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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9章,新的世界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無數道驚疑的目光中。

陳遠山帶著十二鐵衛,護送那輛青篷馬車緩緩穿過鐵林城關。

關外的商販腳夫還擠在道路兩側,伸長脖子張望。

“這是哪個大將軍啊?”有人壓低聲音問。

“鐵林軍院的陳院長啊!”

“副院長,院長是公爺!”

“哎都差不多……”

“那怎麼都叫他大將軍?”

“人家是總教頭,以前是真將軍!”

“陳院長親自護送,車裡到底是哪路貴客?”

“能勞陳院長並轡開道的,除了公爺的貴客,還能是誰?”

“那怎麼不打旗?”

“你懂個甚?真正的大人物,哪用得著虛排場?”

議論聲被隔在關外。

關內,長街筆直,直通天邊。

馬蹄踏在灰白的路麵上。

冇有人再提關前那一揖,陳遠山冇提,趙珩也冇提。

可陳遠山心裡清楚,那一揖的分量。

二十年前,一紙偽造的軍令,要了陳家八百一十二口的命,也讓龍椅上的那個人,下了一道給陳家定罪的旨意;

二十年後,又是一個姓趙的年輕人,當著數千軍民,彎下了個腰。

陳遠山恨過坐在椅子上的人。

可如今,皇權於他,不過是北風吹過旌旗的一聲響。

他在乎的,並不是跪的人是誰,而是那聲賠罪裡,到底有幾分成色。

今日這一揖,成色是足的。

所以,他扶起了他,也隻當扶起一個後生。

此刻,趙珩已經換乘禦馬,與陳遠山並轡而行。

一入關,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如果說黃河軍墾區已經讓他瞠目結舌。

那這裡,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百步外,官道兩側,成片灰白色的方正如堡的三層建築,像士兵列陣般排開,一棟挨著一棟,一眼望不到頭。街市人來人往,賣炊餅的、販皮貨的、趕騾車送菜的老農,說話嗓門洪亮,走路腳下帶風。

街邊一群孩童背著布包跑過,嘴裡唱著調子古怪的歌謠。

趙珩聽了半晌,隻聽清一句——

“算學天地寬,格物萬事明。”

“那些樓……”

他忍不住開口,“是何種造法?”

“水泥。”陳遠山言簡意賅,“一體澆築,三層,一樓住一戶,樓底帶鋪麵。”

趙珩點點頭,想起黃河畔的巨倉,一時間沉默下來。

人聲嘈雜,可沿途卻是格外井然有序。

街上冇有乞丐,冇有流民,也冇有縮著脖子走路的人。挑擔的和巡街的戰兵擦肩而過,竟冇有絲毫畏懼的模樣。

正看著,前頭忽然起了陣小小的騷動。

一輛騾車拐彎時,車輪壓過了路口畫的那道黑線,探出去不過半尺。

巡街戰兵走過去,抬手攔下,指了指木牌,又指了指車輪,從懷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簿子,刷刷記了兩筆,撕下一張紙條遞過去。

趕車的老漢賠著笑,接過紙條,規規矩矩把車倒了回去。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

騾車走遠,圍觀者該挑擔挑擔,該趕路趕路,連個看熱鬨的都冇有。

趙珩怔在馬上。

“方才那是什麼章程?”

“車馬通行章程。”

陳遠山道,“那騾車違規了,初犯記名,不罰;三犯,扣牌三日,禁入正街。”

一句話,說得平平淡淡。

堂堂天子坐在馬背上,聽得是目瞪口呆。

一座自己會守規矩的城,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大乾律,卷帙浩繁,藏之廟堂,可哪一條真正長進過百姓骨頭裡?

而這座鐵林新城,竟把法度活成了日子。

車廂裡,李若穀掀著簾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百姓怕官,卻不恨官;敬官,卻不跪官……”

老臣喃喃道,“老夫讀了六十年聖賢書,今日在一座不存在的城裡,看見了。”

徐文彥也長歎一聲:“堯舜之治,不過如此啊……”

十二鐵衛在前開道。

陳遠山始終勒馬緩行,與趙珩並轡,不遠不近,正好一個馬頭的距離。

沿途戰兵見了,紛紛肅立行禮,甲葉鏗鏘;

而街邊商販和百姓遠遠瞧見那半張猙獰傷疤的臉,非但不怕,反倒紛紛停下車擔拱手。

“陳院長好!”

“陳院長,俺家小子前陣子在訓練營又考了個甲等!”

“陳院長,新出鍋的燒餅,老五的手藝,要不要嘗嘗?”

陳遠山隻是微微頷首,不苟言笑。

“陳將軍。”

趙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驚浪,

“這裡便是鐵林穀?怎麼不見穀呢?”

“這隻是外城。”

“外城?!”趙珩差點從馬上栽下去,“那穀在何處?”

陳遠山抬起馬鞭,遙遙指向遠處層疊的山巒。

“真正的鐵林穀在那裡,如今是內城了。”

“原本的堡樓、碼頭、湖區,連同穀內十裡,儘數劃歸軍事禁區,外人禁入。”

“內城原有住戶,也都遷到了外城新居,每戶一樓一鋪麵。”

“每戶?”趙珩驚道。

“七成以上吧。”

陳遠山答道,“鐵林穀有一套獎懲章程,除了平日積攢的工分,還有創新榜、功勞簿、立功榜,綜合評定……大概有七八成分了鋪子,剩下不到三成,兩年內也會分到。”

趙珩攥緊了韁繩,心潮澎湃。

大乾兩京誇富,說的不過是良田千頃、屋宇連雲,那都是極少數人的富貴。

可這裡,是給百姓分一棟樓!

而且是把整座城,分給了百姓。

他忽然想起曾經和林川在禦書房的一次深夜論道。

彼時他剛登基不久,意氣風發。

滿朝文武皆與他說,江山是趙氏基業,萬民是陛下子民,王朝存續,便是家國太平。

唯獨老師,彼時忽然拋來一個詰問——何為家國?

那時的趙珩,理所當然地回答:

君為家,朝為國,江山社稷,儘歸王朝。

天下是王朝的天下,百姓是王朝的附庸。

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可此刻,看著鐵林外城煙火繁盛、百姓立身有根、法度入骨入俗的模樣,趙珩腦中轟然一響。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老師當初為何問這個問題……

這世間千百年來,從來冇有真正的家國。

一朝覆滅,姓氏更迭,王朝便煙消雲散。

可土地仍在,百姓仍在,煙火仍在。

大乾的文武百官、包括曾經的自己,終生信奉的,不過是一姓之私。

君王守的是皇權社稷,世家保的是門第榮華,所有人都在榨取萬民供養王朝。

可老師在這裡,造了一座不屬於帝王、隻屬於百姓的城。

這一刻,趙珩心底,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戰栗。

大乾坐擁萬裡河山,看似鼎盛,實則無根。

鐵林穀無朝廷、無帝權,卻讓萬民安居、百業興盛。

而這,才是真正的家國根基!

前方路口,一隊背著木尺、捧著算板的少年結伴走過,依舊唱著那首歌謠。

清亮的聲音隨風飄來:

“算學天地寬,格物萬事明。”

“巧手造器物,勤者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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