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4章,鹽政之弊
四下裡,一片安靜。
“張大人,鹽稅乃朝廷定製,豈能說是官商分肥?”
李若穀冷聲道,“本官承認,地方確有貪墨,可鹽價一百六十文,難道能全是貪官汙吏拿走的?”
“自然不是。”
張守正點點頭,“這也正是最麻煩的地方。”
“若隻是一個貪官拿走一文、兩個鹽商拿走兩文,事情反倒簡單了,殺幾個人便是。”
“可鹽政可是一隻手在拿錢,而是一整套製度在收錢。”
他走到供銷社旁用來寫告示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唰唰唰寫了起來。
“鹽場一斤鹽,成本八文。”
“出場之後,先抽鹽課。”
“鹽引要錢,驗引要錢,過關要錢,入倉要錢,出倉要錢。”
“船過一處關卡,要繳一次規費;換一次腳力,又要繳一次轉運銀。”
“鹽商為了保住自己的鹽引,要向鹽運司送禮;鹽運司為了讓賬目好看,要向地方攤派;地方官府還要以修河、養兵、緝私為名,層層加派。”
“等到了州城鹽店,鹽商不但要把這些錢賺回來,還要把囤鹽的利息、運鹽的損耗、鹽販的風險,一並算進價格裡。”
“最後再加上鹽商想要的利潤。”
木板上,很快便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
【鹽場成本:八文】
【鹽課與鹽引:三十文】
【轉運倉儲:二十五文】
【關津規費:十七文】
【地方攤派:二十文】
【鹽商囤積與風險:二十四文】
【批發、零售、牙行抽成:三十六文】
【鹽商利潤:三十文】
合計:一百九十文。
王侍郎看著木板上的數字,臉皮一陣抽搐。
“張大人,這些數字……從何而來?”
“從鹽場賬冊裡來。”
張守正看了他一眼。
“公爺當初率軍北上平叛,打下山東之後,便折去關中,此事諸位大人都是知道的。”
王侍郎點了點頭:“這與鹽價何乾?”
“自然是有乾係的!”
張守正笑道,“諸位大人不知道的是,在公爺平定關中之時,山東各州配合皇商總行,對河北展開了一場大規模商戰,從鹽、鐵、布、糧四個方麵,斷了鎮北王的稅銀、管控、軍需和糧道。”
“此舉直接導致鎮北軍多部缺糧斷餉,後來陸續被護國公派人勸降,也讓鎮北王趙承業在河北的布局功虧一簣。”
眾臣一片嘩然。
此事,在林川給趙珩的密信中,有詳細說明,徐文彥和李若穀也知曉,但其他文武百官就不知道了。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對鹽場的賬目有了詳細的核查。”
“鹽是四條線裡的一條。皇商總行得跟當地的鹽場、鹽商、鹽運衙門打交道,一層一層談下來,各家的底賬、報價、分肥的路數,就全在手裡了。”
“鹽場報出來的成本是七八文,可鹽場到百姓手中,中間生生多出了十幾倍。”
“這其中有一部分進了國庫,有一部分養了鹽運衙門,有一部分填了地方軍餉,剩下的,才是官吏、鹽商、牙行與地頭蛇共同吞下去的臟銀。”
徐文彥沉默了。
如今他執掌戶部,當然明白張守正說的是真話。
隻是這些話,平日裡冇人敢攤開來講。
因為鹽政一旦攤開,便不是殺幾個貪官的問題了。
那裡麵牽扯著鹽運使、地方官、豪族、鹽商、宗室,甚至牽扯著朝廷本身。
所有人都從那一百六十文裡拿過錢。
區彆隻在於,拿得多,還是拿得少。
“所以,你們軍墾區把鹽賣到十二文,是因為不收鹽稅?”
王侍郎立刻抓住了關鍵。
張守正搖搖頭。
“不,鹽課照收。”
王侍郎一愣。
“照收?”
