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4章,進退兩難
清脆的耳光,一聲接一聲地炸響。
韓崇禮被打得鼻青臉腫,披頭散發地在雪泥裡翻滾慘叫:“救命……禁軍……你們瞎了嗎!快救本官!誅了這閹黨!”
然而,周圍那數十名佩刀禁軍,此刻對他的呼救充耳不聞。
這還用選嗎?
那五品郎中的命是命,他們的腦袋就不是腦袋了?
皇後娘娘連鳳印都敢往太監手裡蓋,明擺著是要保沈懷璧了,這時候,誰會那麼冇眼力見,上去觸黴頭?
百戶一咬牙,厲聲高喝:
“結陣!護衛宮門!閒雜人等,敢越雷池半步者,殺無赦!”
這口號喊得震天響,幾十名禁軍齊刷刷轉身,背對著韓崇禮和小祿子,用身體築起了一道人牆。
主打一個“我隻護衛宮門,背後的事我看不見”。
“好!!!”
人群中,不知是誰爆發出一聲喝彩。
“打得好!”
“打死這滿嘴仁義的狗官!”
“娘娘千歲!小公公威武!”
壓抑了太久的百姓,頓時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聲。
小祿子打小就去了勢進宮,一直是內侍裡的最底層,直到小墩子公公翻身之後,他的地位才慢慢穩固下來。
這麼些年在宮裡被人呼來喝去、挨打挨罵已是習慣了的,何曾被這麼多人大喊著叫好?
當下騎在韓崇禮身上,左右開弓,抽得手掌發麻才停下。
他一把推開爛泥般的韓崇禮,站起身來,轉身看向那個禁軍百戶:
“百戶大人!娘娘還有一句話!”
禁軍百戶抱拳如雷:“請公公宣示!”
“太醫院的兩位院判,已經在宮門內候著了!”
小祿子抬手一指刑凳上奄奄一息的沈懷璧,
“娘娘說了,太祖的規矩要守,但大乾的忠骨更要救!讓太醫先來給沈解元止血、吊命!至於剩下的杖責,等通政司的人到了再說!”
“末將遵命!”
禁軍百戶大吼一聲,
“趕緊的,去請太醫!”
不多時,兩名太醫院院判提著藥箱,踩著積雪狂奔而出。
當他們衝到刑凳前,看清沈懷璧血肉模時,饒是見慣了生死的兩位老太醫,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快!金針封穴,護住心脈!上九轉金創藥!”
“百年老參切片,含在他舌下!快,彆讓他咽了這口氣!”
看著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施救,看著沈懷璧慘白的臉上終於有了微弱的起伏,那三百名士子再也繃不住了。
“撲通!”
不知是誰帶的頭,重重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謝娘娘隆恩!”
“謝皇後娘娘救命之恩啊!!!”
緊接著,成百上千的百姓猶嘩啦啦跪倒一片,朝著幽深的宮門,重重磕頭。
“娘娘千歲!”
“大乾萬歲!”
聲浪如怒海狂潮,席卷了整個皇城廣場,連漫天的風雪都被這股氣勢逼退了三分。
……
宮門外的風雪,吹不進鳳儀宮的暖閣。
地龍燒得極旺,香爐裡,瑞腦香的青煙嫋嫋升起,化作絲絲縷縷的暗香,卻驅不散殿內的死寂。
蘇婉卿坐在鳳椅上,如瀑的長發隻用一根素淨的白玉蘭簪子鬆鬆挽著。她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越過繚繞的香煙,俯視著跪在玉階下的幾位重臣。
李若穀、徐文彥,以及匆忙趕來的通政司右通政馮瑞、大理寺少卿孟維楨、司禮監秉筆太監陳裕。
“宮門前的事,想必你們都已經清楚了。”蘇婉卿開口道。
“是。”
幾人齊齊伏地叩首。
“本宮隻問你們一句……”
蘇婉卿說道,“若本宮今日下懿旨,讓通政司收了沈懷璧的狀,讓大理寺封存了錢承禮的賬冊……會有什麼後果?”
這一問,幾人身子齊齊一顫。
通政司右通政馮瑞顫著嗓音開口:“娘、娘娘……沈懷璧告劉正風,收狀無礙,那是按律辦事。可、可錢承禮那本賬冊……”
他頓了頓,咬牙道:
“若娘娘今日命大理寺封存,就等於朝廷承認了那本賬冊有查驗的價值。一旦查驗,必牽扯二十年前的漕運舊案,屆時,滿朝文武定會群起而攻之,詰問娘娘——是要推翻先帝的朱批鐵案嗎?”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蘇婉卿沉默片刻,目光流轉,落在了大理寺少卿孟維楨的頭頂:
“孟大人,你怎麼看?”
孟維楨深吸一口氣,重重磕了一個頭:
“娘娘!臣以為,封存賬冊,絕對不等於平反舊案!封存,隻是朝廷該有的章程,是安撫天下士子之心的權宜之計!”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至於賬冊是真是假,舊案是對是錯,那是三法司會審之後的事!那是陛下龍體康複、還朝之後,由天子聖裁的事!”
“今日宮門前群情激憤,若娘娘不收狀、不封證,逼死忠良之後,寒了天下士子的心,那才是真的動搖國本,天下大亂啊!”
蘇婉卿點點頭,不置可否,目光轉向縮在角落裡、儘量降低存在感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陳裕。
“陳公公,你是個明白人,你覺得呢?”
陳裕是個在宮裡熬了四十年的老狐狸,聽到點名,立刻膝行兩步,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娘娘折煞老奴了!奴婢以為,孟大人言之有理啊。堵不如疏,您今日若強行壓下這口鼎,明日這登聞鼓還會響。”
他抬起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諂媚道:
“不如按大乾律例,收狀,封證,把案子先掛起來,等陛下還朝定奪。”
“如此一來,您既彰顯了中宮的仁德,冇有越權翻案,也冇有縱容奸佞毀證。任憑滿朝文武那些清流怎麼跳腳,也挑不出娘娘您半點禮法上的錯處!這叫以退為進啊娘娘!”
蘇婉卿聽完馮瑞的推諉、孟維楨的迂回、陳裕的滑頭。
每個人都在替她找退路,每個人都在教她怎麼在這場風暴中獨善其身。
可她,不想退。
“當啷——”
蘇婉卿隨手將那茶盞放在小幾上,緩緩坐直了身子,目光越過三人,落在了李若穀和徐文彥這兩位元老的身上。
“李大人,徐大人,你們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本宮現在,不想聽這些彎彎繞繞的廢話!本宮想聽你們的實話!”
李若穀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嘶啞著嗓音道:
“娘娘……不可啊!!!”
“有何不可?!”蘇婉卿反問道。
“因為……因為……”
李若穀咬碎了牙關,閉上眼睛,硬生生把那句誅心之言,逼出了喉嚨——
“因為娘娘,您姓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