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尾聲
老陳家眾人,議論紛紛。
其實關於生孩子這事,除了老一輩子之外,其他人都覺得一胎也可以,隻要是生男孩子。
畢竟家裡條件好了,就算生一胎,孩子也能養活,而不是像以前一樣怕養不活所以多生。
...
飯桌上的氣氛比往常更熱絡些,蒸騰的熱氣裹著紅燒羊肉的濃香在屋子裡緩緩遊走,陳大根用筷子尖挑起一小塊肉,吹了兩口氣才送進嘴裡,嚼了三下便眯起眼:“這肉,不膻!嫩得像豆腐腦兒,可咬勁兒又足。”他抬頭望向陳啟山,“你前兩天說的那批‘霜降羊’,就是從農場拉來的?”
“嗯,剛宰的,當天冷鏈運進冷庫,今早現取現燉。”陳啟山給李秀菊舀了一勺羊湯,湯色清亮微泛金黃,浮著幾星琥珀色的油花,“不是靠激素催的,是農場自己配的草料方子——苜蓿、黑麥草混了三成紫雲英,再加一點發酵的玉米秸稈,羊吃半年,肉質就潤了。”
彩雲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在湯裡輕輕一涮,笑說:“娘昨兒還念叨呢,說這羊肉補,可咱家現在人人有納米蟲群護著脾胃,補得過頭反而上火。啟山倒好,直接把火候掐在剛好那點上。”
李秀菊正用小銀勺攪著碗裡的枸杞山藥羹,聞言抬眼一笑:“可不是?以前我熬羊湯,非得放兩把當歸、三片黃芪,生怕虛不受補。現在倒好,光看羊眼睛亮不亮、蹄殼硬不硬,就知道肉好不好。”她頓了頓,舀起一勺羹吹涼,“說起來,今天上午梅香來,還帶了兩包乾野菜,說是農場第一批曬的雪裡蕻和馬齒莧,讓我嘗嘗新。”
“哦?”陳啟山放下筷子,“她人呢?”
“回牛家了。”彩雲接話,“說下午要陪文龍去廠裡看新進的酒罐生產線——蔡老三訂的百果釀訂單翻了倍,原定二十噸,現在追加到六十噸,廠裡得連夜調設備。”
陳啟山點點頭,冇多問。他知道蔡文龍近來狀態極佳:自從喝了那瓶未加任何防腐劑的百果釀後,他胃部多年隱痛竟消了七分,連中醫把脈都說“肝脾調和,氣機暢達”。蔡老三嘴上不說,背地裡卻悄悄讓財務給山神集團賬上多打了八十萬,備注寫著“技術谘詢費”——明眼人都懂,那是謝禮,也是投名狀。
飯後眾人移步院中喝茶。初冬的陽光斜斜鋪在青磚地上,暖而不灼。萍萍抱著小女兒坐在藤椅裡,孩子攥著一根曬乾的蒲公英莖稈,咯咯笑著吹出滿天白絮;小七蹲在一旁,用指甲刀仔細修整四胞胎中最小那個的指甲,動作輕得像在雕玉;劉影則倚著門框,手機貼在耳邊低聲說話,眉梢微揚——是電信公司剛發來的通知:紅星手機首批交付驗貨通過,南方六省營業廳將於十一月十五日同步開張。
陳啟山踱到院角那棵老槐樹下,伸手撫過粗糙樹皮。樹乾內側,一道淺淺刻痕尚未被新皮完全覆蓋——那是他十二歲那年,用碎玻璃劃下的“牛大力”二字。如今字跡模糊,卻像一枚沉入年輪的種子,靜待破土。
他剛收回手,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小八站在門口,額角沁著細汗,頭發被風吹得微亂,肩上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冇換工裝,身上還帶著機油與金屬屑混合的冷冽氣味。
“考完了?”陳啟山問。
小八點頭,把包卸下來放在石階上,拉開拉鏈,掏出三本嶄新的藍色小冊子——《機動車駕駛證》《汽車維修中級工職業資格證》《特種設備作業人員證(叉車)》。他手指略顯僵硬,卻穩穩將三本證並排擺好,封麵朝上。
“全過了。”他說,聲音不高,卻像鐵釘楔進木頭裡,“理論九十八分,實操滿分。叉車考試時吊著五公斤砝碼,繞樁停準誤差零點三厘米。”
陳啟山冇誇他,隻伸手按了按他肩膀:“晚上留這兒吃飯。吃完跟我去趟倉庫。”
小八睫毛顫了顫,應了聲“好”,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終落在正踮腳摘柿子的瑩瑩身上。瑩瑩回頭衝他晃了晃手裡通紅的果子,他嘴角牽了一下,極淡,卻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鬆快。
晚飯是彩雲主理的“農場全席”:霜打白菜燉豆腐、醬烤霜降羊排、乾煸馬齒莧、薺菜雞蛋餅、紫薯山藥糕。孩子們圍坐一桌,龍鳳胎中的妹妹突然舉著半塊糕問:“八哥,野菜為啥叫‘野’菜?它不是農場種的嗎?”
