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結過婚就更好了
回江平市的路上,周子博給秦濤打去電話,將陳軍的兒子陳小斌是傷人者,以及陳小斌畏罪潛逃的事情跟秦濤講述一遍。
秦濤聽完後沉默片刻說道:“果然跟我猜想的差不多,難怪清河縣交警隊一直拖延著不肯說出傷人者,原來傷人者是副縣長兼公安局局長的兒子啊!”
“陳軍的態度倒是不錯,讓常務副局長王顯峰全力抓捕陳小斌,他主動回避這個案子。”
秦濤嗤笑一聲,“事情倒了這個地步,他隻不過是做個樣子給你看罷了,否則他還敢真......
何茂鬆臉色瞬間灰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西裝袖口的金扣,指節泛白。他喉結上下滾動兩下,硬生生把那句“你收錢的時候怎麼不說複雜”咽了回去,隻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乾笑:“龔市長……這事兒,您看,我前期投入可不小啊。光是廠房選址、環評預審、配套路網圖紙,就搭進去了三百多萬,還有菲普斯那邊的接待、翻譯、技術對接,全是現款墊付……”他聲音越說越低,尾音發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他們上周剛派了三批工程師來江城實地踏勘,連臨時辦公區都租好了,在臨江創意園B座——您要是不點頭,人家明天就得退租,違約金五十萬,還是美元。”
龔漢信冇接話,隻把保溫杯蓋子旋開又擰緊,發出哢噠、哢噠兩聲脆響。窗外暮色正沉,江平市行政中心大樓的玻璃幕牆映著將落未落的夕陽,血紅一片,照得他半邊臉陰晴不定。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常中勤辦公室裡,自己說“江城區發展前景更好”時,常中勤那句意味深長的反問:“龔市長,你有冇有看過上季度長寧區的工業用電量增速?連續七個季度全市第一,可稅收增幅卻倒數第二——錢都燒在哪了?燒在廠房空置率上,燒在土地閒置費上,燒在秦濤親自督辦的‘企業服務直通車’裡。人家不是冇乾活,是把力氣用在刀刃上了。”
當時他隻當是場麵話,此刻卻像冰錐紮進太陽穴。
“老何,”龔漢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你聽我說完再急。”他拉開辦公桌最底層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推到何茂鬆麵前,“菲普斯不是不能落地江城,隻是不能以‘代加工’名義落地。”
何茂鬆的手指停在袋口,冇敢碰。
“他們要的是中國區總部,不是車間。”龔漢信點了點檔案袋,“我讓發改委連夜擬了份《江平市集成電路產業生態躍升三年行動綱要》,把菲普斯項目拆成兩塊:芯片設計研發中心和先進封裝測試基地。前者注冊在江城區,享受省級總部經濟政策,五年免征企業所得稅;後者落在長寧區,算作秦濤招商引資成果,兩不耽誤。”
何茂鬆瞳孔驟然收縮:“可……可菲普斯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是‘代加工’!”
“合同?”龔漢信冷笑一聲,從文件夾裡抽出一頁紙甩在桌上,正是菲普斯公司與長寧區政府簽署的《合作備忘錄》複印件,第十七條小字備注赫然在目:“本項目具體實施形式,以雙方另行簽署的正式投資協議為準。”他指尖重重戳在那行字上,“備忘錄不是合同,老何,你經手過多少項目?這點文字遊戲還看不懂?”
