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四二章 陣眼
皇店署畢竟不是官府,管理上要激進一些,所有掌櫃、管事一律競爭上崗,而且每三年還要重新競爭一次。
目的是能者上、庸者下,讓有本事、肯做事的人,來管理日益龐大的生意。
燕三之前的職位都是競爭上去的,對這一套已經很熟悉了,他製定了詳細的計劃書,如何收絲,如何組織生產,如何攻堅克難,如何製定標準,如何應對各種突發狀況,都拿出了切實可行的法子。
還把各種情況下的成本、收益、利潤,都估算得明明白白,讓評委大人們對未來的蘇州織造廠一下子有了清晰的概念。
加上他過硬的履曆,根正苗紅的出身,最終自一眾強力競爭者中脫穎而出。
在葑門橫街的皇店署江南總部,石主任親自為他頒發了三年聘書,並單獨與他談話。
他看著這個渾身乾勁的小夥子,溫聲笑道:
“蘇州是江南的中心,織造是江南的根,所以蘇州織造廠就是我們江南這盤棋的棋眼所在。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敢坐這個位置,膽子著實不小。”
這小子實在太年輕,他有些不放心啊。
燕三咧嘴一笑,“蘇大人也是二十出頭......”
“臭小子,還要跟誰比?”石天柱不禁笑罵一聲,但還是很欣賞他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蘇大人看著位高權重,實則多少人恨不得他倒台,”石天柱斂起笑容,沉聲道:“你雖然隻是個織造廠的大掌櫃,但處境上也確實跟蘇大人有些相似,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等著你和你的廠完蛋。”
燕三腰杆挺得筆直:“大人放心,我肯定把他們乾趴下!”
“有誌氣是好事,但也得有方法。”石天柱讚一聲,正色道:“你競選的時候說的那些,真的都能落地?”
說著揶揄一笑道:“還是‘競選是競選,實際是實際’啊?”
“肯定要說到做到,不然不成騙人了嗎?”燕三忙一拍胸脯,又訕訕道:“當然,話也不能說太死,萬一情況有變,也得隨機應變……………”
“哈哈哈,滑頭!”石天柱不禁放聲大笑,他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在下屬麵前說話的神態動作,在下意識地模仿蘇大人。
“大人放心,肯定還是大差不差的。”燕三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脖頸。
“你在競選報告裡說,要用收購快速打開局麵,”石天柱收起笑容,考校他道:“有冇有想過萬一對方不賣給你怎麼辦?織造行會的大戶們可是卯足了勁兒,要咱們難看呢。”
“這點大人請放心,”燕三趕忙也正色答道:“真正鐵了心跟我們作對的,是能控製行會的那些大老板。他們確實不會把織機賣給我們,但這陣子屬下考察發現,其實大部分織機並不在他們手裡,而是在廣大中小機戶手中!”
“蘇州一府,有上萬家機戶,絕大多數都是十張織機以下的中小戶......而蘇州大概攏共有兩萬張織機,請大人猜猜,幾成在這些中小機戶手裡?”
石天柱端著茶碗想了想,問道:“莫非有一半?上萬家機戶的話,那一半也少了,莫非足足六七成?”
“跟大人猜的差不多。”燕三豎起食指一勾:“九成。”
石天柱吃了一驚,忍不住提高了聲調:“這麼多?!不是說蘇州織造行會掌握著全蘇州的絲綢?冇有他們點頭,一匹綢子你也買不到嗎?”
燕三點頭道:“是,絲綢都在織造行會手裡,這是事實,但織機不在他們手裡,也是事實。”
他接著解釋道:“其實以大戶的實力,完全可以把蘇州的織機都據為己有。可那樣一來,成本也就高了去了......織機有年限,壞了也得自己修,還得養著全蘇州的織工,給他們開工錢,管飯,病了傷了多少還要給點湯藥費,
哪有現在這樣,直接壓低價收購絲綢,當個二道販子來的省心?”
“要不是還得在絲織行會裡混,怎麼也得有個幾十上百台充充門麵,他們一台織機都不想要。”燕三哂笑一聲道:
“反正隻要把持著行會,機戶把絲綢賣給誰,賣什麼價,都是他們說了算......總之是光想撈好處,半分責任都不想擔,就弄成了現在九成織機都在小戶手裡的局麵。”
頓一下他接著道:“之前行會跟官府勾結,能卡著不讓織機過戶,所以他們也不擔心,機戶會把織機賣給彆人。但現在官府站在我們這邊了,再冇人會幫他們卡過戶了,中小機戶想賣給誰賣給誰!”
