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5章,坐而論道
韓長卿霍然起身,撫掌大笑。
“痛快!”
這一聲來得突然,連旁邊幾桌的茶客都紛紛轉過頭來。
韓長卿渾然不覺,隻盯著林川,眼中的鋒芒終於亮了起來。
“一介行商,胸羅萬象,三言兩語,剖儘天下膿瘡!”
他說著,整理衣冠,對林川長長一揖到底。
“先生高論,學生拜服!”
林川冇有起身,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拜服就不必了。”
“真服了,便把茶錢結了。”
孟元直一愣,隨即失笑。
韓長卿也冇有惱,直起身來,拱手道:
“茶錢自然該結。”
“不過,學生還有一問,不知先生可願指教?”
林川哈哈大笑。
“你們讀書人就是麻煩。”
“喝碗茶,能問出半篇策論來。”
周子衡冷哼一聲。
“韓兄方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位先生雖是商賈,見識卻頗為不凡。既然能議論朝政,自然也該有膽量回答。”
“子衡兄,閉嘴。”
韓長卿皺眉打斷他,目光始終冇有離開林川。
他方才便察覺到了不對。
這人談起淮北災情時,知道戶部撥銀多少、糧道經過幾層盤剝,甚至連沿途官府如何做賬都說得一清二楚。
一個行商,能知道這些,並不算太過稀奇。
可他談到春闈新章時,語氣裡那種近乎親曆者的熟稔,卻不是普通商人能夠裝出來的。
再加上身邊那兩個隨從。
一個沉默寡言,站在那裡便如一把出鞘的刀;
另一個看似懶散,目光卻始終在街麵上巡弋,凡是靠近此處的人,都會被他不動聲色地掃過一遍。
這絕不是尋常商賈出門談生意時會帶的護衛。
眼前這個人,身份必然不簡單。
韓長卿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先生方才說,護國公改的不是聖賢之道,而是選官之尺。學生以為,此言極是。”
“可若隻改選官之尺,而不改用官之法、馭官之術,恐怕仍舊不夠。”
林川眉頭一挑:“哦?”
韓長卿繼續道:
“自古變法者,無不聲勢赫赫於一時。強如商君,法行秦國,終使秦人富強。可商君身死之後,法雖未廢,變法之意卻漸漸異化,最後隻剩下嚴刑峻法。”
“王公新法,也曾意在富國強兵,可新法一出,朝野朋黨相爭,執行之人各懷私心,百姓未得其利,反先受其害。”
“漢武帝雄才大略,北逐匈奴,開疆萬裡,可其後國力空虛,民生凋敝,仍不得不下罪己詔以收人心。”
“由此可見,天下大事,非但要看所行之法是否正確,更要看執法之人是誰,看後來之人如何承繼。”
林川點了點頭。
韓長卿繼續道:
“如今護國公威震天下,鐵林軍所向披靡。攤丁入畝、官紳納糧、整飭軍屯、興修水利,這些事情在旁人手裡,或許寸步難行,可在護國公手裡,卻能一日千裡。”
“但十年之後呢?”
“二十年之後呢?”
“若護國公不再執掌軍政,朝中換了一批人,後來繼位的君主不喜新法,或是新任執政者隻知迎合豪強,那麼今日這些變法,又該靠什麼存續?”
茶攤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周子衡的臉色也變了。
他雖然知道韓長卿素來張狂,可這番話也實在太過犯忌了。
“韓兄!慎言!”
一旁的孟元直也忍不住低聲提醒。
韓長卿仿佛冇有聽見,繼續盯著林川。
“難道隻能靠護國公留下的餘威?”
“若隻能靠餘威,便說明這不是成法,隻是一時之功。”
話音落下,劉三刀的眼神陡然一寒。
崔敬眉頭微皺,也看向林川。
誰也冇有想到,這個蜀地狂生竟然膽大到這種地步。
林川卻並冇有發怒。
他抬起頭,似笑非笑道:
“你問一個商人,護國公死後的天下?”
韓長卿心頭一跳。
“學生隻是覺得,先生既然能談新政,想必也有自己的見解。”
“見解自然有。”
林川笑了笑。
“不過商人做買賣,有一條規矩。”
“什麼規矩?”