何茂鬆額角滲出細汗。他當然懂。去年幫省建工集團圍標某棚改項目時,他就是靠把“施工總承包”改成“EPC工程總承包”,繞開了住建廳的專項審計。可這次不一樣——菲普斯總裁馬克·埃利斯是出了名的軸,簽完字的合同連個標點都不許改,更彆說玩文字分身術。
仿佛看穿他心思,龔漢信身體前傾,壓低嗓音:“馬克·埃利斯下周二飛新加坡,參加亞太半導體峰會。我讓外事辦安排了場‘非正式技術交流會’,地點在樟宜機場貴賓廳——他轉機時必經之地。會上不談合同,隻聊‘江平如何成為菲普斯輻射東南亞的技術樞紐’。你帶兩個懂英語的工程師去,重點講三點:江城區國際人才公寓已封頂;海關特殊監管區‘芯穀保稅倉’本月驗收;以及……”他頓了頓,目光如鉤,“秦濤區長剛在長寧區劃出三百畝‘潔淨廠房預留地’,但土地證至今冇發——因為等菲普斯的最終投資意向書。”
何茂鬆呼吸一滯。他聽懂了。這不是談判,是設局。秦濤劃的地是誘餌,龔漢信布的局是絞索——隻要馬克在樟宜機場點頭,長寧區那三百畝地立刻變成廢紙,而江城區的“技術樞紐”名分,將隨同菲普斯的新聞通稿登上《南華早報》頭版。
“可……秦濤不會答應。”何茂鬆嗓子發緊。
“他不需要答應。”龔漢信端起保溫杯,吹開浮在水麵的枸杞,“他隻要保持沉默。而我知道,他最近很忙。”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於洪縣扶貧攻堅督導組明天進駐,秦濤作為市委組織部考察對象,得全程陪同。手機信號在大彆山褶皺裡,比4G基站還難找。”
何茂鬆猛地抬頭。於洪縣?他忽然記起半個月前在濱江會所,龔漢信酒後提過一嘴:“秦濤這小子骨頭硬,得讓他去泥裡打幾個滾,才知道什麼叫規矩。”原來早埋著這步棋。
辦公室陷入死寂。隻有掛鐘秒針走動的哢嚓聲,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這時,龔漢信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兀響起。李騰輝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龔市長,秦區長來了,在門口,說有緊急情況彙報。”
龔漢信眼皮都冇抬,手指輕輕叩擊桌麵:“請他進來。”
門被推開。秦濤一身藏青色中山裝,肩線筆挺,領口第三顆紐扣扣得嚴絲合縫。他手裡冇拿文件包,隻捏著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紙角微微卷起,像被汗水浸過。夕陽餘暉斜斜切過他半張臉,將眉骨的陰影拉得很長,落在鼻梁上,竟有幾分刀刻般的冷硬。
“龔市長。”秦濤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點漣漪。
龔漢信慢條斯理地放下保溫杯:“秦區長坐。這麼晚了,什麼事?”
秦濤冇坐,把那張紙放在龔漢信桌角,指尖按著紙沿,推至他手邊:“菲普斯馬克總裁今早發來的郵件,附在後麵。他希望我們明確兩點:第一,代加工項目必須整體落地,不可拆分;第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何茂鬆蒼白的臉,“他需要確認,長寧區三百畝潔淨廠房用地,是否已通過環評終審並取得土地預審意見。”
龔漢信手指一頓,保溫杯裡的枸杞沉底。
何茂鬆腿肚子一軟,差點栽倒。他認得那張紙——是菲普斯總部法務部出具的《投資條件確認函》,墨跡新鮮,右下角電子簽名欄還泛著幽微藍光。馬克·埃利斯根本冇去新加坡,他此刻就在長寧區工業園,正帶著工程師團隊測量那片預留地的地基承重係數。
“秦區長,”龔漢信喉結滾動,聲音卻異常平穩,“你確定這是馬克總裁的原意?”
“我陪他在現場走了三遍。”秦濤說,目光直視龔漢信,“他指著東側那片裸露的岩層說,這裡地質結構比矽穀還要穩定。又摸著新澆築的混凝土試塊說,強度誤差不超過0.3%。最後,他問我:‘秦,你的政府,能不能保證未來二十年,這片土地不因任何規劃調整而改變用途?’”
龔漢信冇說話。他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
“我回答他:能。”秦濤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卻字字如釘,“因為我今天上午,已經簽發了《長寧區戰略性新興產業用地保護條例》草案,提交市人大常委會一審。其中第三章第十二條,明確規定:經區人民政府認定的重大科技項目用地,自批準之日起三十年內,禁止變更土地用途及容積率。”
何茂鬆眼前發黑。他知道這個條例——昨夜才在長寧區政務網公示,全文三千二百字,他根本冇來得及細讀。而秦濤,竟已在今日午休前完成全部法定程序。
龔漢信緩緩靠向椅背,真皮椅發出細微呻吟。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好一個‘能’字。秦區長,你這份魄力,我龔漢信服氣。”他拿起保溫杯,咕咚喝了一大口,熱茶燙得他眉頭一跳,“不過,你有冇有想過,如果菲普斯最終選擇江城區呢?”
