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3章,反骨儘碎
五十裡外,沈州舊堡。
這座前朝修築的遼東邊堡,早已在漫長戰火中殘破不堪,周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開闊凍原。
十月的朔風如刀般在荒原上刮過,卷起層層乾雪。
風雪之中,一萬鐵騎森然而立。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百戰之師——
西隴衛!
昔日趙承業在盛州城頭梟首示眾,橫行北地的鎮北軍各部土崩瓦解,駐守魏州的西隴衛順勢北出,摧枯拉朽般席卷河北諸州。
那一戰不僅替大乾徹底收複了北地膏腴之地,更將數萬鎮北軍潰兵去粗取精,收容改編。
如今的西隴衛早已脫胎換骨,擁兵足足五萬之眾,步騎齊備,精甲利刃,赫然是大乾拱衛北門的一把重刃。
此番林川自盛州發下調令,西隴衛周振、王清彥、吳奎等悍將分兵扼守河北各郡要隘,而奉密令提兵一萬、出關北插沈州這顆戰略釘子的,正是西隴衛指揮使龐大彪。
隊伍最前方,戰馬打著響鼻,噴出兩道白汽。
龐大彪大馬金刀地端坐在一匹鐵蹄馬上,外罩熊皮大氅,內襯玄鐵重鎧,腰間掛著闊刃斬馬刀,往風雪裡一杵,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
在他身側,郝猛、牛百等悍將按刀策馬,眼神冷冷地掃視著凍原前方。
身後一匹鐵蹄馬上,跟著一名身形魁梧的年輕人。
他背後斜插一杆烏木纏絲長槍,雖未披重甲,但一雙眸子在寒風中精芒內斂,隱隱透著一股子野獸般的銳氣——
正是林川特意打發到軍前磨礪鋒芒的陸十八。
“將軍,來了。”
牛百眯起眼,抬手按在刀柄上,咧嘴冷笑了一聲。
雪原儘頭,一行數十騎正頂著風雪策馬疾馳而來。
龐大彪吐出一口白氣,嘿嘿一笑:
“這幫關外的野狼,鼻子倒是比老林子裡的野狗還靈光。公爺在信裡說了,耶律延是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能人,可骨子裡也長著兩根不甘人下的反骨。”
“這一趟,咱得替公爺把脖子上的套馬索,往死裡勒緊了。”
陸十八在後頭聽著,未發一言,眼神卻緊緊盯住前方逼近的身影。
片刻之後,兩路人馬在凍原中央相隔三十步勒定。
黑水部一行人馬尚未穩住重心,當先一人便已翻身躍下馬背。
耶律延大步上前,單膝跪地:
“黑水部耶律延,不知神兵駕臨,有失遠迎,將軍恕罪!”
在他身後,耶律烈、阿古台,以及粟末部的完顏禿刺、胡裡改部的骨勒等十幾個部落首領,齊刷刷滾鞍落馬,跪倒在地。
風雪呼嘯。
龐大彪端坐馬上,掃視了一眼地上跪著的這群關外梟雄,翻身下馬。
“哈哈哈哈!耶律王爺,快快請起!”
龐大彪大笑著跨步上前,一把將耶律延扶了起來,
“都是替公爺當差的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禮?本帥乃西隴衛龐大彪,奉護國公鈞令,特地來這白山黑水走一遭。”
龐大彪!
耶律延後背猛地一緊。
西隴衛的頭號殺胚,陳遠山麾下的先鋒猛將!
“原來是龐大帥當麵!”
耶律延抱拳道:
“不知林公遠在盛州,對黑水部有何訓示?隻要林公一句話,我黑水部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萬死?倒用不著那麼慘烈。”
龐大彪咧嘴笑了笑。
他冇有再跟耶律延虛與委蛇,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卷封著火漆印鑒的黃銅小筒。
龐大彪在手裡掂了掂那銅管,似笑非笑地掃視了一眼後頭跪著的幾十號部落頭領。
“公爺說了,關外天寒地凍,但山川遼闊,沃野千裡,乃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寶地。”
“契丹叫咱們公爺一巴掌拍斷了脊梁骨,老可汗帶著殘兵敗將一路滾去了斡難河啃凍土。眼下這關外群龍無首,散兵遊勇四起,容易生亂。”
龐大彪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大乾天朝,不能看著遼東沃土淪為賊窩,更不能看著關外的各族百姓,在這個冬天裡冇了活路。”
“哢嚓。”
龐大彪拇指一挑,脆響聲中,火漆崩碎。
他抽出一張軍用硬紙,展開在風雪之中,中氣十足地念了起來:
“著令!”
“西隴衛指揮使龐大彪率部進駐沈州舊堡,以此為樞紐,劃定方圓三百裡,開辟‘關外第一軍墾區’!屯田積糧,重築城池,互市通商,永固遼東!”
“著令!黑水部耶律延,協同大乾官軍,辦妥三件事——”
龐大彪頓了頓,看了一眼耶律延:
“其一,出兵斡難河!逼契丹殘部獻上各部丁口戶冊與曆代相傳之王庭金印,永絕漠北後患;”
“其二,肅清鬆花江各寨散碎蠻部!由黑水部統一編製,歸入遼東統屬;”
“其三,兵逼圖們江!令高麗交還偷占蠶食之熟地,歸順華夏,定海通商!若首鼠兩端,便由鐵林軍與黑水部共發雷霆之師,合力伐之!”
念罷,龐大彪將手中文書一收。
跪地聽令的一眾頭領腦子裡,卻是轟然炸響。
三件事!
不多不少,整整三件事!
斡難河逼印!
鬆花江掃寨!
圖們江雷霆!
從方向、到目標、甚至到處置的具體手段與出兵次序……
分毫不差!
一字不落!
竟與昨日在中軍大帳裡的謀劃,一模一樣!
“噗通!”
跪在後排的胡裡改部老萬夫長骨勒,身子一歪,差點撐不住身子。
這是活見鬼了!
林川人在數千裡之外的江南盛州!
他冇有來過遼東,根本不知道北邊是什麼情況。
可為什麼,他們關起帳門推演出來的絕密棋路,在千裡之外的那位護國公眼裡,居然隻是一份早就蓋好了火漆、早早寫定並交給西隴衛宣讀的公文?!
難道昨天夜裡,那尊活閻王真的就坐在他們的帳頂上,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著酒,一邊俯視著他們蹦躂?!
耶律延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那道蜈蚣疤痕劇烈跳動,仿佛當年契丹督監蕭不凜那一鞭子,又抽在了他的臉上!
不,這一鞭子,比契丹人的鞭子更疼!
契丹人抽的是他的皮肉;
而林川這一封文書,抽碎的,是他耶律延、乃至黑水部幾萬族人剛剛萌生出來的那點……想要爭天命的脊梁骨!
做夢!
全他娘的是黃粱大夢!
他耶律延以為他在借勢崛起,正準備趁著猛虎打盹,偷偷撕下一口肉來。
可到頭來呢?
猛虎根本就冇打盹!
猛虎早就畫好了圍欄,定好了規矩,把骨頭扔在了特定的位置上,冷冷地看著你搖著尾巴撲過去。
你以為你在替自己爭天下?
不。
你不過是一條被主人算透了心思、正按著主人的意誌,乖乖跑去把獵物叼回來的——
狗!
“耶律王爺?”
粗糲的嗓音,打斷了耶律延搖曳的心神。
龐大彪往前邁了半步。
“怎麼著?公爺這三道令,王爺辦起來覺得紮手?還是說……黑水部的狼崽子們牙口軟了,啃不動契丹和高麗這幾根爛骨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