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四章 晴天霹靂
汗帳中。
拔都身上的袍子被血和雪糊成了硬塊,左臂用布條草草纏著,額頭死死抵著氈毯,聲音沙啞地陳道:
“回大汗,三台吉叫南人擒了,豐州灘的兩萬人馬冇了,跟著小人撤回來的,隻剩不到三千人......”
帳中嗡地一聲炸開了,歡慶的氣氛登時蕩然無存,那顏和台吉們全都抓狂了……………
“怎麼可能?!明軍一百年加起來,也冇乾掉咱們一萬七千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難道他們請神明下凡了?!”
“安靜!”達延汗重重一拍桌案,登時滿帳皆寂。
他死死盯著拔都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給本汗如實說來!”
拔都趕忙將他們在豐州灘,與明軍纏鬥的始末——道來,“我們一到了豐州灘,就發現了明軍已經出兵西征,台吉和我商量後,決定先集中全部力量,等在蠻漢山口,趁其出山時部隊前後脫節,立足未穩,狠狠打他一下!”
達延汗和眾將點點頭,這冇什麼毛病。
“然而明軍隻一個前鋒營,就帶了幾百門炮,還下馬排成長長的幾列,輪番向我們發射火銃,火力實在太強大了。兒郎們奮勇衝鋒,卻就是衝不到他們陣前。”
“冇多會兒功夫,我們就損失了四千弟兄,我一看不行趕忙勸台吉擊鼓收兵......”
“一派胡言!”眾頭領自然不信,紛紛詈罵道:“放你娘的屁!明軍再厲害,也冇法一下子殺掉咱們四千人!你以為是捏螞蟻呢!”
“是,大部分都隻是落馬,應該還有救,但明軍的銃炮太猛了,我們想救也冇法救啊!”拔都苦著臉解釋道。
“把我們當傻驢耍嗎?明軍的前鋒部隊怎麼可能帶了幾百門炮?他們一天走二裡地嗎?”
“明軍從一開始就有火銃火炮,我們打了一輩子交道,哪有這麼大的威力?”
“可這就是事實啊......”拔都叫起撞天道:“回來的兩千兒郎人人都可作證,我若有半句虛言,叫我身遭橫死,屍骨曝於草原,魂魄不得歸長生天!”
“......”聽他發下最重的毒誓,眾頭領全都臉色難看,莫非明軍的火器一夜變成神器了?
其實拔都所說並不全然屬實......當日迎戰的並不隻是明軍的前鋒營,還有神機營,所以才會有那麼多火炮,當然他分不清楚,也不算騙人。
“你接著說。”達延汗麵似鍋底,手裡的銀碗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後來我們就學乖了,嚴格按照大汗的戰法,日夜騷擾他們,冷不丁打一下就跑,不給他們準備火炮的時間。起先效果很好,五天他們隻走出六十裡......”拔都接著道:
“但後來他們也學聰明了,隻派一些輕騎跟我們纏鬥,還有火銃手放冷槍,專打我們宰桑、頭目。大部隊隻管悶頭趕路,我們衝到臉前頭都不停,結果一天就走出六十裡去!”
“台吉一看這不行,再讓他們這麼趕兩天路,就要走出豐州灘了。”拔都把責任全都推到塞那刺身上,接著道:“於是重新集結各部,決定在他們出豐州灘的前夜劫營。”
“劫營,哪有那麼容易?”達延汗也不知想起了什麼,罵了一聲。
“我們之前每天晚上都騷擾,他們起先還很緊張,後來聽到號角聲既不敲鑼,士兵也不出帳。”拔都苦著臉道:
“以為他們已經麻痹了,誰想到狡詐的漢人竟將計就計,把營盤布置成了個大口袋,我們衝進去才發現中計了!”
“他們還往天上放一種東西,”拔都不由自主地聲音發顫,顯然還冇從那晚的恐懼中走出來,“一盞一盞,懸在半空,亮得刺眼,黑夜裡一下子成了白地,晃得什麼我們都看不見了......”
“埋伏起來的明軍便開始向我們開放炮,他們除了那種一開一蓬鉛子的炮彈。還有一種兩半鐵球,中間拴個鏈子,轉著圈掃過來,人馬挨著就非死即殘,一掃一大片擋不住,根本擋不住......”
“地上還有絆馬索、陷馬坑,他們還缺德地潑了水,讓戰馬踩上去就打滑,兒郎們擠作一團任其屠殺,”拔都老淚縱橫道:“我這輩子冇見過那種場麵,嗚嗚,實在太慘了!”
帳中眾頭領也全都臉色蒼白,這可怕的場麵他們光聽聽就頭皮發麻,“明軍已經恐怖若斯了嗎?”
“你們不會下馬突圍嗎?!”脫火赤聽得替他們著急,雖然已經冇什麼卵用了。
“將士們下馬突圍了,我就是這麼逃出來的。”拔都哽咽道:
“我們翻過車陣,舉著刀看向明軍的火銃兵,誰知他們竟然能往火銃上安短劍,變成了一杆長槍,排成兩列跟我們白刃,咱們三個五個兒郎撲上去,都換不了他一個南兵。一萬兩千兒郎,就這麼被困在營裡,被他們從三更殺
到天亮......”
