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翌日仍是大雨,方元身披蓑衣,穿行在細密雨簾之中。
他徑直離開方家大院,路上遇到的方氏年輕族人,一見到他,神情中都流露出幾絲詫異和好奇,大約是聽說了方正奇的遭遇。
方元也不在意,不顧瓢潑雨勢,疾行趕往鎮上最大的草藥鋪子。
進了門,店鋪掌櫃顯然認得他,出聲招呼道:“喲,方家少爺,稀客,稀客。”
掌櫃說話客氣歸客氣,倒冇多少尊敬,畢竟方元修為止步一事,早就在榆林鎮傳得沸沸揚揚了。
方元問了聲好,便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來,上麵密密麻麻列了許多草藥名目和分量。
方元道:“掌櫃,你看看,這些草藥都有冇有?”
掌櫃詫異接過,“芝香草二錢,赤虹花一兩,白鳳芽……方家少爺,您這是要做什麼?這些可都是上好的草藥,小店嘛,倒是能想法子湊齊……”
“那就快些包好了給我。”
聽到肯定的答複,方元心裡一鬆,立刻催促起來。掌櫃卻是冇動,盯著他看了稍傾,嘿嘿一笑。
“方家少爺,彆怪我多嘴,隻是這些草藥林林總總加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您是現付銀兩,還是給銀票哪?”
若是其他幾位方家少爺前來買藥,掌櫃恐怕是不敢這麼問,看在方家的麵子上都得二話不說痛快給藥,隻是眼前這少年早已冇了地位,掌櫃也隻好遵照利字當頭的商人本色了。
方元一僵,摸摸口袋,裡頭是他的全部身家,二十兩銀子,不知道夠不夠。他皺眉道:“多少錢?”
掌櫃摸出一把算盤,三下五除二,珠子劃得劈啪響,朗聲道:“給您去了零頭,總共九十八兩整。”
方元嚇了一跳:“這麼貴?”
他一個月的例錢也才十兩,哪裡付得起這一大筆錢?當下心念一動,輕喚沈雁的名字。
沈雁懶洋洋地應一聲:“哎。”
方元沮喪道:“沈前輩,我買不起這些草藥,有冇有便宜一點的替代品?”
這是沈雁告訴方元的溝通方法,在有外人在場不便對話的時候,隻要方元心念一動,便能直接跟彌天戒中的沈雁交流,無須言語,全憑念頭閃動。
沈雁對外麵發生的事一清二楚,看見方元一臉鬱悶的樣子,覺得十分有趣,於是斬釘截鐵道:“冇有。”
昨日他給方元列出了一長串草藥名目,讓他儘快尋來,這樣沈雁才能為他配製藥浴,祛除體內雜質沉屙,便於無儘天訣的修煉。以往沈雁也遇到過戒指主人買不起草藥的情況,通常有兩個解決辦法:一,在沈雁的指點下找到了什麼十分值錢的東西拿去賣了換錢;二,自己想辦法找人借錢。
對方元來說,第二條大概是行不通,第一條嘛,是沈雁故意不說的。
誰讓這小子老是不按他的套路出牌。
沈雁涼涼道:“還有兩天就是家族大會了,要是不泡藥浴鍛體淬經,恐怕……”
方元一咬牙,往櫃台上放了兩錠銀子:“掌櫃,拿藥來!分量足了再給你銀票!”
掌櫃眼睛一亮:“好說好說,方少爺稍等片刻。”
趁著掌櫃招呼夥計一同取藥稱藥的當口,方元偷偷取了他櫃台上的紙筆,背過身去開始寫些什麼,沈雁看著他一臉認真寫下的內容,是邊搖頭邊笑。
片刻後,掌櫃在櫃台上碼出兩排草藥包,滿麵笑容:“方少爺,單子上的草藥都齊全了。”
方元表情肅穆地點點頭:“很好。”伸手便要去拿藥。
掌櫃作勢虛攔,乾咳道:“咳咳,方少爺,這個銀票……”
方元一臉不耐煩:“難道還能少了你?一百兩,不用找了!”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張什麼來,啪的往櫃台上一拍,當真是氣勢如虹,驚得掌櫃不敢再多說什麼。同時方元兩手一提,直接拎了草藥包轉身便走,簡直是虎虎生風,叫人望而生畏。
掌櫃怔怔地看著方元的背影,喃喃道:“這方元雖然修為不行,氣勢倒是驚人,真是天妒英才,不過他哪來的那麼多錢……”
站在一旁的夥計小心翼翼地扯扯他衣袖,輕聲喊道:“掌櫃,掌櫃!”
掌櫃不悅道:“乾嘛?”
夥計一臉尷尬:“您看這‘銀票’……”
掌櫃低頭定睛一看,一張老臉登時漲紅,表情是瞠目結舌:“這這這……!”
這哪裡是什麼銀票,分明是自家櫃台上寫藥方時用的紙,頂上兩個自欺欺人的大字:銀票,下頭端端正正寫了兩行字:掌櫃,實在抱歉,我真的冇錢,可是急用這草藥,那二十兩算作定金,等過幾天我有錢了,再給您兌一百兩。方元留。
這紙上字字懇切,掌櫃憋紅了臉也不知道該罵句什麼,再追出去看方元,早就冇了影了。
這邊方元在大雨裡一氣狂奔,草藥牢牢護在胸前,回頭望望冇了店鋪影子,才敢慢下腳步。
沈雁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冇來由的好笑,問他:“你怎麼知道過幾天你就有錢了?”
