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4章,擺渡之人
轟!
一道炸雷碾過瓦片,滿院燈火齊齊一暗。
趙珩渾身一顫,僵在了原地。
皇權……也擋路?
他渾身發冷,半晌,才啞著嗓子,問出了自己登基以來最冇底氣的一句話:
“老師……這天下是朕的,皇權是用來治天下的,它、它……它怎麼會擋路?”
昏暗的燈影下,林川冇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他隻是站在那裡,隔著石爐上嫋嫋升騰的水汽,目光深深地望著眼前的天子。
那目光裡,藏著一種趙珩此刻還看不懂的情緒——
像是一個孤獨了太久的擺渡人,立在蒼茫的渡口,終於等到了一個終於自己走到河邊的人。
良久,林川問了一句:
“陛下還記得,那道詔書裡的第一句話麼?”
趙珩心頭又是一震。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他怎會不記得?
那是他親筆禦批,讓工匠一刀一刀刻在盛州宮門城樓之上的八個大字。
不僅如此,他還明發天下各州府縣,勒石立碑,揚言要傳於萬世。
曆朝曆代,開天辟地頭一遭。
從前君王君臨四海,講究的是以皇權定乾坤,以社稷馭萬民。
唯獨他趙珩,執意把一個“民”字,壓在了天家門楣的最頂端。
可就在念出這八個字的這一瞬,趙珩瞳孔驟縮,心底突然意識到了一件讓他頭皮發麻的事。
邦之本,是民。
那這把高高在上的龍椅,算什麼?
生殺予奪的皇權,又算什麼?
從小到大,翰林院的學士、太傅們灌輸給他的聖賢書,那些根深蒂固的道理,在此刻轟然動搖。
天授皇權,君權天予。
天子代天牧民,居高臨下,統禦四海。
萬民、百官、萬事萬物,皆在皇權之下,理應受天子管束庇護。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這是天道秩序,是萬古綱常,更是他從識字起,就刻進骨血裡的正道。
他至今記得那個香煙繚繞的午後,先帝將他帶入宗廟,按著他的頭,讓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教他念的第一句話就是:
“天子受命於天。”
先帝說,這天下是趙家的天下。
你坐穩了龍椅,便是全了孝道,便是對得起列祖列宗。
這句話,他記了二十年。
在他的認知裡,至高無上的皇權是用來劈荊斬棘、開辟盛世的。
它怎麼可能會是一堵牆?
怎麼可能會擋路?
天下若有積弊,那是官吏貪腐;是世家大族盤踞地方;是人心怠惰;是老天爺不賞臉降下的天災歲歉……
唯獨不會是皇權的錯!
這是身為帝王,刻在靈魂深處的底線。
是他無論如何求變、如何自詡開明,都從未觸碰過的地方。
可今日,在這風雨飄搖的秋夜裡,老師輕飄飄的一句反問,挑破了他所有的篤定。
趙珩怔怔地坐在那裡,仿佛失了魂。
外頭雨水順著簷角砸落,啪嗒,啪嗒,砸得他的思緒紛亂如麻。
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覺。
他看見了西北的水泥路;
他看見了那座飛架南北的鐵索橋;
他聽見了蒸汽機發出震撼人心的轟鳴,無需任何人力牛馬,便能撬動千斤重物,晝夜不息;
他還想起了熱氣球騰空而起的那一日,他立於雲端,俯瞰著萬裡山河……
那一刻,山河如此遼闊,天地如此坦蕩。
書本裡那些“天高地厚、皇權獨尊”的陳詞濫調,第一次在他心裡變得狹隘起來。
他是親眼見過的啊!
不靠聖賢那套腐儒的教化,僅憑一格一物、一工一技,就能讓西北的荒土生出金子,讓成千上萬的流民吃飽穿暖,讓窮鄉僻壤煥發出勃勃生機。
他更是親眼見過,西北的百姓不跪虛無縹緲的皇權,不拜高高在上的權貴。
他們隻敬重實乾,隻珍惜能讓他們活下去的生路。
這些畫麵,其實早就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顆顛覆傳統的種子。
可這顆種子,終究太嫩,頂不破皇權那累積了千年的泥土。
他真的想改變這個天下,可他潛意識裡一直認為,是他趙珩,要手握皇權這把寶刀,去劈開舊弊,去革新萬民,去護佑老師的新政。
他把自己當成了改變天下的那個人。
理所應當的那個人。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手中的皇權,會成為擋住百姓生路、擋住新政推行、擋住時代向前的壁壘。
“老師,朕……不懂。”
良久,趙珩痛苦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老師,朕五歲開蒙,讀遍了經史子集,可從來冇有一本書告訴朕,天子手中的權柄,有朝一日,竟會成為萬民脖子上的枷鎖。”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林川,雙眼裡布滿了血絲。
一邊是千年傳承的帝王道統、天授君權,那是他安身立命、執掌天下的根基;
一邊是他親眼所見的新生天地,是格物致知的實證,是西北那熱火朝天、蒸蒸日上的活路;
而還有一邊,是淮西四十萬災民泡在黃濁洪水裡的絕境,是傳統規矩救不了蒼生的現實……
“朕以為,新政之所以難推,是因為臣下迂腐不堪、是世族為了私利百般阻撓、是大乾的積弊病入膏肓。”
趙珩的聲音顫抖起來:
“朕以為,隻要朕心誌如鐵、以鐵腕手段治世,便能用皇權破開萬難,把老師的新政,強行推遍四海九州。”
“可老師今日卻告訴朕……這一切的根源,居然在朕自己的身上?在朕坐著的這把龍椅?在朕抱著的這道千年規矩上?”
“可是,朕、朕明明……”
“明明想救百姓,想改天下啊……”
在這一刻,這位年輕的天子,終於,隱隱意識到了自己的困境。
他身處舊道之中,卻眼望新天。
他已經看到了西北破繭成蝶的新生,可他的靈魂,卻被困在宗廟裡。
他最大的難關,是妄圖用現行的皇權思維和官僚體係,去強行撐起一個屬於新時代的天下。
這就像是把新酒裝進舊皮囊,終究會落得左右為難、進退無據。
殿外朝堂群臣喋喋不休的爭吵、欽天監老神棍口中駭人的天象讖語、士林學子與無知百姓的流言蜚語、對格物監“逆天”的滔天非議……
大乾眼下的所有亂象,層層剝開,歸根結底,不就是這新舊兩種天地、兩種思想在殊死搏殺嗎?
而他這個大乾的天子,恰恰,就站在了兩軍對壘的中心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