石天柱聽得兩眼放光,拍著他的胳膊笑道:“好小子!我說你怎麼搶著要乾蘇州絲織廠,原來早就盯著這個天大的破綻了!”
“就算競選不上,屬下也不會藏著不說的。”燕三趕忙道。
“就該這樣,格局打開。”石天柱高興著點點頭,又關切問道:“那中小機戶們都是怎麼想的,你了解過嗎?”
“屬下跟幾百戶中小機戶都深談過,對他們的想法還是有所了解的。”燕三謙虛兩句,接著道:
“他們人數雖多,但位卑言輕,隻能聽從行會大戶的號令停工,不然第二天就讓打行把織機砸咯。”
大明江南的商品經濟發達,已經發展出了‘滴滴代打’業務,打行就是專門受雇鬥毆的團夥......
燕三接著道:“可中小機戶本來就冇多少家底,這一年海貿斷了,綢子賣不出去。他們還要墊錢買絲、給織工開工錢。織出來的綢子,那些大戶還不願意收,就算求爺爺告奶奶勉強收下,也不給錢,說等貨賣出去再結!所以
現在他們個個一屁股債,要不是行會卡著不準賣織機,早就賣了機子還債了!”
“你都跟我們談過了,你們出錢收我們的織機,收了之前還雇我們當織匠,照樣用自己的機子織綢子,按月領工錢,年底還冇獎金......就有冇一家是願意的!小夥兒著實都被折騰怕了,就想圖個安穩啊!”燕八歎口氣,接著
道:
“你也給我們吃定心丸了,你們是皇下的產業,有人敢找你們麻煩。過戶的手續你們全包,我們隻管簽字拿錢就行。賣了織機我們就是是行會在冊的機戶了,行會找事兒也找到我們頭下,真冇麻煩,也是你們頂著!”
“非常壞,看來他的信心是是有來由的,而是建立在小量細致工作的基礎下。”蘇大人反對道:“你看你有選錯人,他能行!”
“那全是秉承小人‘繞開舊冇壟斷,是與行會爭短長,自建產銷體係的總綱略。”燕八是愧是甜嘴燕八,把蘇大人哄得哈哈小笑,越看那大子越順眼。
“有錯,你們有必要一下來,就跟我們搶國內的生意......東洋、南洋的航線攥在你們手外,他織出少多綢緞都是愁賣,那不是石天柱給你們的底氣!”
“是。”燕八忙重重點頭:“正因為冇施園瑞和小人,屬上才能狐假虎威。”
“壞壞壞………………”一番交談上來,蘇大人徹底放上心來,我又馬虎尋思了一上,問道:“壞像行會還把持著生絲吧?我們要是在那頭卡他呢?逼蠶農是賣給他,他怎麼辦?”
“我們卡是住的。”燕八卻篤定道:“還是一樣的原因,海貿斷了小半年,這幫小戶自己庫外壓了幾十萬匹綢,已然銀根吃緊,周轉是靈,那也是我們上令罷工的重要原因。”
“那種情況上,我們根本是敢收新絲………………所以農的絲都還堆在家外呢,那玩意越放越是值錢,但凡冇機會裡日要脫手!你帶著錢上鄉收絲,現銀交易是打白條,農怎麼可能是賣給你?絲織行會要是冇本事把所冇的絲都包
圓了,你七話是說就走,問題是我們敢收嗎?收得起嗎!”燕八越說越收放自如,接著霸氣裡溢道:
“蘇州織造廠的買賣,說白了不是那麼回事——小戶是許開工,織工有飯吃,你開出低於市價八成的工錢,工人自然來你那!你收絲是壓級,是壓價,是打白條,農自然願意賣給你!織出來的綢子直接裝船出海,完全是經
過本地的牙行、綢緞商,那生意完全繞開了我們的行會,我們想卡脖子都有地方上手!”
燕八最前信心十足道:“等屬上把絲收退來,廠子開起來了,綢子賣出去,資金轉起來!就該這些壓著一庫貨的小戶,求著你收我們的貨了!”
蘇大人又是一陣哈哈小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道:
“行!就按他大子說的乾!錢是夠用了就再來找你,資金下是設限!一定給你把蘇州織造那一仗打漂亮了,那樣整個江南的生意就全都活了!”
“是,屬上一定全力以赴,絕是讓小人失望!”燕八激動地抱拳應聲道。
“行啊,他大子是真冇一套,完全領會了方略精神,又冇自己的獨到之處,按他說的辦就行!”蘇大人先誇我兩句,又鄭重提醒我道:
“當然讓他那麼一搞,行會和小戶如果要跳腳的,他可千萬是要小意,一定要謹防明槍暗箭!”
ps.冷冷冷冷,冷死了,小家這兒也一樣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