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回 風雨為歌賦
屠天自覺愧對二位姑娘,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硬是一反常態,舌頭打了結,什麼也說不出。
正如同認了罪的殺人犯,對著受害者家屬那般,唯剩內疚和尷尬。
過了半晌,他才擠出幾個字:“吉,吉,吉人自有天相......”
情商比天高的小阮,馬上笑嘻嘻地順坡兒打圓場:“就是就是,借恩公吉言,一切都會好好的!”
屠天咳嗽了兩聲說:“我看你家小姐臉色不太好,不知府上在哪裡,在下護送你們回去可好?”
“好啊好啊!”
小阮剛要倒背如流說出府上地址,立即被長歌製止。
長歌低聲嗬斥她:“不回!”
“大小姐,你不舒服,還是回去休息吧,今日就歇一歇,彆去學堂了。”
“去!”
長歌臉色蒼白,聲音不大,卻甚是堅定,小阮也不好違抗。
“學堂?”屠天感到奇怪,“你一個女子,每日去學堂做甚?”
言下之意,你不是應該留在府裡打扮打扮、做做女紅啊什麼的麼?
在那個年代,崇尚女子無才便是德。
就算有些能力,也要極力表現得謙卑,柔順,不在丈夫麵前顯露,以免奪了他的風頭,平時也較少拋頭露麵。
因此,學堂是男童、男人們專屬的地方。
女人們依家世、丈夫身份、自己地位的不同,大多每日忙著梳洗打扮、相夫教子,或者縫縫補補,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邁進學堂一步。
屠天因為走過的歲月悠長,之前再迂腐些的製度都見過,這大概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活久見”吧?
小阮已對屠天深信不疑、有問必答,根本不顧長歌對她使的眼色:“恩公我跟您說,我家大小姐,她跟彆人家小姐大不相同。”
屠天的胃口被吊了起來:“哦?有何不同?”
“小阮!”
長歌真有些惱了,要不是當著屠天的麵,她就準備要衝小阮大聲嗬斥了。
要知道,那是一個對她很重要的秘密,傳揚出去可是要壞大事的!
可是隻要冇有府裡人在跟前,小阮就忘記了身份的尊卑,一點也不怕長歌,胸脯一挺,振振有詞道:“哼!是誰教的我——‘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待人以心換,信字值千金?’”
長歌一臉無奈。
那正是她教的。
“大小姐,這位公子救了你我的命,要是還對他遮遮掩掩,說些不走心的話,還算得上待人以心換麼?”
長歌無言以對。
這下屠天更有興趣了。小小一個丫鬟,詩張口即來。
據一向喜愛詩詞的屠天所知,小阮所說,並不是哪朝哪代哪位文人的金句,聽這意思,應該是出自這位小姐之手。
小阮得意地看著被自己問得啞口無言的大小姐,底氣更足了,接著跟屠天說:“恩公,今日我跟您說的話,您可千萬彆傳揚出去啊。人們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我家小姐偏偏學富五車,有才有德。說她五步成詩,一點都不誇張,絕對可稱為當代最厲害的女詩人!不過也正是因為此,我家大小姐已經老大不小的了,又賢良淑德,長得也挺好看吧?卻無人敢上門提親......”
長歌本來煞白的臉,此刻已羞得滿麵通紅、無地自容。
說不過我還躲不過麼!
氣得甩下他們,自己向前快速走去,走得也穩多了。
小阮看看四下無人,一邊快步追,一邊加快語速繼續跟屠天說:“我家大小姐不想浪費了她的滿腹才華,因此女扮男裝,開了一間學堂,分文不取,教那些上不起學堂的孩子讀書,誨人不倦......”
“啊!”
這真是大大出乎屠天意料,長歌這個女子實在太與眾不同了!心中不由對她肅然起敬。
“在下想去拜訪一下那間學堂,不知是否方便?”
小阮“吃吃吃”地笑得彆有深意:“有何不方便的?”
她心裡是這麼想的——
這麼好看的公子,又會武功,人又好,就是不知道成家了冇有?
要是冇有的話,說不定能撮合他跟我們大小姐,萬一成了,我也能跟著沾沾光不是?
後半輩子成天看著這樣的臉、這樣的胸、這樣的腰、這樣的臀......
多養眼啊!嘿嘿嘿嘿,多接觸接觸,一定有機會打探他家世的。
走了挺長時間,他們來到了一間位置偏僻、樣貌又樸素的房子前,從外觀判斷,裡麵地方應該不大。
看看四下無人,三人從後門進入。
小阮指著把門的小屋裡的兩把椅子對屠天說:“請恩公在這裡稍等片刻,我和大小姐去去就來。”
“好。”
屠天在屋裡四下打量了一下,很小很普通,四壁堆滿了書。
他拿起幾本看了看,大多是古今中外的名著,詩詞歌賦、勵誌書,應有儘有,有的同樣的還有好幾本。
那時已有雙色、四色套印的印刷技術,能印出彩色印刷品。
屠天心想,這是個飽讀詩書的女子啊。
不多時,偏門一開,走出來兩位翩翩公子。
屠天定睛一瞧,正是女扮男裝的長歌和小阮!
