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5章,以身入局
春嬌臉色瞬間白了。
殿中宮人更是嚇得齊齊低頭,連呼吸都幾乎屏住了。
蘇婉卿攥緊袖中的手指。
果然。
那通玄當真是手段了得。
以一己瘋念布下連環死局,毒倒天子,驚動太後,焚毀宗廟,撕開盛州朝堂埋了多年的暗樁,到頭來,連她這個深居後宮的皇後,也被拖進了局裡。
而且,是避無可避。
她若退,後宮無主,朝堂無令,滿城偽詔無人駁斥,流言便會像野火一樣燒遍盛州。
不出三日,天下人便會默認陛下已經大行,默認林川挾兵入宮,默認趙氏國本已經斷了。
到那時,哪怕陛下醒來,哪怕太後親口作證,也遲了。
人心一旦先信了謠,再想把它掰回來,就要用十倍百倍的力氣。
可她若進,朝野上下會怎麼傳?
蘇婉卿垂眸看著自己袖口,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是皇後。
是趙珩的妻子。
也是大乾如今唯一還能名正言順站出來,替他壓住這座皇城的人。
這盤搖搖欲墜的江山,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它碎在自己麵前。
良久,她壓下心口翻湧的沉鬱,開口道:
“護國公怎麼說?”
李若穀沉聲回道:“護國公言,陛下未醒之前,國本不可妄議;陛下醒後,天下仍以陛下為尊。朝中一切詔令規製,絕不改易趙氏國統。”
蘇婉卿眼神一動。
李若穀繼續道:“護國公還立下四不。”
“自身不入主宮禁。”
“不染指玉璽。”
“不代行朱批。”
“不乾預朝堂任免。”
“盛州平亂維穩,交由鐵林軍、盛安軍處置,至於前朝政務、宮禁秩序、詔令頒發、流言辟謠諸事,需由娘娘暫攝統管。”
“什麼?”
蘇婉卿心口狠狠一跳。
林川這是把自己摘出去了。
不入主宮禁,便堵住了逼宮之口。
不碰玉璽,便堵住了篡位之口。
不代朱批,便堵住了攝政之口。
不乾任免,便堵住了清洗朝堂之口。
可他避了嫌,朝堂總不能冇有人主事。
太後受驚,陛下病重,宗室無人能壓局,百官更不敢在此刻擅稱監國。
最後,這最重的一擔,就隻能落到她這個中宮皇後身上。
李若穀上前一步,雙手高舉厚厚一疊合議文書。
紙麵之上,朱印累累。
有三省,有六部,有宗正寺,有都察院,也有靖安莊內昨夜被林川留住的文武百官署名。
“娘娘。”
李若穀聲音沙啞,
“臣等昨夜於靖安莊,與文武百官連夜共議,已達成共識。”
“陛下龍體未安,餘毒殘存。”
“太後受驚過度,心神不寧,暫不能當眾出麵主事。”
“六皇子年歲尚幼,無力撐持朝堂。”
“宗室諸王或偏遠,或勢弱,若輕易入京,隻會讓局勢更加混亂。”
他頓了頓,語氣沉沉道:
“護國公手握重兵,平定叛亂,若再親自主理朝政、監國理政,正好落入亂黨偽詔圈套,坐實逼宮篡位之名。”
“普天之下,唯有娘娘身為中宮正位、陛下元後,身份正統,名分無瑕。”
“唯有娘娘,可暫代陛下安撫內外,規整宮禁,駁斥偽詔,穩住朝野人心。”
話音落下,李若穀轟然跪地。
“臣等懇請娘娘,以皇後之尊,暫攝國政。”
徐文彥也隨即叩首。
“臣等懇請娘娘,代行監國之權!”
殿內死寂一片。
風聲穿廊而過,吹得簾角輕輕晃動。
那一聲聲懇請,像塊巨石壓在蘇婉卿肩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婉卿望著兩位須發染霜、徹夜未眠的老臣,沉默良久。
一旦點頭,往後所有過錯、所有非議、所有朝堂罪責,都會儘數落在她一人身上。
朝局若穩,旁人會說她借勢攬權。
朝局若亂,旁人會說後宮乾政誤國。
林川已經替趙氏擋住了兵禍。
陛下還躺在靖安莊,生死未徹底安穩。
如今剩下這半盤殘局,隻能由她來接。
良久,蘇婉卿歎了口氣。
“暫攝國政,代行監國,茲事體大。”
“本宮一介後宮婦人,從未觸碰前朝政務,貿然掌權,恐難服眾。”
李若穀和徐文彥同時抬頭。
“本宮先問你們第一件事。”
蘇婉卿問道,“權責如何界定?”
“本宮暫攝期間,可管何事,不可管何事?”
“任免官員、調撥糧草、調度地方,本宮是否有權決斷?”
“若事事需百官合議,或事事需問詢護國公,這監國之位便有名無實,如何穩局?”
李若穀正色答道:“娘娘隻管定心、定令、定人心。”
“朝堂日常政務,由三省六部依舊製處置。”
“重大任免、軍政調度、地方急報,需百官聯名合議,再由娘娘蓋印頒行。”
“娘娘掌最終裁定與詔令正統,不獨斷專行,不越規亂製,便足以鎮住局麵。”
蘇婉卿微微點頭。
“第二件事,兵權如何劃分?”
她看向徐文彥。
“盛州城防務、宮城安保,眼下儘歸鐵林軍掌控。本宮監國,能否調動兵馬?”
“若城中再起動亂,本宮無兵可用,空有詔令,如何壓得住亂勢,平得了流言?”
徐文彥立刻回道:“護國公已有明令,鐵林軍隻維穩,不涉朝政,不抗中宮詔令。”
“凡娘娘為穩大局所下治安調令、城防約束、宮禁戒備,鐵林軍一律遵從。”
“兵權歸軍,政令歸後。”
“互不乾涉,互為依仗。”
蘇婉卿心頭一鬆,繼續問道:
“第三件,流言汙名,如何洗刷?”
這一問落下,殿中氣氛驟然一緊。
蘇婉卿緩緩道:“本宮一旦監國,恐怕滿城皆會傳言,本宮與護國公私相勾連,借陛下病重把持朝政。”
“屆時天下人不信清白,隻信表象。”
“這樁汙名,朝堂如何替本宮佐證?”
“百官又如何自證忠心?”
李若穀和徐文彥皆是一滯,隨即麵露愧色。
他們當然知道。
請皇後監國,是眼下最穩的法子。
可最穩,不代表最乾淨。
這件事辦成了,蘇婉卿也必定要背罵名。
李若穀沉聲拱手:“臣等深知,此舉必讓娘娘蒙受非議,背負汙名。”
“但眼下唯有如此,方能以中宮正統,當眾駁斥偽太後懿旨,昭告天下。”
“昨夜宮變,乃亂黨蓄意作亂。”
“所謂承繼大統之詔,全係偽造。”
“待陛下痊愈親政,娘娘即刻歸還權柄。屆時一切非議,自有陛下與朝堂為娘娘洗刷。”
蘇婉卿點點頭。
“本宮再問最後一件——”
“退路何在?”
李若穀心頭一震。
蘇婉卿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問道:“本宮今日臨朝監國,是權宜之計。”
“可人心易變,權欲噬人。”
“他日陛下回宮,會不會有人進讒言,說本宮貪戀權位、越俎代庖?”
“會不會有人挑撥帝後離心,汙蔑本宮乾政擅權?”
“你們今日求本宮擔責。”
“來日若有風波,朝堂是否會棄本宮自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