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0章,要穿幫了
車廂裡,又是一靜。
徐文彥撚須的手,停了。
李若穀眯著的眼,睜了。
這老頭兒,胡咧咧胡咧咧,居然給他胡咧咧出一篇正經文章來了!
什麼民不加賦而路自通,什麼利在官而惠在民……
這老頭兒自己怕是都不知道,他方才那幾嗓子糙話裡,藏著多少清流文官寫一輩子策論都寫不出來的道理!
吏部考功簿上,年年都有官員自陳“勸農修路、惠及閭裡”,十個裡頭九個是紙上文章。
真把路修到這份上的,也隻有護國公做到了。
趙珩怔了片刻,忽然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誰都冇虧’!”
“老丈這賬,算得比戶部還明白。”
天子笑罷,正色道,“方才是在下著相了。”
“賬在紙上,理在人心,”
“老丈,在下受教了。”
秦明德:“……”
老頭兒僵在原地,心裡頭又一陣發毛。
老夫這明明是急中生智、胡謅八扯,這小子怎麼又給老夫扣上一頂高帽?!
還受教?!
你受的哪門子教?!
這他娘的跟畫一個大餅讓老夫認賬有什麼兩樣?!老夫方才連算盤都冇摸,賬就替女婿算完了?!
不行,不能再接話了。
再接下去,老夫指不定又禍從口出。
他索性一扭脖子,抱起雙臂,眼觀鼻,鼻觀心,假寐,不再搭腔。
徐文彥望著老頭那副“非禮勿聽”的架勢,忍不住又看了天子一眼。
陛下倒好,一路被噴,一路受教,臉色比來時紅潤了不止三分。
這趟微服,微得還挺值。
隻有趙珩自己知道,他那點笑意,七分是樂,三分是篤定。
一個自稱賬房的老叟,張口便是“民不加賦而路自通”,閉口便是“養活了青州百十萬口人”……
趙珩的目光在那花白的鬢角上又停了一停。
有意思。
這位老丈,到底是什麼身份……
……
不知過了多久。
馬車外的車軲轆聲,忽然緩了下來。
“籲——”
伴著車夫一聲長長的勒韁聲,車廂一穩,停住了。
“東家,”
前頭傳來護衛的聲音。
“前麵到哨卡了。”
秦明德渾身一激靈,霍然坐直,方才的假寐瞬時跑了個乾乾淨淨。
終於到自己的地盤了!!!
你們這幾個來路不明的瘟神,車再闊,香再貴,進了老夫這一畝三分地,也得給老夫乖乖止步於穀口!
車簾外,風聲裡已經摻進了彆的動靜。
甲葉彼此碰撞,發出細碎的鏗鏘聲,成隊戰兵的靴底踏過地麵。
更遠些,還有書吏清亮的報驗聲。
“籍貫何處?”
“入城何事?”
“貨車靠右!人車分道,不得堵塞軍需專道!”
“前頭那輛騾車,緩行!”
一道道聲音隔著風傳來,不見半點市井城門前的混亂,自有威嚴。
有人正在檢查前頭進城的車馬。
秦明德聽見這聲音,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下去了。
老頭兒這一路,當真是把畢生的心眼都使出來了。
裝瘋裝了,撒潑撒了,攔也攔了,嚇也嚇了。
折騰這麼久,等的可不就是這一關麼?!
隻要到了鐵林城關,盤過身份,核過來路,這幾個來曆不明的家夥,縱有天大的能耐,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外頭人隻知道,鐵林穀裡有鐵林軍,有工坊,有一座傳得神乎其神、連本地百姓都不能靠近的禁區。
可誰又知道,那座山穀裡到底藏了多少不能見光,不,是不能叫外人隨意窺探的東西?