因為走得急了,長歌的麵色也緩過勁來了,此刻略顯紅潤。
她女裝時本是中等姿色,談不上多美,但扮了男裝後,反倒自有一股清新儒雅的書卷氣,還有幾分氣宇軒昂的桀驁,為她平添了許多魅力。
男裝的小阮也自有一番風度。
屠天不覺眼前一亮。
長歌笑笑說:“恩公既然來了,就請裡麵坐吧。”
說著,打開了一扇直通學堂教室的門。
裡邊亂哄哄地已經坐了不少孩子,咋咋呼呼地聊天、追逐、打鬨,從三四歲到十幾歲的都有,個個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有的小臉小手黑黑的還帶著泥巴,掛著鼻涕,一看就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他們一見到長歌進來,個個都很興奮,跑過來熱情地向他們問好,稱長歌為“先生”,無比親昵地爭著要先生摸一摸自己的腦袋,仿佛那便是無上的光榮。
長歌呢,此時從方才受了打擊、麵有菜色的弱女子,搖身一變為精神煥發的教書先生,眸子熠熠發光。
她一點也不嫌棄這些孩子,疼愛地摟著他們,就像摟著自己親生的娃一樣。
小阮在一旁卸下那隻背了一路的沉重包袱,從中拿出許多烤餅,分發給孩子們。
看著他們歡呼,看著他們開心地吃,三個人都露出了笑容。
有幾個孩子邊大快朵頤邊好奇地圍著屠天轉。
“先生,這位公子是誰呀?”
“先生,這位公子吃的什麼,長得那麼高呀?”
屠天被逗樂了。
長歌說:“哦,他是我的朋友,想來看看你們讀書乖不乖,不乖的話,可是會挨揍的哦。”
屠天一笑,很配合地假裝做出要揍人的架勢。
雖然他長得高大威猛,可那些孩子連躲都不帶躲的,嗬嗬笑著說:“我們不怕,我們讀書很用功的。隻要能讀書,叫我們乾啥都行!”
這樣的話,數千年來屠天聞所未聞,聽來有一點心酸。
在很多有錢人家的孩子挑肥揀瘦的時候,這些窮苦孩子唯一的願望是讀書。
上課時間到。
長歌讓孩子們拿出課本,領著他們一起朗誦:
流水不腐,滌蕩塵汙。
海納百川,不爭萬物。
天下至柔,所向無阻。
自古有雲,收放知度。
弱水三千,味自甘甜。
不興風浪,可摧石堅,
清明可鑒,善惡忠奸。
水行何道,世勢使然。
小阮趕緊在旁邊得意地低聲告訴屠天:“這是我家大小姐做的詩,恩公覺得如何?”
“天下至柔,所向無阻。自古有雲,收放知度。嘖嘖,寫得太好了!”
屠天心中,對長歌肅然起敬——這是個不走尋常路的奇女子!不由對她更感興趣了。
隻可惜,水行其道,世勢真的也能如此這般麼?
之後的幾日,屠天常常到學堂來幫忙,端茶送水,也經常給孩子們帶些吃的,人氣直逼長歌。
他也發現,在全心全意為彆人服務的過程中,可以比較容易地忘記憂愁,自己也感到由衷的快樂。
而這種快樂,是與喝到好酒、吃到好菜、得到美人不同的。
同時,他也心甘情願為孩子們、為長歌做事,想借此來償還,他欠她家、欠所有禮人家庭的債!
有一次,孩子們讀完書,都歡快地回家去了,屠天留下來幫忙收拾。
長歌叫他:“恩公......”
“彆再叫我恩公了,叫我屠天吧。”
屠天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走到哪裡,無論對誰,都報上自己的真名。
“屠天,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辛苦你了。”
“哪裡的話。你一個女人家,無償教書育人都不喊苦,我有什麼可辛苦的?”
長歌莞爾一笑:“屠公子也愛詩詞麼?”
屠天說:“的確有此愛好。”
詩和酒都是他的大愛。女人也曾經是。
“那我們玩對詩可好?我出上半闕,公子對下半闕?”
屠天落落大方地說:“那在下就班門弄斧了。”
長歌說:“我看未必。”
她來回踱了幾步,便才思泉湧般有了上半闕:“煙波浩渺,兩岸無一物。虯枝亂舞,極目楚天舒。”
屠天也踱了幾步,思索了一下續道:“扁舟一葉,千江可橫渡。誌存高遠,風雨為歌賦。”
長歌眼睛一亮,顯然,屠天的詩詞水平大大超出她的預料。
長歌:“秋至漫山黃,徑曲清波漾。斜風幾樹芳菲落,載蓬歸故鄉。”
屠天:“再尋兒時夢,情暖子柔腸。曆經雨雪終明智,青鬢染白霜。”
長歌:“冰晶雪潤數瓊花,夜半春臨吐嫩芽。墨海複蘇疊翠浪,白山初醒蓋晨霞。”
屠天:“終聞展翅鶯啼序,又見銜泥燕築家。姹紫嫣紅爭入眼,不敵眉宇一朱砂。”
......
“砂”字落後,屠天發現,長歌看自己的眼神已有所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