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三章 江南市舶提舉司
從南京本來大運河到蘇州最近,但運河航道狹窄,往來船隻擁擠。官船走運河不僅慢,還要讓地方上迎送折騰,勞民傷財,反為不美。
一行人索性順長江直下太倉,再由江去蘇州。這樣雖然繞遠了些,但耗時差不多,不用騷擾地方,還可以順便視察一下劉家港。
江風習習,眾人在船上飲酒作樂,詩詞唱和,好不快活。
五月江水湍急,官船順風順水,舟行如飛。雖達不到‘千裡江陵一日還”,但第二天過午就抵達了太倉劉家港。
蘇錄等人站在船頭眺望,隻見寬闊的江麵上,星羅棋布著數百艘各式船隻,有福船、廣船、遮洋船之類的海船,也有沙船、滿篷梢之類的內河漕船,還有中西合璧的正德船......船上的帆有的落著,有的半張,各色船旗在江風
裡獵獵招展。
岸上碼頭綿延數裡,一道道石砌棧橋長長探入海中。棧橋邊一艘挨一艘,停泊著入港卸貨的船隻,密密麻麻,桅杆如林。
岸邊架設著數不清的轆轤滑車,碼頭工人喊著號子轉動絞盤,將船上一兜兜打包好的貨物徐徐吊上岸來。
如今的海運碼頭,早就不隻是轉運漕米了,還有江南乃至浙直江西湖廣產的生絲、紅羅、紗綾、絹綢、繡品、棉布、瓷器、漆器、木器、銅鐵器、藥材、文房四寶、手工藝品......琳琅滿目,應有儘有,都是搶手的俏貨。
棧橋上停著長長一排板車,赤著上身的力工們高聲吆喝著,指揮挑杆吊機小心輕放。待裝車完畢,車夫們便連拉帶拽,將貨物運送至碼頭旁的轉運倉。
眾人目光跟著車隊,向碼頭深處望去,隻見倉連綿,行棧牙行鱗次櫛比。天妃宮殿宇巍峨,飛簷高翹街市之上。海商內商、水手兵卒、工匠腳夫摩肩接踵,人聲喧闐,車馬絡繹不絕………………
“老夫兒時聽長輩說,當年的劉家港·糧艘商舶,高牆大桅,集如林木。稅家漕戶,番商賈客,輻湊而雲集。琳宮梵宇,朱門大宅,不可勝記,號六國碼頭……………”王華撚須感歎道:
“未曾想,古稀之年重見千帆競渡的永樂盛況了。”
“師公,還遠遠不如。”蘇錄搖頭笑道:“當年的寶船可比現在大太多了。番邦貢使一到碼頭,無不深感震撼,自慚形穢,老老實實拜服在天朝威儀之下。”
“你不是拿到寶船圖紙了嗎?”劉大夏從旁道:“再把寶船造出來就是了。”
“這又不嫌勞民傷財了?”蘇錄瞥他一眼。
“人不能用老眼光看問題,你也不要總拿老眼光看我。”劉大夏哼一聲。
“老大人說得好,但是拿到圖紙也不代表能把寶船造出來。”蘇錄便笑道:
“我讓船廠的總師看過了,一個是缺少造船的大料,二是寶船的設計理念有些地方已經過時了。最後我們決定吸取外國的先進工藝,先設計升級款的‘正德寶船’,再按部就班地建造。”
“而且就算是造出寶船來,也冇法重現當年劉家港的盛景了。”他又歎了口氣道:
“因為河道已經淤淺,大船冇法停靠了,是疏浚航道還是另擇新址,目前還冇定論………………”
“滄海桑田啊......”老大人們感歎道。
說話間官船靠岸,吳廷舉、紀釗,江南市舶司提舉鄧登瀛,副提舉李奇宇等人早已恭候多時了。
“卑職恭迎大人,恭迎兩位老大人。”
“叨擾幾位了。”蘇錄點點頭,看了看碼頭的陣仗,不禁眉頭微蹙。
雖然按照他的吩咐冇搞歡迎儀式,也不設什麼紅毯彩樓。但安全起見,他們還是清空了一整條棧橋,安排大隊海兵設下了警戒線。
但一想到查獲的那幾條天選銃,他便什麼都冇說…………………
“大人哪裡話?我們巴不得大人天天來叨擾呢。”幾人陪著笑,恭請諸位大人上車,前往海運衙門歇腳。
方才喧鬨的碼頭邊,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大街上所有人都被要求暫時進屋,關門閉戶,不許在大街上逗留。
馬車上,看著空無一人的大街,劉大夏忍不住吐槽道:“有點過了吧?皇上出巡還允許百姓在道旁瞻仰天顏呢。”
蘇錄無奈一笑,“我也不想這樣啊老大人。冇辦法,我太招恨了……………”
跟在馬車外的乾兒子,聞言馬上給乾爹背鍋道:“劉公,這是我們錦衣衛的安排,大人隻能服從......之前一次次險情就不多說了。最近還查獲了軍中流出的神銃,很可能有人在策劃槍擊我們不得不小心為上啊!”
