表下,似乎藏著說不上來的殺伐冷酷。
南蕘愈發躊躇不安,腦袋轉得飛快,不確定對方的意圖,他把她叫來,到底是不是要審問關於冤案的事?
“大人,民女想問……”她嘗試著開口。
不等她說完,男人已重新走到她的麵前,在她跟前微微蹲下。
漂亮修長的手指端著陶碗,放到朝她麵前,“談彆的之前,先吃些糕點。”
南蕘一時無言。
這個時候,他居然讓她吃東西?她的視線順著男人乾淨勻稱的手指,落在陶碗裡擺放著的精致糕點上。
很香。
看起來應是……極美味的。
她越瞧越餓,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民女來見大人,是因為民女的夫??”
“我知道。”
對方陡然出聲,截斷她話,不緊不慢道:“你既有求於我,難道不知這世上許多事需要以代價來換,就不怕屢次冒犯、惹惱了我,我便不為你做主了?”
南蕘的臉色有些蒼白。
她閉了閉眼睛,低聲道:“君子以渺然一身,而能與天地並立者,豈是周旋上下、委曲彌縫所能辦哉,民女是要伸冤,但從未說過做什麼都可以。”她微微一頓,又直言不諱道:“何況,一個會逼無辜百姓委曲求全的官,當真會為民女受理如此棘手的案子嗎?”
她可以死,但絕不受辱。
如果可以,南蕘是想好好活著的,但倘若他們要逼迫她做什麼,這把剪刀便會紮在他們身上。
他耐心聽她說完,倒是慢慢攏了攏袖子,似笑非笑地說:“本官隻是讓你吃一口糕點,這也算委曲求全?”
這不算。
南蕘終於無法推辭,抬手拿過一塊糕點,輕輕咬了一小口。
甜的。
是她喜歡的味道。
“多謝大人。”
餓久了之後身體變得麻木,味蕾被刺激,終於後知後覺感受到饑餓,南蕘小口咬著糕點,雖覺得對方不至於在裡麵下藥,卻還是儘量克製著自己,不要吃太多。
南蕘低頭在吃,他就不遠處在靜靜看她進食,她甚至能聞到他衣襟間攜帶的沉香氣。
並非常見的香料,卻讓她感到熟悉,說不出以前在何處聞過。
眼前這人,她捉摸不透。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意圖。原以為他可能見色起意,現在又覺得不像,對她的態度和嚴詹一樣奇怪,她想不通為什麼。
此刻她雖在吃糕點,身邊人卻如同一隻蟄伏著的可怕猛獸,令她完全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心緒難定。
她吃完又道:“大人,民女夫君……”
裴?的目光倏然冰冷下來,冇有正麵應答,猛地起身。
她驚了一下,抬頭看他。
“先起來說話。”他雙眸微闔,側過身,情緒難辨。
南蕘聞言,艱難地撐手起身,僅僅隻是跪坐了一小會兒,腿卻有些麻了,這一動比想象中還要艱難,原本昏沉的腦袋愈發眩暈,幾乎使不上力。
站起來的瞬間,強烈的眩暈感突然襲來。
南蕘隻覺得眼前一黑,即便咬著舌尖拚命支撐,眼前的天地也開始急速倒轉。
她驟然閉目,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
男人注意到她不對勁,在她倒下之際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她,誰知這一碰,才發現她渾身滾燙得厲害,竟是發了高燒。
他麵色微變,沉聲喝道:“來人!”
外頭守著的嚴詹忙不迭進來,看見暈在他懷中的南蕘時臉色大變,急忙出去命人找郎中,待吩咐好了,才進來告罪道:“丞相,是下官考慮不周,以為叮囑廷尉正之後便無礙了,未曾想到她已經這般虛弱,早知昨日便叫醫者來看看……”
裴?垂睫,注視著懷中女子蒼白的麵容,神情沉浮不定。
她這麼瘦,便是抱在懷裡,也輕得像一朵柔軟的雲,總感覺抓不住,一下子就消散了。
裴?抬袖,輕輕拭去她眼角洇出的淚痕,正要橫抱著她起身出去,卻發現她哪怕昏迷了,右手還依然緊攥著那把剪刀。
她不記得他,並對他防備到了極點。
裴?微微沉默。
“她……”嚴詹看著這一幕,心裡仍覺得荒謬,小心問道:“她當真是殿下?”
裴?說:“她是。”
洛陽城內人儘皆知,當朝丞相裴?,有位亡妻。
那位亡妻,有個更加尊貴的身份??先帝獨女,華陽長公主蕭令璋。
倘若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會想到五年前墜崖、屍骨無存的公主,竟然會大難不死,記憶全失,重新出現在洛陽。
還正好被裴?看見。
昨日。
裴?乘車出宮,途經廷尉衙署外,忽然聽到陣陣擂鼓聲。
“真是稀奇。”駕車的嚴詹納悶道:“這大雪天,竟有人在擊登聞鼓,還是個女子。”
裴?正在車內閉目養神,聞言伸手揭簾,漫不經心地朝外頭投去一眼。
便是那麼一眼。
女子的背影極為熟悉。
裴?喪妻整整五年,然而對於她的聲音、相貌、背影,便是再過五年,也絕不會忘記。
衙役出來押她進去時,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是她。
他失而複得的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