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謝?驟醒,擱筆:“方才聽聞傳信。西北諸地連遭旱魃肆虐,已逾兩月滴雨未降,似此情形,恐致大旱。”
宋啟麵色凝重:“若遇大旱,百姓無以為食,必生亂象。曾聞往昔有大旱之年,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慘不忍睹。且旱情一起,盜匪亦會趁亂橫行,劫掠鄉野,危害社稷安寧。吾等身為國子監官員,雖不能親赴田間抗旱救災,亦當儘己所能,出謀劃策,以解君憂,亦為百姓謀福。繕之有何高見?”
謝?:“依吾之見,當先興修水利。疏浚舊渠,務使水流暢通無阻,可遣民夫並匠作往之,按力役之製,分撥工務。”
“再者,勸課農桑之事亦不可緩。當教民深耕之法,翻土以保墒,令水氣蘊於土中,不致速散。又宜選耐旱之穀種,如粟、黍之類,速為播布,或能於旱歲亦有所收。”
宋啟點頭:“繕之所言極是。官府亦當籌備糧儲,充實府庫,以備荒年賑濟。且民間亦須勸諭儲糧,教以儲積之方,使家有餘糧,心不惶惶。”
……
二人促膝長談,各抒己見,反複斟酌,終有了初步定奪。
可先讓國子監學生們一道搜羅曆代關於抗旱救災的良策,一一甄彆篩選,擇取其中可用的,整理成冊。
再將今日的討論,書寫下來,一道呈送朝廷。
謝?提筆蘸墨,寫於紙上。
日薄西山。
謝?整肅衣冠,辭彆同僚。
但見餘暉灑落,映照於朱瓦之上,熠熠生輝。
謝?輕舒一口氣,邁向馬廄,打馬而歸。
謝?踏入院子。
尋真本來在榻上昏昏欲睡,聽到動靜,坐直了身體。
兩人相視。
尋真下了塌。
謝?:“今日做了何事?”
尋真:“練了會兒字。”
謝?走至案邊,拿起案上數張宣紙,垂眸翻看起來。
尋真還以為他要點評幾句。
謝?看完就放了回去,瞥及桌上沙袋,目光一轉,落到尋真右手上。
她手腕上有一圈紅印。
尋真下意識摸了下手腕,手往後背。
謝?取起沙袋,似乎是掂了掂重量:“此沙袋於你而言,過重了。練字一事上,需得循序漸進,不可急於求成。”
尋真:“哦……”
謝?鋪了一張紙,示意她過來:“你寫與我看。”
啊……
尋真走過去。
謝?立於案側,居然為她磨起墨來。
尋真瞧他一眼,謝?今天吃錯藥啦?
他想乾嘛?
尋真懷著警惕,落筆時身姿僵滯,手抖了抖,第一橫便歪了。
知道謝?在看,尋真硬著頭皮寫下去。
這字,比她最開始寫得都不如。
她考試最討厭監考老師站旁邊!
寫了十個字後,謝?方開口:“停吧。”
隨後,他移步到她身側。
尋真一僵。
“再寫一遍這個‘道’字。”
謝?聲落。
尋真提筆,懸於紙上,正要落下,右手被捏住了。
麻癢如電芒順著手背迅疾傳開。
謝?另一隻手落於她腰間,微微施力:“書寫之時,上身當正,肩背放平,身不貼案,臂使七分力。”
“氣息放鬆,不要緊張。”
熱息噴過來,謝?好像是貼著她耳朵說的。
尋真更緊繃了。
謝?握著她的手,緩緩在紙上寫下這一“道”。
起筆收鋒皆有法度。
謝?繼續往下寫:“此貼是我十二歲時所書,摹的是晉公之體。需注意三點,橫畫處頓筆,形狀如骨,剛健分明。長橫筆畫,中間需提筆寫細,兩端粗重……”
謝?垂眼,見她眼神發直,顯然心思已飄遠。
“認真點。”
謝?大掌往前挪,蓋住尋真的腹部,稍一用力。
尋真顫了下,轉身,用力推開了謝?。
謝?才沾了墨,筆尖凝聚了墨汁,這一推,案上墨汁四濺,灑在紙上、濺在兩人的衣服上。墨汁暈染開來。
室內陷入窒息般的安靜。
月蘭進來,見兩位主子無聲對立,氣氛古怪。
一個垂頭,另一個凝視著對方。
兩人身上墨色點點,仿佛是不慎將硯台碰翻。
月蘭心下一驚,忙退了出去。
終究還是尋真率先打破了沉默:“爺可要用飯?”
練字就練字,怎麼還動手動腳。
謝?默了片刻,擱下筆,什麼都冇說。
尋真當他默認,出去叫人,準備膳食。
月蘭立在廊外,眼神惴惴:“姨娘,方才那是怎麼了?”
尋真望了眼裡麵:“冇什麼,不要緊。”
月蘭:“奴婢瞧爺的臉色不是很好呢。”
尋真拍拍月蘭的肩:“冇事,就是不小心把墨潑翻了……你幫忙叫人去裡麵收拾一下吧。”
她現在是不敢進去。
月蘭:“是。”
引兒:“姨娘,要不要換身衣裳?”
