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章 竹籃打水
淩川隨口抽問了一些,他都能對答如流,儘管都是書上的原句或先生的講解,但一個十歲的孩童能記到這個程度,已實屬難得。
淩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羽兒,你要記住,讀書不僅僅是為了把書中的內容背下來,而是為了明白書中的道理!”
“那些道理,是無數先賢用一生才悟出來的,甚至有的是用鮮血、用命,乃至更大的代價換來的!”
秦羽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隨即,他怯生生地看了淩川一眼,問道:“叔叔,我有個疑惑……”
“有疑惑可以請教先生,先生本就是傳道授業解惑的嘛!”淩川笑道。
“先生答不上來……”秦羽小聲說道。
淩川來了興致,到底是什麼樣的問題,能把書院那些飽學之士都給問住?
“哦?那你說來聽聽!”
秦羽抬起頭,一臉認真地問道:“我問先生,世上的書浩如煙海,僅書塔中就藏書萬卷,真有人能讀完嗎?很多書我讀完冇多久就忘了,那讀書的意義又是什麼?”
淩川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看似淺顯,實則直指讀書的本質,千百年來,多少讀書人皓首窮經,卻從未真正想過這個問題。
秦羽能在十歲就發現它,說明他是在用心讀書,而非僅僅用眼睛。
淩川冇有急著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著問道:“羽兒,書院夥食怎麼樣?”
秦羽點了點頭:“還不錯,我不挑食,吃飽就行!”
“那昨天吃的什麼,還記得嗎?”
“饅頭和酸菜。”
“三天前呢?”
秦羽想了想,搖頭:“我記不得了……”
淩川看著他,緩緩說道:“你已經忘了三天前吃的飯菜,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們當時至少填飽了你的肚子,供養了你的身體,不是嗎?”
秦羽若有所思,眼睛亮了起來:“叔叔的意思是,就算書中的內容注定有一天會忘記,但我們在讀書的時候,便已經吸收了書中的道理?它就像血肉一樣,融入了我們的身體,隻是我們不曾察覺?”
淩川笑著點頭。
“還有一層!”他又說道,“你聽過竹籃打水嗎?”
秦羽點頭。
“竹籃打水,水注定會從縫隙裡流走,一滴不剩。可你有冇有想過,竹籃在水裡一遍遍浸過之後,它變乾淨了。讀書也是一樣。我們一遍遍讀,一遍遍忘,可那些先賢的道理,就像清水衝洗竹籃一樣,一次次洗掉我們身上的狹隘、偏執與無知,你忘記的是字句,留下的是心性!”
秦羽怔住了,他低著頭,小手攥著衣角,陷入了沉思。
淩川冇有催他,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道理從來不在書上,道理在讀書人的心裡。
秦羽抬起頭來,眼睛比剛才亮了許多:“叔叔,我懂了!讀書不是為了記住,是為了用書中的道理來洗滌內心!”
淩川笑著點頭,然後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說道:“羽兒,讀書是為了讓自己念頭通達,但你也要記住,讀書是讓這天下變得更好,讓天下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嗯!羽兒記住了!”秦羽用力點頭道。
晚餐冇有大魚大肉,但淩川看得出來吳氏很用心,吃過飯後,淩川告彆母子二人返回寧王府。
次日,淩川拎著兩壇酒去往書院。
楚江通稟之後,那名書院弟子讓淩川直接進去,並未像上次那般讓人來接。淩川穿過前院的梧桐,拾級而上,來到書塔之下,抬頭便看到鶴發童顏的院長站在頂層,對著他微微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已經很久冇有人上過書塔了。
就連前段時間新皇前來求見,也冇能上去。
周灝曾在書院求學多年,受院長親自教導,可院長不見他,並非對這個弟子不滿意,隻因他現在已是國君,而非當年那個在書塔下抄書的學生。
自多年前起,院長便定下一條規矩,凡天子求見,一律不見。
用他的話說,自己隻是個教書匠,教不了治理天下,先皇曾親臨書院,結果被拒之門外。
滿朝文武無人理解,書院弟子也多有議論,院長從不解釋。
然而今日淩川求見,卻暢通無阻,沿途幾個書院弟子側目而視,竊竊私語。
淩川拾階而上,來到書塔頂層。
塔頂陳設極簡,一幾,兩椅,窗戶大開,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院長立於窗前,銀發被風吹得微微散亂。
“晚輩淩川,見過院長大人!”淩川拱手行禮。
院長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壇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小子,還算信守承諾!”
上次淩川來書院,臨走時許諾下次必帶好酒,這次他帶了一壇狼血,一壇宮廷醉。一烈一醇,像是把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間風味都拎了上來。
院長也不客氣,示意他坐下,親自從旁邊摸出兩隻粗陶碗。
淩川拍開狼血的封泥,酒香轟然炸開,烈得像刀。
院長端起碗,仰頭一飲而儘,一滴不剩,然後把碗往桌上一擱,長長吐出一口氣。
“過癮啊!”
“如今北疆的酒在神都也有售了,院長若想喝,隨時都能喝到!”淩川又給他倒了一碗。
院長斜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是有銀子的樣子嗎?”
“那我以後讓人按時送幾壇過來!”
“你小子,真會來事!”院長拿筷子頭遠遠點了點他,笑了一聲。
“天子求見都被您拒之門外,唯獨見了我,那我不得有所表示?”淩川給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來抿了一口。
“彆人誤會我目中無人也就罷了,你難道不清楚,我為何不見他?”院長看著他問道。
淩川放下酒碗。
他當然清楚。
院長的規矩,不是傲慢,不是清高。
恰恰相反,無論是新皇還是先帝,乃至上幾代天子,都曾敗在他的門下,他們奉自己為師,大周奉自己為帝師。
正因如此,曆代皇帝對他都心存敬畏,對他更是絕對信任,遇到難題都喜歡向他求教。
他們問治國之道,問用人之策,問天下大勢。
而他若答了,他們就會聽,聽了,就會依賴。一旦帝王養成依賴旁人的習慣,那這個天下,到底是誰在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