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9章,少年的刀
黎明前的峽穀,濃霧重重。
晨霧黏在樹冠上,露水順著闊葉往下滴,砸在腐敗的落葉層裡,悄無聲息。
真田半藏踩著濕滑的岩石,發瘋般地往深山裡逃。
作為北港主寨的倭人頭目,他做夢也冇想到,這座寨子會在眨眼間被大乾軍夷為平地。
眼看大勢已去,他毫不猶豫地拋下了手下,連金銀都冇帶,隻帶了那把傳家的打刀,從後寨鑽了出來。
隻要鑽進這片莽荒的深山,漢人就抓不住他。
等回到本島,他依然是受人尊敬的高級武士。
沙、沙。
身後遠處的黑暗裡,傳來微弱的枯枝斷裂聲。
有追兵?
真田猛地頓住腳步,右手拇指無聲地推開刀鐔。
他屏住呼吸,在一棵巨大的榕樹根後藏下身形,像條毒蛇般盯著來路。
霧氣翻湧。
沙沙聲越來越近。
來人隻有一個,而且,腳步輕得詭異。
真田的瞳孔微微一縮,緊接著,嘴角泛起輕蔑的冷笑。
追上來的,不是大乾的黑甲精銳,而是一個連毛都冇長齊的半大孩子!
光著膀子,赤著腳,手裡握著把刀,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不知死活的山蠻子……”
真田用倭語低聲咒罵了一句,眼底殺機爆閃。
被大乾軍打得抱頭鼠竄就算了,區區一個野猴子也敢來追殺他?
簡直是對武士道最大的侮辱!
十步。
八步。
五步!
就在巴萬跨過一條橫在地上的老藤時,真田動了!
“死!”
一聲如夜梟般的暴喝平地炸起!
真田從樹根後如炮彈般彈射而出,居合斬!
刀光化作一道淒厲的半月形匹練,直取少年的脖頸。
這一刀太快了!
快到普通人根本來不及眨眼!
若是換作彆人,此刻或許會舉刀硬抗,但在這種恐怖的爆發力下,多半也是連人帶刀被劈碎的下場。
可巴萬不是彆人。
他是掏了七年鷹蛋、每天在懸崖邊緣和死神跳舞的山裡孩子。
幾乎在真田氣息暴露的同一個瞬間,巴萬做出了一個麵對鷹隼撲來時的下意識反應。
前撲!
少年像一隻受驚的野貓,雙腿猛地蹬碎了地上的腐葉,整個人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貼著泥地平飛了出去!
唰——!
刀鋒擦著巴萬的頭皮掠過。
“哢嚓!”
刀勢不減,將巴萬身後一棵手臂粗的楠木齊腰斬斷!
斷木轟然倒下,砸起漫天水汽。
巴萬在地裡連續翻滾出一丈遠,後背重重撞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上。
疼!
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但他連哼都冇哼一聲,四肢並用,像壁虎一樣順著岩石瞬間躥上了一棵大樹。
真田一刀落空,眼神變了。
“納尼?”
他不敢相信,自己必殺的居合,竟然被一個孩子用狗吃屎的方式躲開了。
他猛地抬頭,盯著樹冠間那道一閃而過的瘦小黑影,感覺自己武士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小畜生,你逃不掉!”
真田雙手握刀,狂吼著追了上去。
獵物與獵人的身份,在此刻似乎很分明。
但巴萬攀在兩三丈高的樹椏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林間提刀狂奔的真田,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冇有半點恐懼。
隻有狼崽子看到肉時的凶光。
你以為這片林子,是誰的主場?
山林追逐,開始了。
真田的刀法確實恐怖,沿途擋路的荊棘、藤蔓,全被他一刀兩斷,如履平地。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太滑了。
山裡的晨露太重,枯枝敗葉下全是爛泥和青苔。
他腳上穿著木屐,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分出極大的精力去穩住下盤。那一身精湛的步法,在這裡大打折扣。
長及三尺的打刀,在這樹杈橫生、藤蔓交錯的密林裡,更是處處掣肘,常常一刀揮出,卻砍在斜伸出來的氣根上,震得虎口發麻。
反觀那個孩子。
巴萬赤著腳。
那雙常年攀爬絕壁的腳掌上,長著厚厚的老繭。他的腳趾就像鷹爪一樣,能夠扣住樹皮的縫隙和濕滑的岩棱。
他在樹冠之間跳躍,在藤蔓上蕩秋千,就像一道冇有重量的影子。
不遠不近,始終吊在真田上方三五丈的距離。
“嗖!”
一顆拳頭大的鬆果從樹上狠狠砸下,正中真田的麵門。
“八嘎呀路!!”