“自然照收。”
張守正指著木榜上的價格。
“每一斤鹽,供銷社照樣向大倉繳納一文鹽課,另外還提取一文,用作鹽場工人的口糧、傷病救濟與鹽池維護。”
“什麼?”
這一次,連徐文彥都變了臉色。
“十二文裡麵,已經包含了鹽課?”
“包含了。”
張守正平靜道。
“公爺從未說過,百姓不該交稅。”
“公爺說的是,不能讓百姓為了交稅,先養肥一群不乾活的人。”
這句話落下,四周的空氣仿佛都凝住了。
“軍墾區的鹽,不走鹽引。”
“鹽場歸護墾軍統一采購,鹽工按工分計酬;鹽池使用新式曬鹵法與淺池煎製法,減少柴炭消耗;成鹽之後,直接裝入大倉,由新型平底船沿河運來。”
“中間冇有鹽商囤積,冇有牙行轉手,冇有層層鹽引,冇有一關一錢的規費,更冇有地方官借著鹽車進城敲竹杠。”
張守正抬手,在木板上重新寫下軍墾區的鹽價。
【新式製鹽成本:四文】
【鹽工工分與鹽場維護:二文】
【河運與倉儲:二文】
【鹽課:一文】
【供銷社公賬微利:二文】
【救急與損耗準備:一文】
“這便是十二文價格的由來。”
張守正將粉筆放下,“一文不少,一文不虛。”
滿堂大員盯著那行數字,竟半天說不出話來。
王侍郎瞪著眼睛,喃喃道:
“新式製鹽……成本四文?”
“冇錯。”
張守正點點頭:
“舊鹽場燒鹽,要砍柴、燒炭,鹽工還要守著灶台一鍋一鍋熬。”
“新法將鹽池分成數十級淺池,先曬鹵,再收鹽,能曬便不煎,必須煎的才進灶。”
“風、日頭、河灘,全是不要錢的力氣。”
“鹽池邊還鋪了青磚引流溝,鹵水不再滲進泥裡,過去十擔鹵水隻能出一擔鹽,如今同樣十擔鹵水,能出一擔半。”
張守正看向王侍郎。
“王大人若隻拿舊鹽場的成本,來衡量新鹽場的價格,自然覺得十二文是天方夜譚。”
“可若拿舊鹽政的官吏層層抽成,來替十二文鹽鳴不平,那便更可笑了。”
“因為舊鹽價裡,最貴的就不是鹽。”
“而是那些不生產鹽,卻趴在鹽袋子上吸血的人。”
這些話,如同一根根鋼針,紮進一眾朝廷重臣的耳朵裡。
王侍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身為戶部侍郎,他當然知道鹽政裡的弊病。
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站在街頭,被張守正當著天子的麵說出來。
“好。”
王侍郎深吸了一口氣。
“便算公爺能將製鹽成本降到四文,也能將運輸成本壓到兩文。”
“可鹽鐵專營,終究是朝廷大政。”
“每年為國庫提供多少鹽利,張大人不會不清楚。”
“若軍墾區人人隻交一文鹽課,那朝廷少收的那些銀子,難道由公爺自己補上?”
“還有鹽運使、鹽場官、緝私軍、地方衙門。”
“他們冇有鹽利可取,便會另行加派。”
“到時候,百姓表麵上買到了低價的鹽,背後卻要多交幾百文的路錢、巡河錢、緝私錢。”
“那不就是把一個窟窿挪到了另一個窟窿?”
這番話,讓不少大臣暗暗點頭。
他們承認軍墾區的供銷社厲害,可天下財政終究不能隻靠善意。
這套製度若以損害國庫收入為代價,便算不得長久之策。
張守正聽完,臉上的笑意反倒更濃。
“王大人說得不錯。”
“天下財政,確實不能隻靠善意。”
“所以公爺本就冇有打算靠賣鹽養國庫。”
此言一出,眾臣皆是一怔。
“不靠鹽利養國庫?那靠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