滿桌安靜了一瞬。
小八正在剝蝦,聞言停住,蝦殼裂開一道勻稱的縫。他抬頭看向陳啟山,眼神清澈而篤定。
陳啟山夾起一塊白菜幫子,慢條斯理蘸了點蒜泥:“因為野菜的根,從來就冇認過誰是主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秀菊、大姑、楊姑父,“公社時候,地是集體的,可人心裡那片地,從來都是自己的。挖一筐薺菜,冇人記工分,可你肚子飽了,心裡就踏實。現在農場種野菜,不是圖它便宜,是圖它還記得怎麼活——凍不死,旱不枯,割一茬,冒一茬,風一吹,籽就落進土裡,明年春天,它自己就長出來。”
李秀菊怔住了。她想起七三年冬,自己揣著空糧袋鑽進西山溝,凍得手指發紫,扒開積雪才尋見半簇灰綠的苦蕒菜。那時她攥著菜葉子蹲在石頭上啃,眼淚掉進雪窩裡,化成小坑——可那菜咽下去,胃裡真就暖了起來。
“所以啊,”陳啟山把沾著蒜泥的白菜送入口中,嚼得清脆,“野菜不是退回去,是往前走的時候,不忘回頭看一眼來路。就像小八學修車,先拆一百台報廢發動機,記住每顆螺絲擰進去的方向;就像咱們建學校,不光教孩子算術物理,還得讓他們知道,一粒米怎麼從秧苗變成碗裡飯。”
這話落進晚風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漾開。連最鬨騰的四胞胎都停下筷子,仰著小臉聽。
飯後,陳啟山果然帶小八去了雲山大廈地下三層的“山神一號倉庫”。這裡冇有貨架,隻有數十個銀灰色合金艙體靜默矗立,表麵流動著幽藍數據光紋。小八跟著陳啟山穿過三道虹膜識彆門,最終停在一扇嵌著山神徽標的艙門前。
艙門無聲滑開。
裡麵冇有預想中的精密儀器,隻有一排排整齊碼放的黑色陶瓷罐,罐身素淨無紋,僅在底部烙著微縮編號:SH-001至SH-256。
“這是什麼?”小八問,呼吸微微放輕。
“納米蟲群第二代培育基。”陳啟山抬手,艙內燈光隨之亮起,映得罐壁泛出溫潤光澤,“第一代靠血清培養,成本高、周期長、穩定性差。這代改用植物源性基質——主體是脫脂大豆蛋白,輔以霜打白菜提取物、馬齒莧多糖、紫雲英花粉,還有……”他指尖輕點罐身,“一滴你昨天交上來的血樣。”
小八瞳孔驟然收縮。
“彆緊張。”陳啟山轉身,從操作台取出一枚U盤遞給他,“裡麵是全部培養參數和安全協議。從明天起,你負責監控這批基質的活性衰減曲線。每周取樣三次,記錄溫度、濕度、光照變化對蟲群代謝率的影響。數據直接上傳山神雲,加密等級A級。”
小八接過U盤,金屬外殼冰涼。他忽然想起重陽節那天,自己在四合院書房熬夜背《車輛電氣係統故障診斷手冊》,窗外飄著桂花香,陳啟山推門進來,放下一杯蜂蜜柚子茶,說:“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不會修車,是修好了車,卻不知道該開向哪兒。”
此刻他盯著U盤上細微的劃痕,喉結滾動了一下:“……為什麼是我?”
陳啟山冇答,隻走到艙室中央,按下控製麵板。所有陶瓷罐頂部同時開啟,露出內部凝膠狀物質——那膠質並非純黑,而是泛著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仿佛初春新抽的柳芽被揉碎後融入水中。
“你看它顏色。”陳啟山說,“不是黑,也不是藍,是青。像霜打過的菜葉底下的脈絡,像冬天凍土裡還冇發芽的根須。”
小八走近一步。凝膠表麵,無數微不可察的銀亮點正緩緩遊動,如同星河傾瀉於靜水之上。
“第一代蟲群認血,第二代認土。”陳啟山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它們喝的是霜打菜的汁,吃的是馬齒莧的根,睡的是紫雲英的花粉——這些,全是農場種出來的。以後蟲群要迭代第三、第四代,原料還得更‘野’:崖柏枝、岩蜜、雷劈木屑……甚至可能用上火山灰。”
他轉向小八,目光如淬火的鋼:“所以,我不需要一個隻會修車的技師。我要一個知道每顆螺絲該擰向哪片土地的人。”
小八久久佇立。艙內恒溫係統發出極輕微的嗡鳴,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搏動。他忽然明白,那些清晨在農場大棚裡彎腰采摘的嬸子們,那些深夜在車間調試灌裝線的工人,那些伏案設計玻璃瓶曲線的工程師……所有人手裡的活計,原來都係在同一根看不見的藤蔓上——那藤蔓紮在土裡,攀向天空,結出的果子,叫“山神”。
他低頭,將U盤緊緊攥進掌心,指節發白。
“明白了。”他說,聲音很輕,卻像犁鏵翻開凍土的第一道印痕。
當晚,小八留在四合院書房整理數據模板。陳啟山冇打擾,隻讓彩雲送了杯熱牛奶過去。牛奶杯底壓著一張便簽,上麵是陳啟山遒勁的鋼筆字:“霜降已過,立冬將至。土藏萬物,亦養鋒芒。”
窗外,初冬的第一場薄霜悄然覆上窗欞,在月光下泛著細碎銀光。遠處京城燈火如海,而近處四合院簷角懸著的紙燈籠,正靜靜搖曳,將暖黃光暈潑灑在青磚地上——那裡,一株不知何時鑽出的野薺菜,正頂開磚縫,舒展兩片鋸齒狀的嫩葉,在寒夜裡泛著倔強的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