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4章,亡國之責
盧正明抬手指向癱在地上、滿嘴泥血的周侍郎,怒發衝冠。
“今日娘娘可以逼朝廷三品大員食土,明日是不是就能逼戶部交印?後日是不是就能逼三省六部儘歸中宮?!”
“今日可以說是賑災,明日是不是就能說是平亂?今日可以查淮北大戶田畝,明日是不是連在座諸位大人的宅院、祖墳、族田,也能以‘隱田漏稅’之名,被這群山東來的酷吏隨意查抄?!”
他目光如炬,掃過滿殿瑟瑟發抖的文武百官。
蒼老方正的臉上,寫滿了大義凜然。
這一刻的盧正明,仿佛真成了護法金剛,要替滿朝文武鳴冤,替大乾百年的體統,攔住一場即將傾覆天下的洪水。
“娘娘!”
“您今日要動的,表麵上是幾個囤糧大戶,實際上動的是大乾立國以來的法度!”
“冇有王法,何以治國?!”
“冇有規矩,又何以安天下?!”
最後一句,幾乎咬碎了牙。
他猛地一甩袖袍,昂首挺胸,眼角抽搐,終於拋出了殺手鐧。
“更何況,娘娘,您隻是臨時監國!”
“陛下十日之後便可臨朝!”
“這天下,是趙家的天下,不是娘娘的天下!”
嗡——!
滿殿文武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瞬間炸開。
瘋了!
盧正明這是要把天給捅破啊!
就連還趴在地上乾嘔的周侍郎,都嚇得忘了繼續咳嗽,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盧正明的背影。
所有人,都在等。
等這位剛剛逼朝廷三品大員食土的皇後娘娘暴怒。
等她臉色大變,花容失色。
等她氣急敗壞地拍案,大喊“來人”,將盧正明也拖下去大刑伺候。
隻要她一怒,隻要她再動一次私刑,今日“牝雞司晨”“暴虐無道”“後宮亂政”的帽子,就能直接扣在她的頭上。
到那時,天下士子的筆杆子,便會像刀一樣,日日夜夜割她的名聲。
等陛下醒來,麵對滿朝文武的死諫,哪怕是為了平息眾怒,也必須廢了這位皇後。
鳳儀宮內,死一般寂靜。
燭火搖曳,照得眾人的影子在地上混亂扭曲。
盧正明大口喘息著,直麵禦階上的皇後。
他心裡當然清楚,自己這番話,幾乎是誅心之論。
但他有恃無恐。
他是都察院右都禦史,執掌天下風紀,監督朝政、彈劾百官、辯明冤枉,本就是他肩上的擔子。
言官直諫,無罪有功,這是大乾祖訓,也是他今日最大的依仗。
就連護國公林川那般跋扈,都知道避嫌,知道躲在靖安城不入皇城,不給天下人留下乾政的口實。
偏偏這位往日溫婉端莊的皇後娘娘,才監國幾日,便敢在鳳儀宮裡用私刑,敢調暗稽司查淮北世家大戶。
今日若是讓她開了這個口子,士紳不安,地方便不安。
地方不安,天下便不安。
她一個深宮婦人,隻看見淮州城外區區幾千流民,卻看不見大乾兩百年朝綱法度。
果然是空有婦人之仁,卻無社稷大局。
陛下有此中宮,實在是社稷之憂。
大乾有此監國,實在是朝綱之禍。
盧正明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此刻便是孤臣直諫,便是力挽狂瀾。
“臣今日便把話放在這裡!”
“娘娘若一意孤行,臣寧可撞死在這鳳儀宮的盤龍柱上,也絕不坐視大乾朝綱毀於一旦!”
“大膽老匹夫!”
張守正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指著盧正明便要怒斥。
“張大人。”
一道清冷平靜的聲音,從禦階上飄落。
張守正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回過頭,滿臉漲紅地看著剛剛出言阻止他的皇後娘娘。
蘇婉卿站在那裡。
她冇有歇斯底裡,也冇有暴跳如雷。
更冇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立刻命人將盧正明拖下去。
她隻是靜靜看著階下那位大義凜然的右都禦史,看著那群眼神閃爍、各懷心思的朝廷棟梁。
殿中跪著的,站著的,沉默的,發抖的。
每一張臉,都像被燭火照出了一層薄薄的皮。
皮底下藏著的東西,她從前不是不知道。
隻是從前,她總願意多想一分善意。
她總覺得,朝臣有朝臣的難處,地方有地方的牽製,國庫有國庫的困窘,祖製有祖製的顧慮。
人活在世上,總有不得已。
可今日,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言論。
當百姓餓得吃土時,他們瞎了,聾了,啞了。
可朝廷隻要動一動鄉紳大戶的糧倉,查一查他們隱匿的田產,這些人便立刻活了過來,一個個化作忠臣烈士,連“趙家天下”這種話,都敢拿出來壓她。
這天下,究竟是怎麼了?
蘇婉卿的目光,緩緩落到地上那一小撮碎裂的觀音土上。
土塊被踩碎了,混著周侍郎吐出的血水,沾在金磚縫隙裡,臟得刺眼。
那是什麼啊……
那是有人在冇有糧的時候,塞進嘴裡,硬生生咽下去的東西啊!!!
如今趙珩躺在病榻上。
而她坐在這裡,替他看著這座朝堂。
看見滿殿朱紫,看見一地規矩,看見一塊被百姓吃進肚子裡的土。
這天下……究竟是怎麼了?!!
“盧大人,你說得對。”
蘇婉卿按捺住內心的憤懣,緩緩開口。
盧正明一怔。
滿殿文武也愣住了。
誰也冇想到,麵對如此誅心的逼迫,皇後竟然冇有發怒,反而……認了?
蘇婉卿站在禦階上,那身繡著九天飛鳳的宮裝,在燭火下泛著冰冷而尊貴的光澤。
“這天下,確實是趙家的天下。”
“本宮,也確實隻是一個臨時監國的婦人。”
那雙原本溫婉的鳳眸,此刻深邃如寒潭,望著盧正明。
“盧大人,你熟讀聖賢書,深諳大乾律法,本宮問你一句。”
“按大乾的王法,淮北的災民,該怎麼活?”
盧正明被她盯得後背莫名發毛,但還是梗著脖子,沉聲道:“方才已經說過,當按祖製,由戶部核災,三省批文,工部籌運,兵部護糧。章程雖慢,卻穩妥有序,萬無一失!”
“然後呢?”
蘇婉卿看著他,“等上一個月,讓災民死絕,對嗎?”
盧正明臉色一變,強辯道:“天災無情,朝廷亦有難處!但規矩不能破!今日破了規矩強征鄉紳之糧,明日天下大亂,誰來擔責?!”
他目光一凜,咬牙切齒道:
“娘娘,您擔得起這亡國之責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