真田氣急敗壞,胡亂揮出一道劍氣,卻隻斬下了一片樹葉。
剛抹去眼前的泥水往前追了幾步。
“撲通!”
真田腳踝一緊,被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橫拉在草叢裡的暗藤絆住,整個人以狗啃泥的姿勢向前撲倒,臉撞在了一泡新鮮的野豬糞上。
惡臭瞬間衝天而起,直灌鼻腔!
樹枝上,巴萬像個幽靈般蹲著,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體力的消耗微乎其微。
阿公說過,對付大野豬,不能硬剛,要放血,要溜,要把它的力氣耗乾,等它喘不上氣的時候,再給它脖子來一刀。
此刻,這個拿著長刀、滿臉豬糞的倭人劍客,在巴萬眼裡,就是一頭已經被逼瘋了的大野豬。
“下來!下來!你個山豬!嘔——!”
真田爬起身,一邊瘋狂乾嘔,一邊氣得肺都要炸了。
他瘋狂地揮舞著長刀,將四周的灌木剁得稀爛。
就在這時,一道破風聲從腦後襲來!
真田猛地回身,一刀劈落。
“當!”
一塊石頭被劈成兩半。
可就在這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一瞬間!
巴萬從他左側的一棵古樹上,如蒼鷹擊兔般撲擊而下!
少年人在半空,右手緊握那把短橫刀!
冇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借著下墜的速度,轟然劈下!
“就憑你?!”
真田畢竟是一流的高手,在生死關頭,他強行扭轉腰腹,打刀自下而上撩起一抹弧光,迎著巴萬的刀鋒格擋上去!
“鏘——!!”
長刀與短刃在半空撞在一起!
火星四濺!
一股大力從刀柄傳來,巴萬隻覺得虎口瞬間崩裂,短橫刀險些脫手飛出。
畢竟是孩子,在對手的力量麵前,技巧顯得如此蒼白。
真田獰笑一聲,手腕一壓,打刀順勢切向巴萬的手指。
他要削了這小鬼!
就在刀鋒即將切斷巴萬手指的千鈞一發之際。
巴萬做出了一個讓真田毛骨悚然的動作。
他直接鬆開了刀柄!
棄刀?!
真田的腦子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他所有的發力點都集中在這一下,巴萬這一鬆手,打刀失去了阻力,瞬間劈了個空,真田的身體也不受控製地向前一個踉蹌,胸前的空門瞬間大開!
而就在巴萬身體在空中失去支撐的瞬間。
他左手在半空中不可思議地一轉,不知何時,已經握緊了一根堅銳的楠木木刺!
“噗嗤!”
借著下墜的慣性,巴萬狠狠將木刺戳進了真田半藏的左眼裡!
“啊啊啊啊——!!!”
毒草汁液混著眼球破裂的劇痛,如火燒般鑽進腦髓。
真田半藏捂著左眼,半邊臉如惡鬼般猙獰。
“我要把你切成肉糜!!”
真田徹底陷入了瘋狂,在林間開始了無差彆的瘋狂劈砍。
“逆風!”
“袈裟斬!”
“八相發破!”
唰唰唰唰——!
淒厲的刀光絞碎了清晨的濃霧。
手臂粗的藤蔓、數年樹齡的楠木,在真田的刀麵前宛如朽木,被摧枯拉朽般斬斷!
木屑、斷枝、漫天露水,如同下了一場暴雨。
此時的巴萬,早就在一擊得手後,撿起了地上的刀,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幾丈外的一根橫生出的老榕樹氣根上。
真田在足足發泄了十幾刀後,停了下來。
他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僅剩的一隻右眼布滿了恐怖的血絲,左眼的劇痛讓他渾身都在不可遏製地發抖。
冷靜下來!
冷靜!!!
真田畢竟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浪人,他強行壓下腦子裡的劇痛,緩緩站起身,將打刀橫在胸前。
他閉上了那隻獨眼。
聽。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露水滴落的滴答聲,還有……
“找到你了,小畜生。”
真田猛地睜開眼,腳下木屐猛踏,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猶如離弦之箭般衝向巴萬藏身的那棵老榕樹!
“轟!”
一刀劈下,水桶粗的榕樹氣根竟被他生生劈出一條裂口!
巴萬瞬間躍起。
“想跑?!”
真田反手一記上挑。
“哧——!”
巴萬雖然躲得極快,但那刀鋒還是擦著他的肋下劃過。
一道血口瞬間綻開,溫熱的鮮血湧了出來。
少年一聲悶哼,幾步落在了一處傾斜的亂石坡上。
退無可退了。
身後,是布滿青苔的絕壁。
前方,是惡鬼般的倭人劍客。
“跑啊?你怎麼不跑了?!”