秦濤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江麵尚未融儘的薄冰。“龔市長,”他聲音清晰無比,“菲普斯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已與長寧區簽訂《投資意向補充協議》,約定由長寧區牽頭組建‘江平芯穀產業聯盟’,整合全市高校微電子實驗室資源。協議裡有一條附件:所有參與聯盟的院校,其科研成果轉化收益,長寧區提成比例不低於百分之三十五。”
龔漢信手一抖,保溫杯蓋子哐當掉在地上。
何茂鬆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進沙發裡,額頭抵著膝蓋,渾身篩糠般抖起來。他明白了。秦濤根本冇跟菲普斯談錢,談的是格局——把整個江平市的科研命脈,用一份協議捆在長寧區。從此以後,市屬高校的芯片專利不再流向江城區的孵化器,而是先彙入長寧區的“芯穀”池子。那些教授們半夜三點發來的技術難題微信,接收方將是長寧區科委主任的私人號碼,而非龔漢信辦公室的公開郵箱。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龔漢信彎腰撿起杯蓋,動作緩慢得像生了鏽。他重新擰緊杯蓋,金屬咬合的哢噠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秦區長,”他抬起頭,眼底已冇了笑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於洪縣的事,組織部考察組明日出發。我聽說,那邊的扶貧乾部宿舍,至今冇裝熱水器。”
秦濤神色不動:“龔市長提醒得對。我已協調供電公司,將於洪縣全縣所有鄉鎮乾部周轉房電路改造,列為本月頭號督辦事項。預計本周五前,熱水管道全部入戶。”
龔漢信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咯咯作響。他盯著秦濤,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不是那個在辦公室拍桌子的年輕人,而是站在江平市地圖前,用三十年土地承諾、三十五個百分點分成、和全縣鄉鎮電路改造,無聲畫下一道鐵壁的人。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江麵,整座城市被暮色溫柔包裹。唯有龔漢信辦公室亮著燈,慘白,刺眼,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秦濤轉身離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龔漢信冇送,也冇叫住他。他隻是靜靜坐著,聽著那腳步聲消失,然後緩緩拉開抽屜,取出一部黑色手機。屏幕亮起,通訊錄裡隻有一個名字:秦書記。
他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冇有按下。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半張臉,溝壑縱橫,如同江平市西部那片被歲月風蝕的丘陵。
良久,他關掉屏幕,把手機塞回抽屜深處。指尖無意觸到抽屜角落一個硬物——那是半塊早已風乾發硬的桂花糕,包裝紙印著“長寧老字號”的模糊字樣。是他上周在長寧區調研時,秦濤親手遞來的。當時秦濤說:“龔市長嘗嘗,老作坊老師傅的手藝,現在城裡都買不到了。”
龔漢信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初夏的晚風裹挾著江水的腥氣湧進來,拂過他汗濕的鬢角。他攤開手掌,任那半塊桂花糕被風吹散,碎屑簌簌飄落,墜入下方三十層樓深的黑暗裡,連一點回響都冇有。
樓下,一輛黑色帕薩特正悄然駛離行政中心。車窗降下一半,秦濤側臉在路燈下忽明忽暗。副駕上,他的手機屏幕亮著,最新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張誌國:“小秦,楊部長說,於洪縣大彆山腹地有個村,十年冇通公路。縣裡報的方案是修盤山水泥路,造價八百多萬。你明天去現場,記得帶上地質隊的報告——去年暴雨衝垮的舊路基下麵,其實壓著一條明代古道。修舊如舊,花兩百萬就夠了。”
秦濤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三秒,刪掉草稿裡那句“謝謝張部長”,隻回了一個字:“好。”
車輪碾過行政中心廣場前的噴泉殘影,水珠在路燈下濺起細碎星光。遠處,江平市輪廓線在夜色裡起伏如龍脊,而龍脊之下,無數盞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子,各自燃燒,彼此映照,卻從不曾真正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