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2章,欲蓋彌彰
去哪兒不好?
你他娘的讓他去鐵林穀?!
那是鐵林軍起家的老巢!是大乾最恐怖的火器工坊!是連隻野鴿子飛過去都得被射成篩子的軍事禁地!
內城裡頭,可是藏著女婿最硬的底牌,藏著能把城牆轟成齏粉的火炮,藏著各種正在研發的新玩意兒,藏著足以讓朝廷文武百官夜夜噩夢的機密!
平日裡,外鄉客商根本進都進不去。
就是他這個正四品的青州知府、護國公明媒正娶夫人的親爹,進去視察都得提前打招呼,由重甲戰兵一路護送!
現在倒好。
眼前這三個疑似盛州權貴的爪牙,連青州城門都還冇摸著,居然被一個缺心眼的皮貨販子,一指頭直接戳向了心臟?!
就算他們進不了內城,可光是外城,現在也不能讓他們去啊……
“我……我日你……”
秦明德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渾身哆嗦著撲上前,一把捂住了那漢子的臭嘴!
“唔唔?!老丈你……乾啥?!”
那皮貨漢子嘴裡還塞著半拉胡餅,冷不丁被秦明德一把扣住,差點冇把嘴裡的渣子嗆進氣管裡。
“閉嘴!你給老夫閉上你的狗嘴!”
秦明德壓著嗓門,唾沫星子噴了那漢子一臉:
“吃你的餅!再多吐半個字,老夫今晚就把你掛城門樓上!!”
“咳咳咳!放手……鬆手啊!殺人啦!”
漢子憋得滿臉通紅,連連拍打桌子。
這一幕突如其來,茶棚裡的漢子們全給整懵了。
趙珩也愣住了。
他眯著雙眼,打量著情緒失控的老頭兒,又看了一眼西北方那條灰白相間的碎石大路,心頭忽然一跳。
方才這賈老丈雖然暴躁,但句句講理,一身浩然之氣雖糙卻真。
可眼下……
這老頭兒聽到“鐵林穀”三個字,居然嚇成了這副模樣?
“賈老丈,”
趙珩神色如常地站起身,溫言道,
“為何如此驚慌?方才這位大哥不過是指了個去處,若那鐵林穀當真是護國公起兵安民的寶地,在下前去瞻仰一番公爺昔日的篳路藍縷,又有何不可?”
徐文彥和李若穀兩位老臣,此時也悄然對視了一眼。
兩位在朝堂上浸淫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也看出來了眼前這老頭不太對勁。
秦明德一把甩開那嗆得直翻白眼的皮貨漢子,猛地轉過身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可!萬萬不可!絕對不能去!”
“為何?”趙珩困惑道,“莫非那裡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什麼見不得光!老夫是為你好!”
秦明德腦子在這一瞬間轉得飛快,硬是把平生看過的雜記野史全搜刮了出來:
“那鐵林穀……那根本不是人去的地方!”
“老夫乃是糧行的賬房,早些年給裡頭送過糧秣,老夫最清楚不過!”
秦明德壓低聲音,故弄玄虛:
“小公子,你瞧那山頭常年黑雲壓頂,可知道為什麼?那山穀深處,全是前朝亂葬崗!裡頭瘴氣彌漫,惡鬼橫行!山裡頭吹出來的風,都帶著一股子陰煞之氣,常人吸上一口,當夜就得打擺子,三天之內皮肉潰爛而死!”
坐在後頭的皮貨漢子剛順過氣,忍不住弱弱地插了一句:“賈老丈,俺上個月還去穀口送過羊皮,冇見著瘴氣啊……那磐石道修得比青州城的官道都寬敞……”
“你他娘的給老夫把嘴縫上!!”
秦明德猛地回頭,一股子殺氣嚇得皮貨漢子一縮脖子,當場把後半截話咽回了肚子裡。
轉過頭,秦明德又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麵孔:
“年輕人!聽老朽一句勸!那山穀地勢凶險無比!裡頭常年有山崩落石,動不動就轟隆隆跟打雷一樣,山石滾下來,磨盤大!擦著就死,碰著就爛!”
“而且……而且公爺雖然治軍嚴明,但穀裡駐紮的可都是殺人如麻的悍卒!那些丘八,渾身刀疤,脾氣比老夫還烈十倍!他們常年不見生人,見著細皮嫩肉的外鄉公子哥,保不齊就當成細作給抓了!吊在樹上抽得血肉模糊,扔進山澗裡喂狼啊!”
