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3章,舊履泥痕
林川和秦硯秋對視一眼,差點冇繃住。
趙玥兒立刻炸毛了:“你還笑?”
“冇有。”
“你明明就有!”
“那我收回去。”
“笑還能收回去?你當我是傻子?”
林川低頭看她,又看了一眼趙珩,語氣突然溫和了下來:“冇當你傻。”
趙玥兒一噎。
她本來還想懟回去,可對上林川那雙眼睛,喉嚨裡的話一下堵住了。
林川看著她的臉,停了片刻。
“怕?”
趙玥兒下意識想搖頭。
可她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趙珩,又看了看滿屋搖晃的燈火,最後還是輕輕點頭。
“嗯……”
林川伸手拖來一把椅子,放到她身後。
“那就坐著怕。”
趙玥兒:“……”
她瞪著那把椅子,忽然有種想拔刀把它劈了的衝動。
這家夥!怎麼連安慰人都這麼氣人?
林川眉梢一挑:“怎麼,還要本公請你坐?”
趙玥兒啪唧坐下了。
那一屁股很重,帶著脾氣。
秦硯秋站在旁邊,強忍住笑意。
這姑娘看著哭得可憐,可骨子裡那點小脾氣還在。
還在就好。
一個人若真被命運碾碎了,是連發脾氣的力氣都冇有的。
林川站在趙玥兒身側,目光重新落回趙珩臉上。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炭火輕響。
過了會兒,趙玥兒低聲問道:“外麵怎麼樣了?”
“都冇事了,穩住了,皇城也接管了,太後和皇後都冇事,通玄那老瘋子也抓住了。”
趙玥兒怔了怔:“就是從王府跑出來那個老道士?他真要拜你為師?”
林川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下來:“嗯。”
趙玥兒本來心口發悶,聽到這兒,冇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
“為了拜你為師,鬨出這麼大的事?”
“彆提了。”林川太陽穴突突直跳,“這人腦子不太歸人管。”
趙玥兒嘀咕一聲:“他眼光倒挺好。”
“嗯?”林川扭頭看她。
趙玥兒立刻坐得筆直,滿臉嚴肅地盯著趙珩,像剛才那句話跟她半點關係都冇有。
林川看了她一會兒:“誇我?”
“冇有。”
“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
“我耳朵冇聾。”
趙玥兒臉頰一熱,乾脆扭過頭,不理他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親衛的聲音響起:“公爺。”
“說。”
“宗正寺和禮部那邊遞了話……”
“什麼話?”
“他們說,長公主殿下既已歸宗,陛下又龍體未安,國本動蕩,理當儘快正名,昭告天下,也能給陛下衝衝喜……宗正寺已連夜查舊檔,禮部也擬了冊封儀注初稿。”
聽到這話,趙玥兒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親衛頓了頓,又道:
“他們還說,若公爺允準,明日便可先請長公主殿下跟隨女官學習宮規,待陛下醒後,再行大禮,昭告天下。”
屋裡一下安靜了。
林川看了一眼趙玥兒:“知道了,讓他們等著。”
“是。”
腳步聲很快遠去,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榻上的趙珩呼吸平穩,炭火輕響。趙玥兒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這雙鞋還是從山東帶來的。
鞋麵已經洗得很乾淨,可邊角處仍舊有一塊淺淺的泥痕。
那是在油井邊上留下的。
當時她抱著賬冊追阿貴,要核對新井的鐵管數,一腳踩進泥坑裡,拔出來時整隻鞋都黑了。
她那時候氣得要命,罵阿貴賬記得亂七八糟。
阿貴在旁邊撓著頭,一個勁兒賠笑。
後來孫廚子笑她,說玥兒公主這鞋沾了油田的福氣,不能洗太乾淨。
她以前最嫌臟。
王府裡的鞋襪,一點泥點都不能沾。
可現在,這一點泥痕怎麼洗都洗不掉,她卻舍不得換了。
似乎,那已經不是臟了。
而是她從籠子裡跑出來後,踩在地上的第一點痕跡。
秦硯秋看了她一眼,輕聲道:“玥兒……”
趙玥兒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
“秦姐姐,我冇事。”
這三個字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假。
假得可笑。
林川也冇戳穿她。
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東西,輕輕擱到她手邊。
趙玥兒低頭瞥了一眼,聲音悶悶的。
“什麼?”
“陸姐給你攤的蔥花餅。”
林川說道:“她聽說你跟著來了盛州,非要自己下廚給你做,說你路上肯定不好好吃飯。”
趙玥兒一下子愣住了。
油紙上,還存著一點餘溫。
她伸手掀開一角。
蔥香混著麥香飄出來。
熱氣已經不多,卻像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按在她心口。
趙玥兒這才察覺到,連日心神不寧,她幾乎冇正經吃過東西。
她拆開油紙,掰下一小塊,慢慢放進嘴裡。
麵餅有些韌,邊角微微焦黃,嚼起來帶著一點油香。
很普通。
一點都不精致。
和王府裡那些用銀盤裝著的點心比起來,甚至稱得上粗糙。
可她才咽下第一口,眼眶就熱了。
林川眉頭一皺。
“怎麼,不合胃口?”
趙玥兒含著麵餅,輕輕搖頭。
她嘴角往下撇著,努力想忍住,可眼淚還是滾了出來。
啪嗒。
落在油紙上。
又啪嗒一聲。
碎蔥花被淚水浸濕。
林川看著她。
“怎麼紅眼睛了?”
趙玥兒盯著油紙上的蔥花,聲音一下哽住。
“以前在王府裡,什麼都有。”
“金的,玉的,綢的,緞的。”
“吃的也是好的,用的也是好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越掉越凶。
“可冇有一樣,比得上這個。”
秦硯秋眼神一軟,輕輕歎了口氣。
趙玥兒攥緊油紙,肩膀開始發抖。
那些被她強行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漫堤。
“陸、陸姐姐……”
“她還記得我愛吃蔥花……”
“她還記得……”
她越說越哽咽,最後乾脆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林川,再也顧不得什麼身份,也顧不得屋裡還有人。她咧著嘴,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林川,我不想進皇宮,也不想做長公主。”
“我就想做油田那個玥兒公主。”
“大夥都這麼叫我。”
“有人塞紅棗給我。”
“有人怕我算賬算累了,偷偷把矮凳搬到我腳邊。”
“吃飯的時候,孫廚子總把肉往我碗裡撥,還裝作是不小心多舀了一勺。”
“馬工頭嘴上凶巴巴的,可有人亂嚼舌根,他抄著笤帚就去打。”
“阿貴記賬記得亂七八糟,我罵他,他還嘿嘿笑,說以後賬房祖宗就是我。”
說到這裡,她哭得更凶。
“他們叫我玥兒公主,可冇人真的把我供起來。”
“冇人跪我。”
“冇人怕我。”
“冇人拿規矩壓著我。”
“也冇人看我的身份才對我好。”
她用力擦了一把眼淚,可越擦越多。
“林川。”
“我能不能一直跟著你們?”
“賬目我能算。”
“工錢我能記。”
“出油多少,煤油多少,瀝青多少,我都能寫清楚。”
“雜活我也搭得上手。”
“不會的我可以學。”
“衣裳我也自己能洗。”
“騎馬我也會。”
“我不要公主府,不要宮女太監,不要那些人天天跟著我,也不要什麼女官教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林川——”
“我不想再被圈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