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2章,黃土為糧
“放手!你這粗鄙之徒,給本官放手!”
周侍郎拚命掙紮,漲紅了臉大喊,“那是他們的私產!朝廷若強行開倉,便是奪民之財,天下士紳必定離心離德,大乾的根基就毀了!”
“根基?”
張守正一把推開周侍郎,反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包。
他雙手顫抖著將布包解開,裡麵,隻有一塊乾硬的的土塊。
他怒火攻心,顫抖著手拿起土塊,舉到周侍郎麵前,大吼一聲:
“看清楚!這是什麼——”
“這是觀音土!!!!”
“是我當年從一個餓死的六歲女童手裡摳出來的!”
張守正眼眶赤紅,猛地轉頭看向滿殿群臣:“你們口口聲聲說大乾的根基!大乾的根基不是那些腦滿腸肥的士紳,而是這天下千千萬萬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
“百姓若死絕了,你們這些穿著綾羅綢緞的大人們,去吸誰的血?去割誰的肉?去給誰當父母官?!!!”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群情激憤、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們,此刻看著那塊觀音土,集體失聲了。
馮禦史咽了一口唾沫,強撐著站出來:
“張大人,你休要胡攪蠻纏!即便……即便大戶囤糧有錯,可朝廷也不能行強盜之事!冇有王法,何以治國?”
“王法?”張守正冷笑一聲,“好,那我就跟你們講講,什麼是護國公教給我的王法!”
他轉過身,麵向蘇婉卿,轟然跪倒。
“娘娘!臣有一策,不需朝廷背負‘強盜’之名,亦能讓淮北各大戶乖乖開倉放糧!”
蘇婉卿強忍住心頭的憤怒:“講。”
張守正挺直脊梁,朗聲道:“第一步,由戶部出麵,按往年平價,向淮北各大戶‘借糧’。立下字據,承諾秋收後連本帶利歸還。”
周侍郎在後麵冷笑:“天真!平價借糧?如今糧價漲了十倍,誰會做這等虧本買賣?大戶們定會哭窮,說倉中無糧!”
“他們若說無糧,那便走第二步。”
張守正一字一頓道,“請暗稽司與戶部聯合,查賬!”
“查什麼賬?”
“查他們曆年的田畝冊!查他們的商稅記錄!”
張守正目光灼灼,“淮北戰亂,多少大戶趁機隱匿田畝、逃避賦稅?隻要查,絕對一查一個準!一旦查出偷稅漏稅、侵占民田——按大乾戰時律法,三倍罰冇,直接抄家充公!”
轟!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官員的腦子裡,如同劈下了一道驚雷。
這是陽謀!這是絕戶計啊!
先禮後兵。你不是不借嗎?你不是說冇糧嗎?好,那我就查你的老底。
這天下的大戶,有幾個屁股底下是乾淨的?誰經得起暗稽司那種活閻王衙門的審查?
“你……你這是構陷!是酷吏行徑!”
周侍郎指著張守正的手指都在哆嗦,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彆說淮北的大戶了,就算是在場的京官,也扛不住。
“若查實了罪證,那便不是借糧,而是拿回大乾原本就該有的賦稅!”
張守正目光如刀,掃過周侍郎那張慘白的臉,
“這,合不合王法?!”
周侍郎瞠目結舌。
“第三步!”
張守正冇有停下,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若有大戶膽敢煽動民亂、暴力抗法、或者暗中轉移糧食——無需三法司會審!”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殺機畢露。
“以‘謀逆資敵’之罪,就地正法!夷其三族!”
“殺他個人頭滾滾,殺他個血流成河!”
“用他們一家之血,換一城百姓之生!”
死寂。
鳳儀宮內,隻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百官們粗重、驚恐的呼吸聲。
瘋了。
這個張守正,還有他背後的護國公林川,徹底瘋了。
他們這是要把桌子直接掀了,把千百年來“皇權不下縣、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潛規則,撕得粉碎!
“娘娘!”
周侍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淒厲,
“此法絕不可行啊!若真如此,天下必亂,朝廷將徹底失去士人之心啊娘娘!”
“娘娘三思啊!”
呼啦啦,一半的官員跟著跪了下去。
蘇婉卿靜靜地站在禦階上。
她冇有看那些跪地哭嚎的官員,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張守正手裡拿的那塊觀音土。
蘇婉卿緩緩邁開腳步。
“娘娘……”
身邊的小墩子剛想攙扶,被她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鳳冠上的珠翠發出清冷的碰撞聲。
蘇婉卿一步一步走下禦階,徑直走到張守正麵前。
在全場驚愕的目光中,她伸出白皙的手,從張守正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裡,拿過了那塊觀音土。
土塊粗糙的顆粒,硌得她掌心生疼。
可皮肉之痛,堪堪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這塊冰冷、乾澀、毫無半分煙火氣的黃土,冇有米粒之實,冇有糧草之溫,卻是大乾子民,在絕望中咽下去的“口糧”???
蘇婉卿心頭一片寒涼。
曾幾何時,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二人夜夜伴燈共讀史書。
每每讀到古之明君仁政、四海升平、百姓安居的篇章,趙珩總會心生向往,執卷輕歎,盼他日登臨大位,能守一方山河無恙,護萬家黎民安樂。
那時的心願,是多麼赤誠,多麼熱烈。
如今,趙珩已然登基為帝,懸心朝野、夙興夜寐,夜夜埋首案前批閱奏折,殫精竭慮,從無半分懈怠,拚儘全力想要撐起這滿目瘡痍的大乾山河。
往日閱折,她隨陛下一同看遍四方災報、民間疾苦,心中皆知百姓不易、生民多艱。
可紙上千言,終究是冰冷文字。
聽聞疾苦、閱覽災情,是認知;
親手觸碰、親眼見證,卻是穿心刺骨的震撼。
她從前無數次在奏折裡看見“饑饉”“乏糧”“流民”諸字,以為自己早已洞悉民間苦難。
可直到此刻,掌心攥著這塊乾澀冰冷的觀音土,她才徹底明白——
知道和看到,完全是兩碼事。
她根本無從想象,那些餓得肝腸寸斷的百姓,是如何強忍哽咽,將這無香無味、食之脹腹、損身奪命的黃土,一口一口咽入腹中……
以此苟延殘喘,熬過凜冬。
這一刻,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林川那道孤傲的背影。
滿朝文武罵他跋扈,天下士子罵他獨夫,清流言官恨不得生啖其肉。
曾經,就連她自己,也對林川那套不守規矩的鐵血手腕心存疑慮。
可如今,站在這金碧輝煌的鳳儀宮裡,看著這群腦滿腸肥、為了自家糧倉不惜讓數十萬百姓去死的大乾棟梁……
蘇婉卿好像突然讀懂了林川。
原來,他早就看透了這朝堂之上,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衣冠禽獸!
所以,他變成了一把刀,一把為了讓天下蒼生能吃上一口飽飯,不惜斬斷所有舊規矩、把自己逼成舉世皆敵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