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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3章,一場鬨劇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靈堂裡,上百號人齊齊定住。

南宮玨仍站在原處。

衣襟整齊,發冠未亂,手中三炷香還穩穩舉著。

反倒是魏宏身側那名方才叫得最凶的舉子,整個人歪出去半步,後腰撞在供桌邊,險些把桌上的青銅香爐帶翻。

那人捂著左臉,半張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他疼得眼眶發紅,扭頭看向魏宏,委屈得連禮數都顧不上了。

“魏師兄……你打我做什麼?”

這一問,把魏宏問懵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發麻,火辣辣的,方才那一下確是他揮出去的,半點不虛。

可他明明打的是南宮玨,怎麼最後落在自家師弟臉上了?

魏宏站在那裡,腦子空了好一會兒。

他抬頭看向南宮玨。

南宮玨也在看他。

那副神情,說不上譏諷,也說不上得意,反倒有幾分同情的意思。

這平靜的眼神,直看得魏宏後頸一陣發麻,心底莫名有些慌亂。

身旁的幾個士子也全都麵麵相覷,滿臉茫然。

方才隻覺眼前一道身影飛快一晃,緊接著便響起清脆的巴掌聲,等眾人回過神來,場麵已然變成這般模樣,誰也冇看清其間究竟發生了何事。

隻有南宮玨心裡明白,方才出手的人,是陸沉月。

此刻陸沉月一身普通小廝裝束,混在身側,雙手隨意攏在衣袖之中,神情淡漠自若,一臉事不關己,仿佛方才那一番動作與自己冇有半點關係。

南宮玨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了她一眼。

陸沉月依舊麵無表情,隻悄悄撇了下嘴角,藏起一絲得意。

現場氣氛頓時變得無比尷尬,一道道目光儘數落在手足無措的魏宏身上,先前那些憤怒、悲痛、同仇敵愾的眼神裡,漸漸多了幾分遲疑。

有人看向那份血書,有人看向魏宏。

魏宏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咬牙道:“你……你用了什麼妖法?”

“妖法?”

南宮玨淡然道,“魏兄慎言!靈堂之內,錢老先生棺木之前,還是少說這些怪力亂神的話為好。”

一句話,又把魏宏堵了回去。

南宮玨並未趁著這場鬨劇落井下石,隻是舉著香,緩緩道:

“我今日前來此地,隻為給錢老先生上香祭拜。”

“人死為大。今日靈堂之內,任何是非,暫且都放下。”

話音落下,人群之中頓時響起細碎的議論聲響。

“南宮先生倒是守禮。”

“人家被逼著認罪,還差點挨打,能忍到這份上,不容易。”

“那血書……真有問題?”

“你冇聽見?儒門的典故都能混用,錢山長平日罵學生錯字都能罵半個時辰,臨終絕筆會犯這種錯?”

“噓,小點聲。”

可越讓小點聲,議論反倒越壓不住。

有個老秀才撚著胡須,搖頭歎了一句:“魏宏這孩子,書讀得不少,心讀窄了。”

旁邊一個書生湊過去,問道:“老先生,這話怎麼講?”

老秀才壓低聲音:“爭理,最怕急。急了就失相,失相就露怯。南宮先生一退,魏宏便冇處站了。”

書生想了想,又問道:“那南宮先生這是贏了?”

老秀才瞥他一眼:“靈堂裡不談輸贏。可誰穩得住,誰心裡有數。”

在場皆是飽讀詩書之人,心思通透。

方才因錢子淵驟亡,眾人被悲憤裹挾,血書一出,群情激蕩,誰也顧不上細想。

可如今南宮玨幾句話點出破綻,再加上魏宏當眾失態,甚至在靈堂裡動手,局勢便悄然變了。

魏宏僵在靈堂正中。

先前滿腔的盛氣淩人與咄咄逼人,儘數被這場烏龍鬨劇打散,氣勢全無。

南宮玨選擇既往不咎,可在場眾人的目光與議論,早已讓他顏麵儘失。

沈懷璧一直冇有說話。

他站在棺木一側,昨夜翻出來的那張宣紙,被他藏在袖中,貼著手腕。

紙張微硬,邊角壓著皮膚,隱隱作痛。

可比起那上麵的字,這點痛根本不算什麼。

——悔不當初。

那四個字,反反複複,寫滿了宣紙。

像烙鐵一樣,反複燙在他的心口。

他走到魏宏身旁,側過身,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量問道:“魏師兄,那份血書,從何而來?”

魏宏強作鎮定,硬著頭皮反問他:“沈師弟,難不成你也不信我?”

“我隻信證據。”

沈懷璧看了一眼棺木。

“若魏師兄不肯說清,那便請錢家人、書院諸位教習,還有在場士子一並作證,開棺查驗。恩師若真留了血書,手指上總該有傷口。”

此言一出,魏宏臉色瞬間煞白,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懷璧看著他這副模樣,心知已不必再問。

血書這事,的確有鬼。

可這裡是靈堂。棺木裡躺著的是教他們讀書、做人、立身的先生,也是此生最體麵的收尾。外頭又站著這麼多人,若在此地撕開真相,場麵隻會更難看。

到頭來,老師冇了體麵,書院也冇了體麵,連活著的人都要跟著難堪。

他壓下胸口那口悶氣,低聲道:

“暫且作罷。等喪事料理完,魏師兄總要給書院、給錢家、也給恩師一個交代。”

魏宏麵色灰白,往人群後退了兩步,再不敢堵在香爐前。

沈懷璧轉過身,朝南宮玨抬手一請。

“南宮先生,請上香。”

南宮玨看了他一眼,冇多說什麼,抬步上前。三炷香撚在指間,火頭安穩,煙氣細細往上走。他把香端端正正插進爐裡,退開半步,朝棺木深深一揖。

“錢老先生,昨日論道,晚輩言語失禮,還望見諒。”

靈堂裡靜了靜,不少士子抬頭看他,神色複雜。

南宮玨繼續道:“您一生治學,立場之爭另說,終究不該死得不明不白。今日這炷香,敬前輩學問,也敬一個是非分明。”

錢子淵的親眷哭聲未歇,聽了這話,也隻是抹著淚,朝他回了半禮。門外風一吹,白幡輕輕擺動,靈堂裡的氣息更沉了幾分。

南宮玨上完香,又朝靈位一揖,這才轉身往外走。

他今日來,不是為在靈堂裡再贏一場。

死者已躺進棺中,活人卻各有算盤。

禮數要做足,態度也得擺出來。至於彆的,不能在這裡翻。

至少現在不能。

……

出了書院大門,初春的日頭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南宮玨卻冇有半點輕鬆。

門外人群還未散儘。

有士子低聲議論,有百姓踮腳張望,也有人躲在白幡投下的陰影裡,眼神閃爍,見他出來,立刻垂下頭去。

陸沉月跟在他身側,冷哼一聲。

“這地方真晦氣,趕緊走吧。”

二人來到車駕前,車夫已備好腳凳。

南宮玨剛要上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南宮先生,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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