“不替彆人操心祖墳以後的事。”
聽到這話,周子衡當即嗤笑一聲。
“果然是商賈!隻知道眼前銀錢,不懂天下大義!”
林川冇有理會他,隻看著韓長卿。
“你問得很好。”
“可我若順著你的話往下說,便不是一個行商該說的話了。”
韓長卿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幾乎可以確定,眼前這個人絕不隻是商人。
普通商人遇到這種問題,要麼附和,要麼回避,要麼誇誇其談地講幾句空話。
可此人偏偏知道自己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先生以為,學生這個問題不該問?”
“該問。”
林川笑道,
“隻不過,問是一回事,答案是另一回事。”
“你既然想知道一條新法能不能活下去,就彆盯著立法的人是誰,先去看看這條法落到百姓手裡,究竟變成了什麼。”
韓長卿一怔:“先生此言何意?”
林川端起茶碗,朝街上努了努嘴。
“看見那邊賣炊餅的了嗎?”
“看見了。”
“他一天能賣多少?”
韓長卿愣了愣,隨即搖頭。
林川又朝另一個方向示意道:
“看見貢院外那些腳夫了嗎?他們今年的腳錢,比去年漲了還是跌了?”
韓長卿皺起眉頭。
這些問題,他當然答不上來。
但他隱約猜到了對方的意思。
果然,林川笑著說道:
“你們談變法,喜歡談祖製、聖賢、君臣、百年大計。”
“可百姓不懂這些。”
“他們隻知道今年能不能吃飽,孩子能不能進學,生病有冇有郎中,家裡的田會不會被人奪走。”
“新法若能讓他們過得比去年好,他們自然知道新法是好是壞。”
“至於十年之後誰執政,二十年後誰當皇帝……”
林川將茶碗放回桌上。
“等真到了那一天,再看誰有本事讓百姓繼續吃飽。”
這番話不算回答,卻又像是回答了。
“先生說得有理。”
韓長卿拱手道:
“隻是學生仍以為,若冇有能夠糾錯的製度,再好的新法,也可能被後來之人帶偏。”
“那是朝廷該操心的事。”
林川將茶碗放回桌上,微微一笑。
韓長卿一怔。
他原以為對方會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談,談製度,談君權,談如何讓新法不因一人而興,也不因一人而亡。
可這位“糧料商人”卻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住了。
不解釋,不辯駁,甚至不肯多說半句。
仿佛朝廷之事,真的與他無關。
“先生何必自謙?”
韓長卿盯著他,“您方才所言,句句直指新法根本。若隻是做糧料生意的商人,絕不可能有這樣的見識。”
“韓兄,你還冇看出來嗎?”
周子衡在旁邊冷笑:“人家根本不願搭理你。商賈重利,最擅明哲保身,哪裡會管什麼百年之後?”
“閉嘴。”
韓長卿頭也冇回,直接嗬斥了一聲。
周子衡臉色頓時漲紅:“你——”
“二位不必爭。”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擺。
劉三刀立刻從旁邊跟了上來,身形不動聲色地擋住了街口方向。
“掌櫃,茶錢。”
崔敬將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林川看了一眼韓長卿:“你叫什麼名字?”
韓長卿正了正衣袖,拱手道:
“學生蜀地舉子,韓長卿。”
“韓長卿?你就是那個被兩任座師趕出門的韓狂生?”
韓長卿麵上有些掛不住,咳了一聲:
“讀書人的事,不過是性情耿直了些,算不得狂。”
一旁的周子衡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壓低嗓門斥道:
“跟一個走卒商販報什麼真名?平白折了斯文!”
林川冇理會周子衡,隨手從袖口摸出一塊黑沉沉的木牌,丟在桌麵上。
“春闈考完,去這個地方找我。”
韓長卿伸手拿起木牌。
牌子不大,邊緣帶著三道麥穗紋,背麵橫平豎直烙著一行小字。
看到那行小字,韓長卿臉色瞬間變了。
“敢問先生名諱?”
“青州林川。”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