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0章,不守規矩
這話一出,殿中不少官員暗暗點頭。
馮禦史緊跟其後,拱手道:
“周大人所言極是!山東之法,仰仗特殊體製,非常例可循。若貿然照搬淮北,不但救不了災,反倒會亂上加亂。”
又有一名工部主事附和:
“況且張大人方才說的那個'砍'字——賑災是賑災,殺人是殺人,這二者豈能混為一談?淮北的官員縱有過失,也當按律論處,交三法司審斷,哪有一言不合就動刀子的道理?”
“不錯!”
“賑災安民,當以寬仁為本,絕非酷法立威!”
“山東殺伐過重、章法過厲,這般霸道路子,絕不能推行天下!”
此起彼伏的附和聲在殿中響起,滿朝文臣紛紛站隊,氣勢洶洶。
“我大乾朝以儒家仁禮治國,豈能棄王道、行霸術,以殺伐治萬民?”
殿內的氣氛,瞬間逆轉。
方才張守正靠著三個時辰的陳述建立起的氣勢,在這幾句話裡,被瞬間稀釋。
那些從山東來的主事們,臉色一個個變了。
他們心裡都明白,這幫人不是真的在討論賑災,而是在維護自己的規矩。
是在告訴所有人——山東那套東西,彆想越雷池半步。
“這位大人!”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的時候,張守正朗聲開口。
周圍肅然一靜。
張守正目光灼灼,直視周侍郎。
“您問下官有冇有具體的法子……”
“巧了。”
他伸手,從身後一名主事手中,接過一本薄薄的冊子。
“下官這個人,最不擅長的就是紙上談兵。”
“您要聽的具體法子——”
“都在這裡頭。”
他舉起手中的冊子,環視眾人,目光落在了周侍郎臉上。
“不過在翻開它之前——”
“下官想先問這位大人一句。”
“您方才說,離了護國公的刀,山東這套東西轉不動。”
“那下官倒想請教——”
“冇有護國公的刀,也冇有山東的法子。”
“就憑在座諸位大人原先的法子——”
“淮北的災情,你們打算怎麼救?”
周侍郎冷哼一聲。
“賑災的章程,當然有!”
“戶部有成法,工部有舊例,兵部有護糧的規製,哪一條不是曆朝曆代傳下來的規矩?淮北賑災,按祖製走,先由戶部核定災情等級,再由三省批複調糧額度,工部籌備轉運,兵部遣軍護送。一環扣一環,井然有序!”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隻是眼下時間太緊,匆匆調糧,難免出岔子。若途中糧食被劫、運送延誤、亦或地方接收混亂——誰來擔這個責?”
周侍郎掃視殿中,目光落在張守正身上。
“張大人莫要覺得本官是在推諉,本官問的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冇有規製約束,糧草一出京倉,便是脫韁之馬。”
“十年前河東旱災,朝廷急調二十萬石賑糧,半途遭匪兵劫掠,災冇賑成,反倒資了敵。”
周侍郎目光掃過眾臣,
“這教訓,在座諸位都還記得吧?糧車數百輛,護糧兵丁兩千人,結果呢?一仗打下來,兵丁跑了大半,糧車被劫去二百七十輛,剩下那些散落在官道上的米袋子,讓沿途饑民哄搶一空。”
“結果災冇賑成,反倒資了敵……這教訓,難道張大人不知?”
他頓了頓,目光慢慢轉向張守正。
“哦,本官忘了。”
周侍郎嘴角向上挑了挑。
“那時候張大人……還在牢裡吧?”
這話一出,殿中幾名官員冇忍住,低聲笑了起來。
張守正身後,幾名山東主事的臉登時漲紅了。
“大人記性不錯。”
張守正點頭道,“十年前,下官確實在牢裡。”
周侍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等著張守正惱羞成怒,等著這個從死牢裡爬出來的老頭在鳳儀宮裡失態,好讓滿殿同僚看看——這就是護國公提拔上來的人,連體麵都不會維持。
可張守正接下來說的話,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下官在牢裡的時候,冇彆的事做,就蹲在地上畫河道。”
“齊州到淄州的每一條支流走向,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周侍郎。
“周大人這十年,不在牢裡,想必做了不少利國利民的大事。”
“下官鬥膽問一句——”
“那二十萬石賑糧被劫的時候,周大人在哪個衙門?管的什麼差事?”
“事後可曾上過一道折子,說說這糧為什麼會被劫?護送兵丁為什麼跑了?沿途關卡為什麼一個冇攔住?”
周侍郎臉色一僵。
馮禦史趕緊打圓場:“張大人,就事論事,說淮北賑災!此乃國家大事,若不循章法,草率行事,反致災上加災,那才是真正的誤國!”
“冇錯!先議好章程,再動糧草,這是祖製。”
周圍附和聲四起。
“然後呢?”張守正開口了。
殿內的附和聲,齊齊頓住。
“張大人何意?”周侍郎一愣。
“下官問的是——然後呢?”
張守正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直視周侍郎,“大人說先議章程,再動糧草。好,下官就順著您的意思往下捋——”
“戶部核定災情等級,要幾日?”
周侍郎一愣,下意識脫口道:“三日……最快三日。”
“三省批複調糧額度,又要幾日?”
“若急件走禦批,五日可批。”
“工部征車馬、調民夫呢?”
“至少七八日……”
“兵部遣軍護送,編列軍冊呢?”
“你——”
“加上八百裡路程呢?”
周侍郎臉色變了。
張守正冇給他喘息的餘地,冷聲道:
“三日核災,五日批文,八日籌運,再加路程,至少一兩個月。”
“淮州十日無糧,便要封城。”
“若按您您這套井然有序的章程走完,流民還能剩幾個活口?”
周侍郎臉色刷地白了。
張守正又逼了一步。
“因為來不及,所以就不救了?”
“因為怕出岔子,所以就等著?”
“因為冇人願意擔責——所以就讓百姓替你們的怯懦,去死?”
一連三問,字字如刀。
殿中鴉雀無聲。
“你這是強詞奪理!”
周侍郎怒道,“糧食在官倉,要賑災,要調糧,該走的章程不走,豈不是亂了套?!”
“張大人在山東殺伐果斷,那是有護國公的刀撐腰,可張大人彆忘了,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淮北是大乾的淮北,那裡離山東雖近,卻不是你的刀能隨便砍的!”
“你在山東不守規矩,來盛州也不守規矩?天下若人人都如你這般,朝廷的體統何在?!”
“我不守規矩???”
張守正也怒了,手中的冊子啪的一聲,拍在掌心,
“我等在山東跟著護國公學了兩年,就學會一個道理——”
“讓百姓活,就是最大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