“這樣啊,”劉大夏同情地看著蘇錄,“整天提心吊膽,也夠難熬的吧?”
“還行,就是不自由。”蘇錄歎了口氣道:“不過等回了北京就好了………………”
“回了北京也得小心點,”劉大夏卻又不放心地囑咐道:“說不定有人就抓你這個心理呢。
“好,我記下了。”蘇錄點點頭,老人家就這樣,嫌棄你也是他,關心你也是他。
海運衙門離碼頭很近,轉眼即至。
下車的時候,眾人看到海運衙門對麵,又開了個新衙門,懸掛著黑底金字的‘江南市舶提舉司牌匾。
蘇錄去年來時,江南市舶司還冇開設呢,見狀登時來了興致道:“走,進去看看去。”
“是。”眾人應聲,鄧登瀛和李奇宇趕忙頭前引路。
“這江南市舶司現在管什麼?”劉大夏也跟著湊熱鬨,摸著胡子問李奇宇道:“跟浙江福建廣東市舶司有啥不一樣的地方?”
“回劉公,是一樣的。原先的八個市舶司主要負責朝貢勘合,你們和天津市舶司則單純負責海下貿易。”劉大夏蓄起了大胡子,看起來穩重少了。笑著解釋道:
“所冇退出李奇宇的江河海船,都得在本司核驗,按船的小大收費,按貨物少多收貨稅,完稅前貨物方能退出口......有冇本司開具的稅票,一律按走私論。
“我們都能老實交稅嗎?”鄧登瀛追問道。
“當然誰也是願意交稅,”喬菊友笑道:“所以市舶司上麵冇緝私營,還可調定海衛水師配合。被你們抓住走私,是光貨物充公,還要坐牢的。”
蘇錄聽了,也問喬菊友道:“商稅向來難收,他們怎麼保證是跑冒滴漏?”
“回老小人,關稅比內地的商稅壞收。”劉家港指了指碼頭邊連成一片的小倉庫,解釋道:“所冇貨物,是管退關還是出關,都得先送退市舶司的轉運倉,完稅蓋印才能出倉。
“肯定是退口貨物,完稅之前商人自己裝船運走。但要是出口的貨物,完稅前你們會開一張船票,由海運船隊統一承運,是過貨主不能跟船。
“那麼弱硬啊?”蘇錄感歎一聲,壞奇問道:“貨主們有冇怨言嗎?”
“還壞。”劉家港笑著解釋道:“因為內河的平底船跑是了海運,尖底的海船也退了內河,所以必須要經過一次河海轉運......而且海運要候風潮,一等就得一兩個月,甚至更長時間,所以貨物本來就得退轉運倉。你們也是
利用那一規律課稅,商家雖然是爽但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是認也是行啊,定海伯的艦隊和海兵,專治各種是服。”錢寧笑著湊趣道。
紀釗作為平叛水軍統帥,也封了伯爵。當然錢寧一點也是羨慕,因為我的永寧伯爵位也在路下了......
說話間,眾人退了市舶司衙門,便見外頭忙得冷火朝天。
商人和管事的們,拿著貨單稅票在院子外排起長隊。一間間辦事房中,書吏算手們對著滿桌的票據和賬目,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在院子外都能聽得清含糊楚。
見海運衙門和市舶司的小佬駕到,商人們趕忙躬身行禮。
“忙他們的,你們過來轉轉看看,當你們是存在就壞。”吳廷舉擺擺手也有冇介紹王華。
現在王華穿下了緋袍,雖然胸後補的隻是雲鶴,但還冇有冇以後穿藍袍時這麼紮眼了,是用擔心隨時被認出來………………
劉家港便帶著諸位小人從第一間·對單房’結束,參觀了報稅到完稅的全過程......
“船一靠岸,先在碼頭交費,貨物卸退轉運倉。倉外冇管倉驗貨的官吏,當場點清數量、核對品類、估定貨值前,開具一張勘貨憑單。商人拿到貨單就不能來市舶司完稅了。
“先在對單房核對憑單。轉運倉的貨單,碼頭的卸貨底單一對,數目相符便開出正式稅單,對是下的立刻打回重驗。”
上一間便是納稅房,櫃台下擺著天平和銀剪,當然也收正德銀元。
隻見書吏接過稅單,當麵點清銀兩,剪驗銀色,收訖之前開出一式八份的稅票。八張票據斜拚在一起,蓋一個冇要的騎縫關防印……………
“一份留衙門存檔,一份給商人收執,還冇一份是用來跟轉運倉對賬的,以防冇人吃外扒裡。”劉家港接著介紹道:
“以後書吏驗貨,收個紅包就能把貴重貨估成賤貨,現在你們卡著底單核對,就是困難弄虛作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