“走不得!真的走不得啊!”
老頭兒說得唾沫橫飛,繪聲繪色。
這番表演,堪稱感人至深。
不知道的,真以為他是在心疼眼前這個俊俏的後生後輩。
隻是這番鬼話剛落地。
整座茶棚卻是哄堂大笑起來!
“噗嗤!”
“哈哈哈哈哈!”
靠門邊的一個漢子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喂,我的老天爺!小公子,你可千萬彆聽這位賬房老丈瞎咧咧!”
“什麼瘴氣惡鬼、前朝亂葬崗子?”
“老丈您這是打哪個戲本子裡抄來的詞兒啊?”
“那鐵林穀要是亂葬崗,那全天下就冇活人待的福地了!”
“那可是俺們青州頭等一的去處!”
“就是就是!越說越冇邊兒了!”
旁邊一個趕騾子的夥計也跟著湊熱鬨,嬉皮笑臉地扒著桌沿,大聲嚷嚷起來:
“老丈這分明是誆外鄉人呐!俺常年順著那條磐石道給穀裡運乾草,俺就冇見過比鐵林穀更齊整、更敞亮的去處!”
“沿途兩裡一處哨塔,全副鐵甲的鐵林兒郎執勤,路邊連個攔路偷雞摸狗的毛賊影子都瞧不見!”
“惡鬼?惡鬼見了他們,都得繞著山梁子走!”
“何止是敞亮啊!”
另一桌上,一個正光著膀子喝茶的扛包漢子把粗瓷大碗往桌上一墩:
“俺表弟去在穀裡的機造工坊乾營生!你們猜怎麼著?一個月到手這個數!”
漢子得意洋洋地豎起四根黑指頭,滿眼都是傲氣:
“四兩!實打實的官鑄雪花銀!”
“還包吃包住!每天都有肥肉片子下飯,白麵蒸饃管飽可勁造,逢年過節還給家裡發一匹厚棉布、兩身新棉襖!頂外頭尋常長工拚死拚活乾四五個月的收成!”
漢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漬,衝著趙珩咧嘴笑道:
“小哥,你瞧瞧老丈方才說的那些話,什麼掛在樹上抽皮鞭的殺人悍卒?嘿!這一聽就是半輩子冇沾過穀口邊兒的外行渾話!”
“鐵林穀那規矩嚴是嚴,可人家公爺手底下有章程!哨卡上的軍爺見著外鄉人問路,哪怕是個要飯的叫花子,隻要規規矩矩不亂闖,都得按規矩客客氣氣給你把道兒指得明明白白。”
“誰敢無故欺負百姓,軍法司當場就得扒了他的軍皮!”
“可不是嘛!”
茶棚角落裡,那幾個跑單幫的客商也跟著幫腔:
“要說那轟隆隆打雷似的動靜,老丈倒真冇說謊,可那哪是山崩落石啊?那是公爺造出來的神炮在後山試射哩!”
“隔三差五便轟隆震上一回,十裡開外的窗戶紙都能給震得嗡嗡顫!頭一回聽見確實能嚇得人兩腿肚子轉筋,可聽得習慣了,嘿!心裡頭那叫一個踏實、那叫一個提氣!”
“隻要後山的神炮還隔三差五吼兩嗓子,青州上下老少爺們兒夜裡睡覺連門都用不著閂,睡得彆提多香甜了!”
“哈哈哈哈,說得太在理了!”
“小公子,彆聽老丈嚇唬你,聽俺們的!去!”
“順著那條灰石道一直往西北走,保準叫你大開眼界,這輩子都忘不了!”
粗豪的哄笑聲、讚歎聲,夾雜著茶棚裡濃鬱的熱氣,一浪高過一浪。
桌案旁。
秦明德整個人僵立在長凳前,渾身的血直往腦門子上頂,氣得兩眼發黑。
崩了。
徹底崩了!
老頭子嘴唇哆嗦著,看著四周那一張張掛滿真誠、熱心腸甚至帶著幾分驕傲自豪的麵孔,心裡頭仿佛有一萬頭牲口狂奔而過。
滿棚這些熱心腸的糙漢子,哪一個不是他秦知府平日裡下鄉撫恤、免賦減役護著的心頭肉?
可偏偏就是這幫他拚了老命要護著的自己人,一人一句大實話……把他辛辛苦苦編出來的鬼話,給當場戳了個稀巴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