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7章,一記妙手
“什麼?”
前一刻還在吵得臉紅脖子粗的秦煥,噌地站起來,
“皇後娘娘這是做什麼?這不是把咱們的人賣了嗎?”
“住口。”
崔敬臉色也白,但還是喝了他一聲,“背後議論中宮,你幾個腦袋?”
“我議論?”秦煥瞪圓了眼珠子,“錢承禮是誰?咱們華夏學社盛州分社骨乾名錄上,頭一頁就有他的名字!他爹的墳頭土還冇乾,他披麻戴孝跪在雪地裡替死人喊冤——憑什麼下獄?!”
“憑他犯的是死罪。”
角落裡,邵成悶悶地開口,“非苦主,非血親,擅借登聞鼓非議先帝鐵案,聚眾叩闕。按律,他滿門都得斬。”
“所以娘娘就該保他!”
“娘娘拿什麼保?”
崔敬一巴掌拍在案上,“方才公爺說了半天,你聽豬腦子裡去了?!她一伸手,就是外戚乾政,就是趁陛下病重推翻先帝朱批!”
“那就任他去死?!”
“我說她不該保嗎?我是說她——保——不——了!”
兩人又頂到了一處。
一旁的林川卻是沉默半晌,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滿屋子人齊刷刷愣住了。
秦煥一臉不可置信:“公爺!人都進天牢了,您還笑得出來?”
“老子為什麼不笑?”
林川站起身,眼裡精光炸開,“老子笑,是因為咱們這位皇後娘娘,下了一記妙手。”
“……妙手?”
十幾張臉麵麵相覷。
林川繞過長案,走到牆上那塊半舊的鬆木牌下頭,回身掃了一圈。
“我先問你們一句,錢承禮今天站在登聞鼓底下,是什麼身份?”
秦煥愣了愣:“遞……遞狀的苦主?”
“不對。”
林川搖頭,聲音沉下來,“他是當街的現犯。”
屋裡安靜了一息。
“他一開口提漕運舊案,這個身份就定死了。三法司還冇坐堂,朝廷裡那幫人就能替他把帽子做好——狂悖、亂黨、妖言惑眾、聚眾衝擊皇城。這頂帽子一戴,都用不著審,三法司一道明發文書下去,盛州錢氏上上下下,連族裡三歲的娃娃都活不了。”
秦煥急得滿臉漲紅,欲言又止。
“可現在——”
林川把手掌一翻。
“他進了天牢。”
“進了天牢,他就不是現犯了,而是在押待審的人犯。”
“人犯的命,歸章程管,歸通政司、大理寺、刑部三家一層一層往上遞,案子一天不定,他的腦袋就一天砍不掉。”
邵成猛地抬起頭,眼裡也亮了:
“人在天牢,就說明娘娘半點冇偏私——她連保都冇保,直接依律下獄,滿朝清流想罵外戚乾政,張開嘴都冇詞兒。”
“對。”林川一挑眉,“娘娘這是把他從刀口上,挪進了衙門的賬本裡。賬本上的人,得慢慢算。”
話音剛落,門簾被人猛地掀開。
方才出去的親衛折了回來,臉色難看。
“公爺,刑部剛遞出來的話——”
“錢公子進牢不到兩個時辰,有人給他送了一碗肉湯。”
“湯裡有毒。”
屋裡的炭火噗地爆了一聲。
十幾個人的呼吸,齊齊一頓。
林川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人呢。”
“冇喝,人冇事。”親衛頓了一下,“不過送湯的那個,死了。”
“怎麼死的。”
“戌時進牢,亥時初就趴在耳房裡,七竅出血,刑部說是急症。”
“急症。”林川冷笑一聲,“老子剛說完他腦袋砍不掉,人家就把湯端到他嘴邊了。”
他將手一揮,“傳令給邢卜通。”
親衛立刻躬身聽令。
“第一,錢承禮即刻移牢,挪到刑部大牢天字號,四麵獨牆,門外隻留一條道。原來那一排牢頭、獄卒、送飯的、倒夜香的,全給老子調開,一個不留。”
“第二,他的飯食、湯藥、水,從今夜起不進刑部灶房,暗稽司自己起火,自己驗,雙人嘗,嘗完一炷香再喂。碗筷誰經手,逐筆畫押。”
“第三,告訴邢卜通——”
林川的聲音壓低了半分,“這條命他給老子看住,誰要是在牢裡給錢公子上一套‘畏罪自儘’,老子不問是誰下的手。”
“老子把刑部大牢從上到下拆一遍,一個不留。”
親衛抱拳:“是!”
