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4章,民心如潮
話音落下,武總旗眼睛眯了起來。
天下生意……皆可做?
天子腳下來的闊少爺,好狂妄的口氣!
“做生意?行啊!”
武總旗冷笑一聲,甕聲甕氣道:
“既然要入穀做買賣,那戶籍通關文牒、巡察道的大印路引,拿出來瞧瞧吧!”
他身後,秦明德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滿臉褶子笑得跟秋後曬裂的核桃一般,燦爛奪目。
來了來了!
老夫等的就是這一嗓子!
這鐵林城關的條規,是老夫的女婿一個字一個字定下的,尋常人哪怕缺個印章都得原路打道回府。
老夫倒要睜大眼睛瞧瞧,你們這幫京畿來的探子,嘴皮子是不是還比刀還硬!
車廂內,青衫微動。
“打江南來,山高水長,未曾備下路引。”
“未備路引?”
武總旗目光頓時沉了下來。
掌心貼上刀柄的那一瞬,周身那股子跟街坊大娘嘮嗑的慵懶勁兒,跟退潮似的,唰地一下收了個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石門關外那股子從死人堆裡帶回來的煞氣。
那一丈的距離,又縮短了半尺。
幾個護衛的目光,也頓時凜然了起來,手不約而同地搭上了刀橋。
“江南離晉地何止兩千裡?沿途州府關卡重重!”
武總旗盯著車窗裡那張臉龐,冷喝一聲:
“冇有官府路引,莫非幾位是插了翅膀,從天上飛過來的不成?!”
這話擲地有聲。
後頭長龍般的隊伍裡,喧鬨聲頓時熄了大半。
挑擔的行商悄悄往後縮,趕大車的車夫下意識攥緊了馬韁,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馬車。
“乖乖……這誰家的小子?膽兒比磨盤還大!”
“冇路引也敢闖鐵林關?怕是不知道小武哥的刀有多快……”
交頭接耳聲嗡嗡而起。
秦明德聽在耳中,通體舒泰,隻覺渾身毛孔都舒坦。
問得好!
就這麼問!
最好立刻扣下,套上鎖鏈,一路敲鑼打鼓押回知府衙門大牢!
屆時老夫換上一身紫紅官袍升堂坐鎮,驚堂木一拍,倒要看看這幫自視甚高的探子,還能不能像方才在車裡那般,給老夫嘴硬地講什麼“社稷無雙”!
然而,麵對武總旗的質問,趙珩竟眉頭都冇動一下。
“冇有路引,的確不合規矩。”
他淡淡一笑,語氣隨和道,
“不過,在下手中雖無六部公文,卻有件彆的東西。思來想去,應當比官府路引還要頂用些許。”
武總旗眉頭一皺,警惕不減反增:“什麼東西?少跟老子在這兒打啞謎!”
這外地小公子也太穩了。
趙珩眉頭一挑,衝著武總旗背後遙遙一點:
“咦?就是你身後站著的那位賈老丈啊。方才他口口聲聲說在此地熟絡得很,主動將那物件接了過去,說是要替在下通融通融……怎麼,老丈難道未曾拿給軍爺過目?”
“賈老丈?”
武總旗一愣,抬手撓了撓虯髯,滿臉凶相地回頭:
“老子這哨卡上哪來的賈老……”
目光陡然撞上了秦明德擠眉弄眼的眼神。“秦……秦大人?!”
原本挺拔如鐵塔般的魁梧身軀,險些當場打了個趔趄。
站在他後頭的秦明德,整個人也瞬間化作了一尊木雕。
老頭兒正瘋狂比畫著“閉嘴、趕緊拿人”的手勢,就這麼尷尬至極地懸在半空之中,五指蜷縮,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完了。
全他娘的穿幫了!
武總旗這一嗓子破鑼吼,氣沉丹田,聲震百步。
原本在關外排得如長龍般的一眾商隊、腳夫、小販,甚至是牽著騾馬的莊稼漢,動作齊刷刷定格。
緊接著,人群中不知是哪個眼尖的挑擔老漢先看清了躲在武總旗身後的那個小老頭。
“哎喲喂!天爺開眼!這不是老祖宗嗎?!”
“老祖宗在關口?!”
“真是秦青天!真是老祖宗啊!!”
“嘩——
一石激起千層浪!
半條磐石道炸了鍋!
前頭幾個正拿著木牌候驗的行商顧不得通關了,拚命往後瞧;後頭幾個挎著雞蛋籃子的大娘更是撩起圍裙,撒開腳丫子就往前擠;連那幾個原本在路邊啃乾糧的泥腿子,也匆忙站起來往前湊。
一張張被西北風吹得粗糙通紅的臉上,泛起狂熱的歡喜:
“老祖宗!您老人家今兒怎麼一身粗布衣裳,走著出城巡視了?”
“秦大人!老秦大人!俺家二小子進鐵林學堂了,先生說不收束脩,俺給您老磕頭了!”
“老祖宗身子骨可還硬朗?俺家後院那兩頭大肥豬按您教的新法子閹了,才開春就催肥到了兩百斤,等宰了俺給您抬半扇去!”
“哎呀大人!您鞋底子咋沾了那麼多黃泥巴?哪個天殺的差役不長眼冇伺候好您老人家?!”
一時間,歡呼聲、請安聲、扯著嗓子的問候聲,如滾滾春潮決堤一般,將鐵林城關淹得嚴嚴實實。
百姓們口口聲聲喚著“老祖宗”,眼神裡冇有半點對官威的畏懼,有的,全是對這位給他們分田、修渠、爭命的青州父母官刻在骨子裡的愛戴。
而車廂之內。
徐文彥與李若穀麵麵相覷,震撼莫名。
官聲!
這就是青州地方官的官聲!
在盛州,宰輔出巡,兵丁開道,淨水潑街,百姓伏地叩首,那叫敬畏威權;
可在這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靴子掛著爛泥的老頭,僅僅是露了個臉,便能讓數以千計的子民熱淚盈眶地擁上前來喊一聲“老祖宗”!
民心如秤啊!
趙珩靠在車壁上,靜靜看著窗外那海嘯般的民心所向,眼底的震動,緩緩化作了無限的深意。
青州地界上,能被鐵林軍總旗戰戰兢兢喊一聲“秦大人”的,除了老師的泰山大人、統管青州一府政務的青州知府秦明德,還能有誰?
合著方才在破茶棚裡吹胡子瞪眼、指著鼻子罵朝廷昏聵,又在馬車裡臉不紅心不跳地胡編爛造的市井賬房老叟……
竟然就是他!
有意思。
委實是太有意思了!
而被徹底圍在人潮風口浪尖上的秦明德,老臉抽搐起來。
原本打算看好戲的笑容僵死在嘴角。
但轉念一想,到了這節骨眼,馬甲掉了便掉了!
這兒是老夫的主場,是老夫經營了數年的青州腹地!
關門打狗,老夫還怕你幾隻外鄉來的野犬翻天不成?!
“咳……咳咳咳!”
秦明德借著乾咳,扯了扯皺巴巴的袍角。
他深深吸了一口青州初春帶著沙土味的風,兩邊嘴角往下一壓,那張原本堆滿市井諂笑的老臉,瞬息之間便換上了一副淵渟嶽峙、明察秋毫的青天官威!
“本官在此查辦細作要犯!”
“諸位鄉親父老,暫且退後三丈,莫要喧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