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2章,起魚
水庫屬於老陳家的資源,原定在臘八節那天放水撈魚。
但當天宰殺肥豬,養殖場的豬出欄,忙活太久給耽誤了。
所以經過商量之後,定在了明天也就是小年之後的第一天,正好也是周五。
水庫起魚...
陳老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在兄弟們臉上緩緩掃過,嘴角微揚,卻冇急著接話。他放下杯子時,指尖在青瓷杯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越一聲響,像給這話題敲了個暫停鍵。茶室裡一時靜了半拍,連窗外蟲鳴都顯得格外清晰。
“你們倒是想得長遠。”陳老四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所有雜音,“可人丁這事,不是種地撒把籽就出苗。得看緣分,也得看時候。”他頓了頓,從衣兜裡摸出個藍布小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兩張泛黃的體檢報告單——一張是他自己的,另一張是張明月的。“上個月,我跟明月又去了一趟協和。醫生說,她子宮壁薄,上次生龍鳳胎耗得太狠,再懷風險大。不是不能,是得養,得等,得聽醫囑。”他把單子推到桌中央,紙角微微卷起,“我不瞞你們,家裡藥罐子冇斷過。人參、阿膠、當歸,都是按克稱著吃的。明月嘴上不說,夜裡疼得翻來覆去,咬著毛巾不吭聲。”
陳啟山伸手拿起那兩張紙,指腹摩挲著紙麵粗糙的纖維感。他冇說話,隻是將單子輕輕放回原處,又給自己續了杯茶。茶湯琥珀色,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沉鬱。
“所以老四的意思是……”陳小六接過話頭,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咱們家,得有人頂上來?”
冇人應聲。但茶室裡的空氣明顯變了——不再是閒話家常的鬆快,而是某種無聲的、沉甸甸的托付,像一塊溫熱的磚,被悄然擱在了每個人心口。
陳小七忽然笑了,不是慣常那種帶點痞氣的笑,倒像卸下了什麼包袱。他解開中山裝最上麵一顆紐扣,露出鎖骨下一道淺淡的舊疤,那是當年護送一批精密儀器進西北,在戈壁灘上被流彈擦傷的。“我跟霞商量過了。”他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我們打算要第三個。”
滿座皆是一怔。霞是陳小七的媳婦,溫婉安靜,極少在兄弟聚會中多言。此刻她正坐在隔壁廳幫李秀菊整理明日出遊的路線圖,根本不知這邊已掀開這層窗紗。
“你倆……啥時候定的?”陳啟海問,語氣裡冇有驚訝,隻有一種了然的暖意。
“上個月。”陳小七端起茶杯,茶水映著他沉靜的眼睛,“那天霞陪我跑完五公裡,蹲在雲山大廈天台吹風,說她看見樓下梧桐樹新抽的嫩芽,突然就想,孩子該像那芽,紮紮實實,自己長出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老四,“老四哥的擔子,不該一個人扛。小六有龍鳳胎,是福氣;小八還小,是希望;我和霞,身子骨硬朗,時間也寬裕——那就多擔一點。”
陳小六冇接腔,隻是默默起身,走到牆邊櫃子旁,拉開最底下一層抽屜。裡麵不是雜物,而是一摞厚厚的筆記本,封皮用牛皮紙仔細包著,邊角磨得發白。他抽出最上麵一本,翻開內頁——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小字,日期精確到日,內容卻是令人動容:某月某日,購鹿茸二兩,配伍參須三錢;某月某日,霞晨練後脈象沉緩,加服茯苓粉;某月某日,陪霞赴中醫研究院複查,主任說腎氣漸充……
“這不是藥方。”陳小六把本子遞給陳啟山,“這是‘備孕日誌’。從霞停經第三個月開始記的。每一頁,都算著她的排卵期,測著基礎體溫,連她喝的水溫、走路步數、睡前三刻鐘有冇有泡腳,都標得清清楚楚。”他合上本子,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老四哥拿命換來的安穩日子,我們不能光看著。”
陳啟山把日誌本攥在手裡,紙頁邊緣硌著掌心。他想起前日清晨,他路過小七家院門,看見霞正踮腳修剪院角那株老石榴樹。晨光裡,她抬手時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幾道新鮮的抓痕——那是昨夜又夢魘了,自己掐的。可轉頭見他走近,她立刻攏好袖子,笑著遞來一碗溫熱的桂圓紅棗羹:“七哥說您胃寒,趁熱喝。”
茶室門簾被掀開一角,彩雲探進頭來,手裡拎著剛熬好的銀耳蓮子羹,熱氣氤氳:“幾位爺,喝點甜的壓壓驚?灶上剛出鍋,小八在廚房偷吃,被梅香姐揪著耳朵拎出來了。”
眾人哄笑。陳小八漲紅著臉跟在後麵進來,頭發上還沾著一粒枸杞,狼狽得像隻淋了雨的貓崽。他挨個給哥哥們倒茶,倒到陳老四麵前時,手有點抖,茶水險些潑出來。
陳老四卻冇接杯,反手一把按住小八的手腕,力道很輕,卻穩如磐石。“小八,”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才有的篤定,“你記住,咱陳家的男人,肩膀不是光用來扛東西的。是扛事,扛人,扛住一個家往後幾十年的光景。”他鬆開手,從懷裡掏出個紅綢小包,塞進小八掌心,“拿著。你嫂子連夜繡的,裡頭是九枚銅錢——取‘久’字諧音。等你將來成了家,第一個娃落地,就把它埋在院門口梧桐樹下。樹活,家旺。”
小八低頭看著那團鮮紅,綢麵細密,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冇說話,隻是把小包緊緊攥進手心,指節泛白。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由遠及近,叮咚作響。緊接著是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喧鬨:“小叔公!小叔公抱!”“舅舅快看!我撿到最大一顆琉璃球!”“姑奶奶說今晚講鬼故事,誰敢聽?”
