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9章,新的世界
無數道驚疑的目光中。
陳遠山帶著十二鐵衛,護送那輛青篷馬車緩緩穿過鐵林城關。
關外的商販腳夫還擠在道路兩側,伸長脖子張望。
“這是哪個大將軍啊?”有人壓低聲音問。
“鐵林軍院的陳院長啊!”
“副院長,院長是公爺!”
“哎都差不多……”
“那怎麼都叫他大將軍?”
“人家是總教頭,以前是真將軍!”
“陳院長親自護送,車裡到底是哪路貴客?”
“能勞陳院長並轡開道的,除了公爺的貴客,還能是誰?”
“那怎麼不打旗?”
“你懂個甚?真正的大人物,哪用得著虛排場?”
議論聲被隔在關外。
關內,長街筆直,直通天邊。
馬蹄踏在灰白的路麵上。
冇有人再提關前那一揖,陳遠山冇提,趙珩也冇提。
可陳遠山心裡清楚,那一揖的分量。
二十年前,一紙偽造的軍令,要了陳家八百一十二口的命,也讓龍椅上的那個人,下了一道給陳家定罪的旨意;
二十年後,又是一個姓趙的年輕人,當著數千軍民,彎下了個腰。
陳遠山恨過坐在椅子上的人。
可如今,皇權於他,不過是北風吹過旌旗的一聲響。
他在乎的,並不是跪的人是誰,而是那聲賠罪裡,到底有幾分成色。
今日這一揖,成色是足的。
所以,他扶起了他,也隻當扶起一個後生。
此刻,趙珩已經換乘禦馬,與陳遠山並轡而行。
一入關,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如果說黃河軍墾區已經讓他瞠目結舌。
那這裡,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百步外,官道兩側,成片灰白色的方正如堡的三層建築,像士兵列陣般排開,一棟挨著一棟,一眼望不到頭。街市人來人往,賣炊餅的、販皮貨的、趕騾車送菜的老農,說話嗓門洪亮,走路腳下帶風。
街邊一群孩童背著布包跑過,嘴裡唱著調子古怪的歌謠。
趙珩聽了半晌,隻聽清一句——
“算學天地寬,格物萬事明。”
“那些樓……”
他忍不住開口,“是何種造法?”
“水泥。”陳遠山言簡意賅,“一體澆築,三層,一樓住一戶,樓底帶鋪麵。”
趙珩點點頭,想起黃河畔的巨倉,一時間沉默下來。
人聲嘈雜,可沿途卻是格外井然有序。
街上冇有乞丐,冇有流民,也冇有縮著脖子走路的人。挑擔的和巡街的戰兵擦肩而過,竟冇有絲毫畏懼的模樣。
正看著,前頭忽然起了陣小小的騷動。
一輛騾車拐彎時,車輪壓過了路口畫的那道黑線,探出去不過半尺。
巡街戰兵走過去,抬手攔下,指了指木牌,又指了指車輪,從懷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簿子,刷刷記了兩筆,撕下一張紙條遞過去。
趕車的老漢賠著笑,接過紙條,規規矩矩把車倒了回去。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
騾車走遠,圍觀者該挑擔挑擔,該趕路趕路,連個看熱鬨的都冇有。
趙珩怔在馬上。
“方才那是什麼章程?”
“車馬通行章程。”
陳遠山道,“那騾車違規了,初犯記名,不罰;三犯,扣牌三日,禁入正街。”
一句話,說得平平淡淡。
堂堂天子坐在馬背上,聽得是目瞪口呆。
一座自己會守規矩的城,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大乾律,卷帙浩繁,藏之廟堂,可哪一條真正長進過百姓骨頭裡?
而這座鐵林新城,竟把法度活成了日子。
車廂裡,李若穀掀著簾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百姓怕官,卻不恨官;敬官,卻不跪官……”
老臣喃喃道,“老夫讀了六十年聖賢書,今日在一座不存在的城裡,看見了。”
徐文彥也長歎一聲:“堯舜之治,不過如此啊……”
十二鐵衛在前開道。
陳遠山始終勒馬緩行,與趙珩並轡,不遠不近,正好一個馬頭的距離。
沿途戰兵見了,紛紛肅立行禮,甲葉鏗鏘;
而街邊商販和百姓遠遠瞧見那半張猙獰傷疤的臉,非但不怕,反倒紛紛停下車擔拱手。
“陳院長好!”
“陳院長,俺家小子前陣子在訓練營又考了個甲等!”
“陳院長,新出鍋的燒餅,老五的手藝,要不要嘗嘗?”
陳遠山隻是微微頷首,不苟言笑。
“陳將軍。”
趙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驚浪,
“這裡便是鐵林穀?怎麼不見穀呢?”
“這隻是外城。”
“外城?!”趙珩差點從馬上栽下去,“那穀在何處?”
陳遠山抬起馬鞭,遙遙指向遠處層疊的山巒。
“真正的鐵林穀在那裡,如今是內城了。”
“原本的堡樓、碼頭、湖區,連同穀內十裡,儘數劃歸軍事禁區,外人禁入。”
“內城原有住戶,也都遷到了外城新居,每戶一樓一鋪麵。”
“每戶?”趙珩驚道。
“七成以上吧。”
陳遠山答道,“鐵林穀有一套獎懲章程,除了平日積攢的工分,還有創新榜、功勞簿、立功榜,綜合評定……大概有七八成分了鋪子,剩下不到三成,兩年內也會分到。”
趙珩攥緊了韁繩,心潮澎湃。
大乾兩京誇富,說的不過是良田千頃、屋宇連雲,那都是極少數人的富貴。
可這裡,是給百姓分一棟樓!
而且是把整座城,分給了百姓。
他忽然想起曾經和林川在禦書房的一次深夜論道。
彼時他剛登基不久,意氣風發。
滿朝文武皆與他說,江山是趙氏基業,萬民是陛下子民,王朝存續,便是家國太平。
唯獨老師,彼時忽然拋來一個詰問——何為家國?
那時的趙珩,理所當然地回答:
君為家,朝為國,江山社稷,儘歸王朝。
天下是王朝的天下,百姓是王朝的附庸。
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可此刻,看著鐵林外城煙火繁盛、百姓立身有根、法度入骨入俗的模樣,趙珩腦中轟然一響。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老師當初為何問這個問題……
這世間千百年來,從來冇有真正的家國。
一朝覆滅,姓氏更迭,王朝便煙消雲散。
可土地仍在,百姓仍在,煙火仍在。
大乾的文武百官、包括曾經的自己,終生信奉的,不過是一姓之私。
君王守的是皇權社稷,世家保的是門第榮華,所有人都在榨取萬民供養王朝。
可老師在這裡,造了一座不屬於帝王、隻屬於百姓的城。
這一刻,趙珩心底,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戰栗。
大乾坐擁萬裡河山,看似鼎盛,實則無根。
鐵林穀無朝廷、無帝權,卻讓萬民安居、百業興盛。
而這,才是真正的家國根基!
前方路口,一隊背著木尺、捧著算板的少年結伴走過,依舊唱著那首歌謠。
清亮的聲音隨風飄來:
“算學天地寬,格物萬事明。”
“巧手造器物,勤者得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