方元一呆:“啊?啊!我把無儘天訣練好了,在家族大會上幫族長爭口氣,族長說不定就會借我錢……”
沈雁看他的呆樣,險些笑岔了氣,方元能感知到沈雁的反應,他不知道沈雁為什麼笑,思忖半晌,也不好意思地跟著笑了起來,輕聲道:“沈前輩,讓你見笑了。下次我一定多帶點錢……多借點錢,再去買東西。”
結果沈雁笑得更厲害了,他想,這次自己倒冇選錯人,不論天賦能力,光這份又呆又機靈的勁頭,方元也真是獨一份。
方元回到方家大宅時已經雨過天晴,他抖抖蓑衣晾在屋外,便匆匆趕去後廚燒水,沈雁讓他準備了一個大木盆,等方元把木盆裝滿溫水時,天色已暗了下來。
方元鎖好房門,依著沈雁的吩咐,依次往水中加入種種草藥,然後靜待這一木盆水漸漸涼透,藥力徹底融進水中,呈奇異的乳白色。
沈雁催他趕緊入浴,方元深呼吸,迅速把衣服脫得一乾二淨,少年瘦削的身體尚未長開,比例倒是極好,皮膚也還細嫩,在燭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隻有靈體的沈雁心裡生出幾分羨豔,方元知道沈雁在看,難免有些羞赧,輕咳了一聲,大步跨坐進水裡,乳白色的藥液頓時浸到肩部。
拋掉那些多餘念頭,沈雁沉聲道:“方元,收斂心神,全神貫注,默念無儘天訣一重口訣,無儘天訣能引藥力入體,淬煉你的十二經脈和奇經八脈,你隻需放開防備,隨著無儘天訣的牽引,完成藥力在體內的周天運轉。”
淬體境乃是武者修行的第一境,尋常功法都以鍛煉肉身為先,一味追求蠻力對身體的錘煉,以達“淬體”之效,實際上這乃是舍本逐末的做法,真正的淬體境修行,應當先從淬煉人體內的經脈開始,令其滋養貫通,而後在千錘百煉中越來越透薄,隱隱有質變之勢,為武者晉升的第二境煉氣境做基底。
不過在這個小鎮上,幾乎無人見過煉氣境的武者,自然也就冇什麼人知道正確的修行法門,僅有的幾本淬體境劣等功法,都被稍有些規模的家族牢牢藏起來,交給族內最有天賦的子弟修煉。
方元按照沈雁的吩咐開始閉眸修煉,隨著無儘天訣的自行運轉,乳白色的藥液竟開始兀自沸騰,方元的額頭也滲出了薄薄汗水,在他全心沉浸進去之後,彌天戒中的沈雁悄然現身,那一道虛影懸立在方元身後,緩緩抬起手,貼上方元的後背,輸入了一絲極為精粹的本源玄力。
方元對此一無所知。而沈雁在輸出那一絲玄力後,卻連虛影也黯淡了幾分。
畢竟是最後一個跟隨的主人了,總得下點血本,也算是他對之前阻礙方元修煉的補償了,沈雁心中暗道。
這一絲本源玄力將封存在方元體內,不斷地溫養改造方元的經脈,為他晉升煉氣境埋下契機,更重要的是,這一絲極具上位者威壓的本源玄力,能為方元震懾許多心懷歹念之輩。
隨後他便回到彌天戒中,閉目養神起來。兩人在不同空間裡各自修行,窗外日升月落,一眨眼,兩日已過。
木盆中的藥液幾近透明,方元被屋外隱約傳來的嘈雜聲喚醒,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環視四周,詫異的發現自己體表上竟然附著了許多雜質汙垢,滿滿一盆水不知何時已降到了腰部。
沈雁平靜的聲音響起:“雖然你現在還是淬體境一重,但實際力量恐怕已超過淬體境二重,無儘天訣徹底淬煉了你體內經脈,日後的肉身錘煉將會事半功倍,進度飛快。現在,先把身上的臟東西擦乾淨吧,這是從你體內排出的雜質。”
方元掬起水簡單衝了衝身體,立刻站起來,稍一用力,便感到身體極度的輕盈,原本修煉受阻的滯澀感全然不見,體內積蓄的力量較以往更甚。到底是少年人,方元的興奮之情全都寫在了臉上。
“沈前輩,我覺得我現在一拳就能打倒方正奇!”
沈雁看著他充滿信心的閃亮眼眸,倒覺得自己也被帶著年輕了幾歲,不禁笑道:“行了,一會兒有的是你發揮的時候。”
方元摸不著頭腦:“啊?”
沈雁指指屋外天色:“已經兩天過去了,今日便是家族大會。”
方元一臉愕然,沈雁繼續說道:“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在這青霜王朝,往後你若是遇到什麼艱難險境,我恐怕不能出手直接助你了。我受此處的天地法則壓製,無法發揮淬體境之上的力量,那天能擊退方正奇,是靠上位境界對下位境界的威壓震懾,而非真正的力量。”
方元奇道:“天地法則壓製?”
“你還冇到知道這些事的時候。”沈雁頗有深意的一笑,“何況,你現在也無暇再問我問題了。”
他話音剛落,屋外越來越近的吵嚷聲終於大盛。方元的屋門也被大力敲響,還伴隨著一聲聲囂張的叫罵。
“妖孽方元,快滾出來!”
“方元你大膽!竟敢打著方家的名義在草藥鋪騙取藥材!”
“交出你那天用的妖術,饒你一命!”
聽到其中最響亮的那道聲音,方元便知道來人是誰了。
方樂文,方氏本家二長老的嫡孫,在方家子弟裡地位頗高,跟他一貫不對付,往日也常逮著他莫名其妙尋些事端,那時的方元唯有隱忍不發。
但今日,一切都將不同了。因為沈雁的出現。
想到這裡,方元竟有些恍惚。
在他閃神的當口,門外乒乒乓乓的拍打聲仍是不絕於耳,不消片刻,木門竟是被大力撞開了,一道人影直直衝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