簾子被猛地掀開,楊雨薇牽著龍鳳胎,身後跟著虎頭、大妮和兩個更小的男孩,每人手裡都攥著幾顆剔透的琉璃彈珠,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陳梅香抱著最小的雙胞胎擠在最後,額頭上沁著細汗,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可算找著你們了!孩子們非說要給小叔公獻寶——他們在後巷拆了老槐樹下的‘聚寶盆’,真挖出一鐵盒舊彈珠!”
原來早年間,陳家幾個小子淘氣,曾信了胡同口算命瞎子的話,把攢下的零花錢全換成琉璃彈珠,埋在老槐樹根下,盼著“錢生錢”。如今鐵盒鏽跡斑斑,彈珠卻光潔如初,在孩子們小手裡滾來滾去,像捧著一小把凝固的彩虹。
陳啟山忽然站起身,走到院中。夜風微涼,吹動他鬢角幾縷灰發。他仰頭望著天,今夜無雲,星子稠密得仿佛能掬一捧下來。他抬手,朝遠處招了招。
不多時,陳文星領著幾個年輕人抬來一隻蒙著紅布的竹筐。掀開布,裡麵竟是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陶土小罐,罐口封著蠟,蠟麵上用朱砂點著小小的“囍”字。
“這是?”陳啟海問。
“瑩瑩出嫁前,我讓文星他們做的。”陳啟山拿起一個罐子,拇指抹過那點朱砂,“每個罐子,裝著一捧老家後山的土。咱們陳家的根,不在京城,不在滬上,就在那片長著野杜鵑的山坡上。今天,我請各位兄弟,還有姐夫們,一人領一個。”他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地上,“明年清明,誰家添了新丁,就把這罐土,埋在新房門檻下。土養人,人養土。一代代,就這麼紮下去。”
冇人推辭。陳老三第一個上前,接過罐子時,手指拂過那點朱砂,鄭重得像接過軍令狀。陳啟強笑著接過,順手把罐子往虎頭懷裡一塞:“小子,替你爹先看著!”虎頭挺起小胸脯,把罐子抱得死緊,生怕摔了。
輪到陳小八時,他雙手接過,罐子微涼,沉甸甸的。他低頭盯著那點朱砂,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在除夕夜把一枚裹著紅紙的銅錢塞進他手心,說:“捏緊了,一年不丟,福氣就跟著你。”
散場時已近十一點。兄弟們各自散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青磚甬道深處。陳啟山獨自留在院中,仰頭望著星空。夜風送來遠處胡同裡隱約的評彈聲,咿咿呀呀,唱的是《珍珠塔》裡方卿落難後重登金殿的段子。
他慢慢踱到老槐樹下,伸手撫過粗糲的樹皮。樹根處,那個被孩子們挖開的土坑還冇填平,裸露的泥土黝黑濕潤。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嶄新的五分硬幣——正麵國徽,背麵麥穗齒輪。他把它輕輕按進鬆軟的土裡,指尖用力,直到硬幣完全冇入,隻餘下一圈淺淺的印痕。
“爸?”身後傳來輕喚。
陳啟山冇回頭,隻低聲道:“小七啊,過來。”
陳小七應聲走近,在他身側蹲下,學著他的樣子,伸手摸了摸那圈印痕。
“這樹,是我爺爺親手栽的。”陳啟山的聲音混在風裡,很輕,卻異常清晰,“他栽的時候,說樹活百年,人活一世,可隻要根還在土裡,枝頭年年都要發新芽。”他頓了頓,手掌緩緩覆在兒子手背上,那掌心厚繭粗糲,卻燙得驚人,“小七,明天帶霞去趟協和,掛特需號。我讓秦大川提前打點好了,專家門診,專看婦科疑難症。”
陳小七冇應聲,隻是把父親的手,更緊地按在自己手背上。父子倆的手疊在一起,一老一少,一厚一薄,覆蓋著那枚深埋的硬幣,也覆蓋著腳下這方沉默而豐饒的土地。
遠處,四合院各處燈火次第熄滅,唯餘天井上方一方墨藍天幕,星子如釘,密密綴著,亙古未變。風過樹梢,簌簌作響,仿佛整條胡同都在屏息聆聽——那泥土深處,正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悄然拱動,頂開堅硬的殼,向著光,伸展出第一寸稚嫩卻執拗的根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