真田拖著那把還在滴血的打刀,一步步走向亂石坡。
“我會把你的四肢一寸一寸地切下來,然後在你還活著的時候,把你的腸子扯出來掛在樹上!”
少年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雛鷹,微微半蹲著身子。
他的肋下還在流血,胸口在劇烈起伏,但他那雙眼睛裡,卻燃起了兩簇火。
他左手摁在地上,右手緊緊握著橫刀。
“那是北港的崖……”
“你冇有紋……”
“祖靈認不出你,你過不了彩虹橋……”
左手腕上,那根被阿公鮮血染紅的藤繩,以及那束由全社勇士斷發編成的發繩,在晨風中微微揚起。
一命一魂,皆係於此。
我是誰?
我是巴萬!
是掏了七年鷹蛋,敢在懸崖峭壁上跟死神跳舞的巴萬!
“錚——!”
清越的刀鳴聲在亂石坡上激蕩!
他盯著衝過來的真田,低聲呢喃:
“這、是、巴萬的刀!”
話音落下的瞬間,真田已經如狂怒的公牛般衝到了麵前!
“給我死!!!”
真田高高躍起,雙手緊握刀柄,將全身的怒火,全都凝聚在了這當頭一斬中!
唐竹!一刀兩斷!
然而,蹲在下方的巴萬,再次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左手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爛毒泥,迎著真田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狠狠揚了過去!
“八嘎!”
真田臉上啪的一聲,眼前一片黑暗。
刀鋒呼嘯著劈下。
少年在這一瞬間,宛如一頭逆流而上的幼狼,不退反進!
他右腿猛地蹬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身子幾乎貼著真田劈下的那道刀鋒滑過,整個人欺進了真田的懷中!
“巴萬的刀!!!”
少年在心中狂吼,手中的短橫刀化作一道閃電,拚儘全力!
“噗嗤——!!!”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陷入了停滯。
風,停了。
林葉不再沙沙作響。
真田半藏那勢大力沉的一刀,劈在了地上。
他雙手痙攣般地顫抖著,想要去抓麵前這個猶如山鬼般的少年,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冇有。
“咯……咯……”
鮮血混著氣泡從真田的嘴裡湧出。
短橫刀從下頜骨處斜刺而入,貫穿了整個口腔,刀尖直接從他的後腦勺透了出來。
一擊斃命!
溫熱的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瞬間澆了巴萬滿頭滿臉,將這個瘦小的少年染成了一個血人。
但巴萬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那雙被鮮血洗禮過的眸子裡,透著鷹隼般的狠戾。
“記住,殺你的,是巴萬的刀。”
少年嗓音嘶啞地說完這句話,手腕用力一攪。
“喀嚓!”
他猛地拔出短刀,順勢一腳踹在真田的心窩上。
“撲通!”
這個視山林部族如豬狗的倭人頭目,此刻就像一灘爛泥,仰麵倒在了長滿青苔的亂石上。
巴萬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肋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握刀的右手不可抑製地顫抖著。
但他冇有倒下。
他的背脊,挺得比這山裡最直的楠木還要筆直!
陽光,終於撕裂了東方的濃霧,第一縷金色的晨曦,如同神明的利劍般穿透樹冠,灑在了亂石坡上。
灑在了這個渾身浴血的少年身上。
巴萬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抹去短橫刀上的血跡,看著刀刃上倒映出的那張臉。
他走到真田的屍體旁,緩緩蹲下身子。
左手一把揪住真田的武士髻,右手的短刀抵住了死人的脖頸。
手起,刀落。
……
內寨深處,火越燒越旺,幾乎要把半邊天給燎紅。
滾滾濃煙裡,加弄提著長刀,一步一個血印地往裡走。老人赤裸的上半身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北港人的。
隨著他走近,前麵的獵手們默契地向兩邊讓開,讓出了一條滿是斷肢殘臂的血路。
火光的最中央,北港頭目巴蘇,正被四個大肚社的獵手按跪在泥水和血水混雜的地上。
這個作威作福多年的老頭目,左耳處空空蕩蕩,隻剩個結痂的血窟窿。他那張爬滿刀刻紋路的臉,此刻沾滿了黑灰和血汙,狼狽到了極點。
可他冇求饒,眼珠子往上翻著,毒蛇一般死盯著走過來的加弄。
“加弄……老東西……”
巴蘇嘴裡咕嚕嚕往外湧著血,竟是咧開嘴,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你彆得意……漢人的船多起來……你的山,你的規矩……全他媽保不住……”
“早晚有一天……你也會被人像狗一樣按在這兒!”
麵對這惡毒的詛咒,加弄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老人的動作很慢,慢慢蹲下身,摸索著從懷裡掏出那截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旱煙杆,手指微微顫抖著,塞了一撮揉碎的煙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