尋真低頭看看,裙子上沾了不少墨點:“嗯……”
在隔間換完衣服,尋真走到門口,深呼一口氣。
她現在好像對謝?有了點更深的了解。
隻要她露出強烈不願、抗拒的意思,謝?就不會強來。頂多臉色不太好看。
那個度要拿捏好。
尋真再度走進屋內。
丫鬟們已經擺好了膳食,謝?身邊放著空碗和玉筷。謝?也換了一身衣服。
尋真過去給他布菜。
剛才推了他一下,謝?應該是真的生氣了。
尋真在旁邊立著。
謝?用完膳食,都冇有叫她坐下。
放下筷子,冇有看她,隻吩咐:“用完來書房。”
尋真:“是。”
謝?走後,尋真總算能鬆一口氣。
敲敲背,揉揉腰,坐下吃飯。
書房內,靜謐無聲。
尋真站在門口,喚了一聲:“爺。”
“進來。”
尋真來到為她準備的小案前。
桌上還是那本《女戒》。
“今日便抄寫十遍吧。”
“是。”
抄就抄唄。
尋真抄完,看了眼謝?,見他凝神書寫,冇打擾。
坐在圈椅上,雙手撐著椅麵,望著窗外的植被發呆。
燭火幽幽,晚風輕拂。
不知過了多久,尋真突然感覺好似有人在看她。
是謝?。
尋真對上謝?的目光,不由擺正姿勢,微微挪了挪屁股,直腰,手放到膝上,端正坐好。
謝?將她這一係列小動作儘收眼底:“……抄好了?”
尋真點頭。
謝?收作業,拿過去,目光掃過最上麵一頁:“去歇著吧。”
尋真看了眼謝?手邊疊著的書,以及寫了半頁的紙張。他應該是還要再忙。
尋真:“是。”
尋真走出書房,連打兩個哈欠,立刻加快了步速。
謝?挺能熬的,他不是教書的嗎,哪來那麼多工作?
接下來幾日,除了去書房抄《女戒》,尋真跟謝?會說上幾句話,其餘時間,連目光交彙的瞬間都冇有。
尋真覺得,謝?大概已經察覺到,她非常抗拒他的靠近。
他一靠近,身體便忍不住緊繃了。
下意識的肢體動作騙不了人。
不過,尋真卻不確定,謝?是不是還在因為上次她推開他而生氣。
光看他的臉,是真的看不出來。
還有,這幾日,謝?不知道在忙什麼,每天都忙到深夜。
好幾次,尋真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輕微的開門聲,見他進來了,連忙閉上眼睛,裝睡。
怕他叫她起來乾活。
白天謝?不在,尋真規矩了幾日,就開始閒不住,給自己找樂子。
在後院找了處極為隱蔽的角落,用木棍支起了一個簡易的燒烤架。
刷上調料,在小火上慢慢烤。
不多時,熟悉的香味飄散開來。
尋真嗅著這股香味,思緒卻忽然飄遠。
想起以前,與商雲在學校對麵的燒烤店擼串。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眼中有水光閃過。
月蘭和引兒在狹道上給她守著,生怕彆人看見了。
尋真烤好了幾串,招手:“月蘭,引兒,快過來。”
引兒小跑過來。尋真將兩串羊肉遞給她,道:“嘗嘗,我覺得挺好吃的。”
在這個時代,調料已經非常豐富,例如花椒、孜然、胡椒……都出現了,串肉而烤的吃法也不是新鮮事。
然而像月蘭引兒這般深居宅院中的丫鬟,隻聽說過外頭的酒肆有這麼一種吃法。
引兒好奇地接過那串羊肉串,仔細端詳。
隻見那羊肉在炭火的烤製下微微泛黃,滋滋冒油,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引兒拿過去分給月蘭一串。
兩位丫鬟站在狹道上,拘謹地拿著簽子,學著尋真的模樣,用嘴輕輕扯下一塊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羊肉的鮮嫩與調料的香味瞬間在口腔中散開。
引兒不禁眼睛一亮:“姨娘,好吃!”
尋真看著熟悉的麵龐,心裡又感慨起來。
月蘭點點頭,細細品味難得一吃的羊肉。
“再來一串。”尋真再次招了招手。
兩丫鬟拿著竹簽子,互相看了看,遲疑了會,先後都搖搖頭。
“姨娘吃吧。”引兒道。
在大周朝,羊肉可不是尋常人家能夠隨意享用的食材,價格頗為昂貴。
今日尋真不過是一時興起,想要烤羊肉串,月蘭便向廚房提出了這一需求。
自謝?將尋真接到這院子後,下人們私底下聚時,談起此事,皆道這柳姨娘定是深得主子的寵愛。
院中的廚房管事深諳世故人情,見柳姨娘如此受寵,不敢有絲毫輕慢。
當下便差人前往大廚房問詢,用的是謝?的名頭。
大廚房管事一聽,忙不迭地親自督辦,特意吩咐手下人精挑細選,隻取那肉質鮮嫩、紋理細膩的上等羊肉。還額外多送了兩倍的量。
尋真不知道這朝代的物價,也不清楚向廚房要個羊肉背後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還想著,要是冇有羊肉也冇關係,就不吃了唄。
吃完,尋真拿著根小木棍,將動過土的地方仔細翻了翻,又用力踩實。恢複如初。
回到內室,過了一會,尋真感覺腹中隱隱作痛,有點想吐。
月蘭見她臉色不對:“姨娘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尋真心想,難道是因為吃了羊肉串?
尋真:“冇事,我有點困,睡會就好了。”
那股子惡心的感覺直到謝?回來也冇消散。
尋真強撐著起身,抹去額上的汗珠,去膳廳。
桌上,比平時多了兩道以羊肉烹製的菜。
一為“香酥羊肉卷”,將羊肉剁碎,佐以蔥薑香料,裹於薄餅之中,入油炸至金黃酥脆。
另一為“羊肉蓯蓉煲”,羊肉切塊,與蓯蓉同煮,可滋補暖身。
謝?目光掃過桌麵,抬眸,看了一眼身側的尋真,道:“這一日都做了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