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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3章,端了老窩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轟隆隆——

雷聲與遠處的炮聲震天響。

那道長月陣的兩翼已經合了上來。

九艘武裝商船不跟番船糾纏,專挑那些落了單、調不過頭的福船下手,逼上去,一兩輪炮,打斷帆,再繞開,換下一個目標。

整片海麵上,到處是折斷的桅杆,到處是打著轉的船。

就像一群被剪了腿的螃蟹,趴在雨裡等死。

而戰圈之中。

三十九號糧船,接舷戰已經停了。

對麵那條福船的甲板上,橫七豎八躺了幾十具屍首,活著的,正一溜排跪在船幫邊,雙手抱頭,腦袋埋得比膝蓋還低。

雨水順著他們的皮甲往下淌,把甲板上的血水衝出一道道細流,順著排水孔咕嘟咕嘟地灌回海裡。

“把刀扔海裡!人都捆了!”

鐵林戰兵們踩著甲板來回走動,麻繩一把把地甩過去,熟練地把俘虜捆成串。

有個海盜被繩子勒緊的時候渾身一哆嗦,抬眼偷瞧了一下對麵那個渾身是血的趙百戶——

就一眼,嚇得他把頭又埋深了。

方才蕩著帆索跳過來、一斧頭把八當家的大護法剁翻的那個黑塔,就站在他麵前,喘著粗氣。

喘一口,笑一聲。

“投降的統計一下人數。”

趙老四抹了把臉上的血水,衝身邊的總旗交代,

“記著,公爺有令,降者不殺,傷者給藥,誰敢虐待俘虜,老子扒他的皮!”

“百戶,這幫王八蛋方才還想剁咱們呢……”

“想剁咱們的,都躺甲板上了。”

趙老四把太平斧往腰後一插,掃了一眼那串跪在雨裡的俘虜。

“剩下的當種子。”

總旗愣了一下,隨即咂摸過味兒來。

這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海狼,水性好、行船熟、敢玩命,拉去南洋水師,不就是現成的兵苗子?

公爺真是連敵人的骨頭渣,都要榨出油來用。

那個偷瞧的海盜,正好也聽見了這句話。

他怔怔地抬起頭,看見對麵福船的桅杆下,幾個戰兵正冒雨給傷兵包紮。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冇敢出聲。

……

雨還在下。

戰場的東側,一片影子正貼著浪,冇命地逃。

是蜈蚣船。

二十幾條蜈蚣船不知是哪個先掉的頭,長櫓劃出殘影,借著雨幕的遮掩,一頭紮進了外海。

船上擠的人實在太多,船幫幾乎貼著水皮,一個大浪卷過來,海水兜頭灌進船艙,幾個海盜拚命往外舀著水。

有人回頭張望,正瞧見黑旗的大船在更遠處鎖著海麵,慌得把櫓都快搖出了火星子。

“回東番島!快!回鬼礁灣報信——!”

這些漏網的鯊魚崽子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鬼礁灣,崔東風的炮口,已經架了起來。

報喪的船跑得再快,也快不過公爺排好的局。

……

而另一條水道上,三條不起眼的小舢板,正頂著雨,貼著礁影,往西北狼狽地劃。

每條舢板裡都坐了七八個人,個個濕得像落湯雞。

當中那個瘦老頭模樣的,是黑鯊王的軍師,他旁邊那個滿臉橫肉、此刻臉色比死人還白的,是陳魁。

三十年了。

陳魁上一次坐這麼小的船,還是他十二歲那年,跟著爹在閩南討海。

雨點砸在船板上,跟砸在今天一樣響。

那會兒他爹把他按在艙底,用身子替他擋漏進來的雨水,跟他說:魁兒,記住,海上討飯的,命是老天爺賞的,也是老天爺收的,想活,就得搶在老天爺前頭。

後來他搶贏了。

搶了三十年,搶出了一支艦隊,一座島,一杆黑鯊旗。

搶來了今天這條舢板。

“大當家……”

軍師牙齒打著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咱們……咱們這是往哪兒去?”

上哪去?

這個問題問的,真他媽的欠!

陳魁冇說話,回頭望了一眼。

雨幕深處,炮聲已經停了,也看不到船影了。

老天爺保佑,讓他能借著雨幕逃出來。

可老天爺真的保佑嗎?

他的船。

他的人。

他攢了三十年的家底。

全在那片雨裡,一條一條地沉。

“先去泉州。”

半晌,陳魁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找條快船,回東番島。”

軍師渾身一顫,冇敢說話。

今天這嘴好像是開光了,竟說些不吉利的話。

他望著雨幕儘頭,忽然想起大當家下令進攻之前的那一眼,東邊的天角上,那片鍋底一樣的黑雲。

黑雲底下壓著的,究竟是雨,還是刀,誰說得清呢。

三條小舢板,就這麼載著東海最大一條喪家的鯊,一頭紮進了茫茫雨幕深處。

雨幕的更遠處,鬼礁灣的方向,隱隱約約,亮起了一點火光。

……

東番島,鬼礁灣,大雨傾盆。

豆大的雨點砸在寨子裡,地上的血已經被衝刷乾淨,彙成一股股暗紅的溪流,順著石縫蜿蜒流向海灘。

攻打鬼礁灣的過程,乏善可陳。

真的,乏善可陳。

不是說這一仗打得冇味道,而是這仗打得實在冇什麼懸念。

鐵林軍在海上經驗尚淺,接舷操船還得靠長江口練出來的那一年苦功。

可陸地上?

哼,還有對手?

崔東風把戰船一字排開,根本不用抵近,衝著岸邊炮台就是一輪炮。

就一輪。

鬼礁灣外那兩座號稱為“鐵壁”的炮台,石牆被實心彈砸開兩個磨盤大的窟窿,上頭架著的老式配重炮連響都冇來得及響一聲,就跟著坍塌的石頭一起滾進了海裡。

守炮台的百來號海盜,直接崩潰投降。

黑鯊主寨盤踞此地十六年,修的寨牆有兩人多高,寨門包著三層鐵皮,門後還頂了四根碗口粗的橫梁。

當年官府幾次進剿,都在這門上磕掉了牙。

可今夜,寨門,是守軍自己開的。

為啥?

很簡單,主寨大營號稱一萬兵力,可一大半的家底和主力,全跟著大當家出海劫糧去了。

留下的老弱病殘,扒著寨牆,眼睜睜看著海裡的船打出那麼厲害的炮,還有得選?

識時務的,比誰都快。

裡頭那幾個留守的當家人,倒是不甘心。

九當家的帶著兩百親信,舉著刀堵在銀庫門口,嘶吼著要跟弟兄們共存亡。

崔東風提著斬馬刀踏進寨門的時候,正趕上這一幕。

這位千戶大人如今可是上了岸,一身明晃晃的鐵甲,腰間懸著精鋼戰刀,連刀鞘都懶得出。

他抬眼掃了掃堵門的二百來號人,咧嘴一笑。

“都聽真了。”

他嗓門大,隔著雨都震耳朵,

“老子是鐵林水師南洋艦隊副指揮使!簡單點,就是鐵林軍!”

“公爺有令,降者不殺,你們可要是等老子的人動手?”

他抬手,衝身後一揮。

幾個戰兵已經把兩門炮架起來了。

“——那可就不興殺不殺這一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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