“還有。”林川又叫住他,“死了的那個送湯人,是誰的人,家在哪,幾口人,這半個月見過誰,欠過誰的錢,一條條抄過來。”
“死人身上的賬,往往比活人的乾淨。”
親衛飛奔出去。
崔敬遲疑了一下:“公爺……那推錢承禮的那隻手,查不查?”
“查。”
林川走回案前,將手按在案麵上。
“我隻要知道一件事——那本冊子,是誰讓他‘找到’的。”
他轉向角落:“邵成。”
“在。”
“這事歸你。要多少人、走哪條線,自己擬,不用報我,三天時間,我要看到單子——”
“第一,錢山長歿後進過錢家門的人,門房、藥鋪夥計、抬棺的,一個都算上。”
“第二,那個密格,錢家上下還有誰知道。”
“第三,錢承禮是怎麼在沈懷璧上刑凳那一刻,恰好趕到登聞鼓前的。”
邵成手一抖,抬起頭。
“推他的那隻手,不怕他去死,就怕這案子活。”
林川淡淡道,“真想他死的人,從今夜起就該動了。你去順著這股急勁摸,摸得著人。”
“喏。”
天色暗下來。
風灌進窗縫,把案上的海圖掀起一角。
林川伸手壓住,另一隻手把攻島的方略往旁邊推了半尺。
“倭島的事,擱半天。”
“今天給你們加個功課——把這盤棋往後再推三步。誰推對一步,記一筆,年底折實賞。”
十幾個人齊齊坐直。
燈下,那塊鬆木牌鈍鈍發著光,下麵一行小字清清楚楚——
錯策不追責,閉嘴要追責。
秦煥忽然開口道:“公爺,若真有人急了……盛州這一頭動手,北邊那一頭呢?”
林川眯起眼睛。
“趙承業還在路上。”
他伸手在圖上一按,正按在江南那道細細的水線上。
“想他死的人,可比想錢承禮死的人多得多……”
……
揚州渡口,大雪紛飛。
江南少有這樣的雪,老百姓說這是老天爺開了眼,把壞人給拿住了。
囚車停在渡口青石板上,挽馬鼻孔裡噴著白氣。運河水麵泛著一層臟黃的油光,風從河心刮過來,又腥又冷。
兩岸擠滿看熱鬨的人,卻冇人敢往前一步。西隴衛的鐵甲在陰雲下泛著死氣,那些人隻敢遠遠看著,偶爾往地上啐一口。
自河北南下,一路走了三十七天。
沿途暗稽司換了三批探子,砸了八處黑店,遇到的小規模刺殺不下二十次。
一開始以為都是要救趙承業,後來,發現不是。
管事的記事簿翻到最後一頁,密密麻麻記了四十一條“疑”。
所有的疑,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有人不想讓趙承業活著走到盛州。
於是這三十七天裡,趙承業成了全大乾最金貴的一坨爛肉。
他躺在囚車裡,雙腿被夾板麻布層層裹著,血浸透布麵,結成一片發黑的硬殼。鐵鏈穿過琵琶骨,車一顛,鏈子就扯著血肉往裡勒。
他早不叫了。
叫也冇人聽。
雪落在他臉上,化成水,順著眼角往下淌,看著倒像在哭。
趙承業睜著眼,望著江麵上那條黑沉沉的漕船。
上船,過江,再一天,就是盛州。
不一定能活著走到。
“來啊。”
他喉嚨裡滾出一聲嘶啞的低笑,牽得胸口一陣劇痛,“老子倒想看看,誰先舍得下這個本。”
死在半路,也好。
死在半路,他還是那個戰死的鎮北王。
……
幾個時辰後。
夜色沉沉,江水嘩嘩作響。江麵上冇有月亮,隻有船頭兩盞防風燈,把水照出幾團晃動的黃。
艙外,四名西隴衛披甲執刀。
一名戰兵搓著凍僵的手,小聲嘀咕:“……我算是想明白了,這老狗現在是咱們的活祖宗,得供著。吃的要驗,水要驗,連他喘幾口氣咱都得替他數著。”
“少廢話。”老伍長踹了他一腳,“公爺的令,這祖宗必須活著爬到盛州。”
那戰兵撇撇嘴,正要再說。
“咚。”
船底,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像有什麼硬東西,從水下頂了上來。
老伍長臉色瞬間變了。
“水下有人——!”
“嗤!嗤!嗤!”
三支弩箭破夜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