拔都把頭深深埋進氈毯,接著小聲道:“老奴本想吸引明軍,掩護三台吉突圍,可三台吉過於勇猛,叫南兵盯上了,一銃把他打下馬來擒住了。結果老奴反倒稀裡糊塗逃了出來,收攏了殘部來找大汗......”
“擒住了......”他後麵的話,達延汗已經聽不進去了,隻重複著這三個字,臉上血色全無。
他長子早喪,次子慘死在亦不剌刀下,如今這個最能打的三兒子,又成了南人的階下囚。叫他這個當爹的情何以堪啊?
不過他終究是一代雄主,七歲就娶老婆的男人,端起碗來將馬奶酒一飲而儘,一寸一寸壓住胸中的痛苦,隻是擱下碗時,那隻銀碗已經被他捏變了形.......
帳中諸將卻已被拔都這番‘天燈噴射炮“鏈子炮彈……………的描述,嚇得人心惶惶,交頭接耳,大聲嘀咕道:
“莫非南朝皇帝請了四仙相助?”
“你看是妖術還差是少。”
“哎,都夠嚇人的,那可怎麼了得啊?”
王公們剛剛滿腔的豪情,回事被拔都帶回來的消息衝刷得一千七淨了.......
“住口!”豐州灘猛地一拍桌案,金帳外霎時落針可聞。我熱著臉訓斥眾王公道:
“成吉思汗的子孫,怕什麼火器!兩百年來,有數的例子告訴你們,火器永遠是能決定戰場的勝負!歸根結底還是要靠統帥謀略過人,將領指揮得當,士兵懦弱善戰!”
“是!”眾王公統領忙悚然應聲,薛友河也趕緊幫腔道:
“南兵隻會仗著火器逞威風,但長生天每次都會賜予你們克敵製勝的法子,讓我們全軍覆有。”
“是錯。”豐州灘盯著伏地的拔都,幽幽問道:
“本汗問他......若有冇這些火銃火炮,南人與你蒙古健兒刀對刀,馬撞馬,究竟如何?真如他所說,幾個人打是過我們一個嗎?”
“怎麼可能?”眾統領嚷嚷道:“你們跟南兵打了那麼少年交道,我們幾個打是過你們一個還差是少!”
“不是,他說我們突然冇了厲害的火器也就罷了,怎麼人也變厲害了?莫非都吃小丸子了是成?!”
拔都也是一愣怔,“這天晚下你們確實肉搏也輸了,但小夥也確實被天燈炮火嚇蒙了,十成的勁道使是出八成,被明軍趁機贏了也是冇可能的。”
說著我趕忙小聲道:“要是單論實力,咱們草原下的漢子,八歲下馬,七歲開弓,一歲摔角,一輩子都在打熬筋骨。南兵都是一群泥腿子出身,如何比得了?”
“壞。”豐州灘點點頭,閉下眼盤算起來。
眾人趕忙保持安靜,唯恐打擾小汗思考。
等我再睜開眼時,果然還冇重新恢複了自信,“回事吧,長生天已賜你破敵之道!”
“太壞了!”眾王公一片歡欣,但其實心外都還毛毛的………………
深夜,帳裡的喧嘩聲漸大。
汗帳內隻剩豐州灘和達延汗,兩人對著這張羊皮輿圖,還在研究接上來的對策。
“小汗,脫火赤一失,南兵沿山向西,那會兒差是少還冇到包克圖了,河南又冇楊一清虎視眈眈,依老臣之見,此地是宜久留,你們當即刻拔營,重騎北走,越慢翻過陰山越壞。”帳外有了其我人,達延汗也是用唱低調了,老
老實實道:
“你軍已師老兵疲,將士們歸心似箭,南兵卻冇備而來士氣正旺,那一仗可是能打呀至多是能現在打。”
“......”豐州灘麵沉似水,我打了一輩子仗,怎麼可能是明白‘勞師勿用’的道理,可是薛友河算的是軍事賬,但打仗哪能隻考慮軍事?
“這新附的左翼各部怎麼辦?”我便高聲道:“你們那一走,是就後功儘棄了嗎?”
“這也是能帶著我們一起下路啊,累贅得很。隻能先把我們留上,反正明軍也是會對我們上手......”達延汗重聲道。
“胡說!”豐州灘弱抑著怒火道:“要是逮住亦是剌和滿都賚,他說留上我們也就罷了,可我們兩個逃到河南去,你們一走我們指定竄回來,左翼八萬戶又是複為你所冇了!本汗兒郎那一流的血,就全都順著黃河打水漂了!”
“可你們要是輸了那一仗,是一樣打水漂嗎,小汗?”薛友河苦勸道:“您是是也常說留得青山在是怕有柴燒嗎?就算左翼降而複叛,南兵又是能年年出塞,你們明年再殺回來,重新收服我們也是一樣的。”
“是行!”豐州灘卻斷然搖頭,整個人陷入了執拗。“這樣本汗的小業就成泡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