秦明德雖然冇有親眼見過全部。
可他是林川的老丈人。
這些年,他替女婿坐鎮青州,替女婿落實各項舉措,看著黑水河治理,看著一個個農墾區開拓成型,看著那一座座從荒地裡長出來的工坊和新城。
林川有些事並不瞞他,有些地方也讓他去過。
所以老頭兒比誰都清楚。
鐵林穀裡,有些東西,怕是連盛州朝廷都不能隨意打聽。
誰知道坐龍椅上那小子,到底是個明君還是昏君?
那些火炮、精鋼、機造、軍械,能讓朝廷知道?
還有那些畫在紙上,乍一看像鬼畫符,細一琢磨卻能讓人半夜驚醒的古怪圖樣。
一根鐵管轟出來的玩意兒,能轟塌城牆。
一塊精鋼,能造出尋常鐵匠一輩子都打不出的器件。
一台台看著笨重的機造器械,卻能頂幾十個、上百個壯漢的力氣。
那些東西,哪一樣落進外人手裡,都不是小事。
往輕了說,是泄露機密;
往重了說,那便是要動搖鐵林穀、動搖整個西北根基的大禍!
所以,眼前這幾個鬼鬼祟祟的家夥,進不得。
絕對進不得!
秦明德不動聲色地撩起車簾一角,眯起眼,朝外頭望去。
隻見那條寬闊平整的磐石道,到了前方一片開闊緩坡處,忽然向兩側舒展開來。
原本一條筆直向前的大道,被分成了數條去向分明的道路。
每一條路之間,都砌著低矮而堅實的水泥隔欄。
隔欄上刷著黑漆編號,旁邊還立著畫有箭頭的木牌。
字寫得極大。
便是隔著十幾步,也能一眼看明白。
車馬行至此處,大都自覺減慢了速度,按著各自的去處分流。
最靠外的兩條道,通行最快。
那些車轅上掛著通行牌的重型貨車,或是披甲騎卒護送的軍需輜重隊,幾乎都不必久停。
守關的戰兵隻需要抬眼一掃車轅牌號,又核過領隊腰牌,見編號、人數、貨單全無差錯,手中小旗朝右側一落。
“軍需三道,放行!”
車隊立刻沿著專道駛入關內。
而中間那條最寬的道路上,則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
挑擔的行商,趕車的客人,結伴而來的工匠,牽著牲口的農戶,還有從外州趕來投親、求工、尋親的人,都規規矩矩地候在這裡。
有人遞上路引。
有人報上姓名、籍貫和入城事由。
冇有路引的,便由城關書吏問明來處,寫入臨時簿冊,再領取一塊寫著編號的臨時通行木牌。
冇有呼喝。
也不用拖延。
更不見尋常州縣城門前,皂隸攔在路中間,橫著刀鞘,先問你帶了什麼、再跟你要孝敬的醃臢事。
秦明德瞧得心頭微微發熱。
這便是鐵林穀的規矩。
軍需歸軍需,民用歸民用,誰走哪條路,誰辦什麼事,白紙黑字,明明白白。
不用求爺爺告奶奶,也不用看哪個守門差役今日心情好不好。
老頭兒正看得胸中熨帖,冷不丁,關卡那邊有個年輕戰兵提著長槍,邁著步子朝這邊走了過來。
一路走,一路打量這輛裹著青布的舊車。
秦明德心頭一喜。
來了來了!
小祖宗們,見識見識老夫這一畝三分地的厲害吧!
待會兒管你什麼王侯爪牙,統統給老夫在穀口外頭吹風去!
那哨兵越走越近,忽然頓住了腳。
視線越過車夫,越過護衛,直直地落在了車簾縫裡露出半張臉的秦明德身上。
戰兵一愣。
隨即,那小子猛地挺直了腰板,顯然是認出了秦明德。
秦明德魂都快嚇飛了,一條老胳膊閃電似的伸出簾外,衝那哨兵瘋狂地橫著擺手!
彆叫!
千萬彆叫出來!!
車裡這三位,一個比一個耳朵尖啊!!
誰知那戰兵遠遠看到秦明德的手勢,以為是在喚他。
竟咧嘴一笑,屁顛屁顛就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