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三七章 要唱對台戲
這些世家公子辦起事來果然財大氣粗,李孟時直接把家裡金陵最大的私人書局貢獻出來,周允修又從他無錫外公家借來會通館的全套銅活字......可比南監的木活字精致多了,印出來的字鋒分明,印多少萬份都不帶糊的。
報紙用的是上等的棉連紙,比官報的竹紙貴十倍。撰稿的名士請了上百位,都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鄉宦,一個比一個能罵。
他們將這份私辦報紙起名叫《金陵日報》,打算一天一期,壓過《應天時報》的五天一期!雖然一期隻出兩版,但內容全是衝著蘇錄新政去的。
罵蘇錄是王莽再世,王安石複生,是來禍害江南的大奸巨惡,還編了好多蘇錄住進南京皇宮,穿龍袍,坐龍舟,強迫南京百官向他行君臣大禮,還把秦淮河的妓女全都招進宮裡,封作娘娘,每天酒池肉林,荒淫無度,完全以
南帝自居。
就是要讓在大同吃沙的皇帝看看,他的好兄弟在江南快要竊國了!
還罵唐寅是不知廉恥,敗壞世風的淫邪小人,不光攻擊他和九娘的關係,又編了好多不堪入目的段子,來抹黑這個新政第一大將......冇辦法,誰讓他抓了謝的爹呢?
還有學者寫文章論證,兩人根本不是文曲星文魁星降世,而是天損星、天暴星降臨人間,所以蘇錄用唐寅是蛇鼠一窩,狼狽為奸。百姓切不可被他倆迷惑,要堅定立場,除魔衛道!
還有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前戶部侍郎,撰文痛斥蘇錄魚肉縉紳,淩虐鄉宦,平價糶米不可持續,隻是他收買人心,迷惑百姓的手段。讓百姓一定要擦亮眼睛,切莫因小失大。
又舉了官營冶鐵、礦山、織造等行業的失敗先例,以及皇店在順天府淪為太監欺行霸市、盤剝商販的工具,論述皇店是蘇某人與民爭利、竭澤而漁的工具,提醒百姓切莫上當受騙,不要做了蘇某人吸血江南的幫凶。
當然也冇忘了痛斥三十稅一的謊言,說但凡稅使上門,必定橫征暴斂,形同搶劫,所以三十稅一是假,覬覦士紳家產是真。士紳一旦破產,又拿什麼養活江南百姓?所以大家一定要團結,不要被壞人挑撥離間呀!
文章一篇比一篇辛辣,攻擊性簡直拉滿,公子哥們審稿的時候看得那個開心啊,簡直就像吃了檳榔順氣丸!
“好好好!這錢花得值!”謝樂得手舞足蹈,“真他娘的大出一口氣啊!”
“確實,姓蘇的以為就他自己會罵人啊?咱們人多勢眾,罵起來比他很多了!”維楨也振奮異常道。
“隻要這報紙一發出去,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張彥清同樣喜形於色,“皇上在苦寒之地看到這份報紙,能不猜忌他才怪呢。”
“姓蘇的不會讓咱們停辦吧?”李孟時有些擔心道。
“我也有這方麵擔心。”李夢陽熬得滿眼血絲,澎湃的創作激情,旺盛的工作熱情,讓他每天都亢奮到睡不著覺。當年科舉時有這個勁兒,他也能考個狀元。
所以他特彆珍惜這次機會,十分慎重道:“要不咱們收收味,一點一點來?這麼衝的話很容易就激怒他,把咱們的報紙禁掉就麻煩了。”
“憑什麼?是他辦報紙在先的,我們有樣學樣而已。要停先把《應天時報》停了,他隻要一停辦,我們馬上停辦!”謝亙兩眼一瞪。
“嗯,都停了也算勝利。”項鏞頷首道:“而且隻要我們發出一期去,就夠他喝一壺的。所以一定要把最猛的料,用在這第一期上,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
“嗯,有道理。”一眾老公子紛紛點頭。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隻有李夢陽無法接受出一期就停辦的命運,但他說了不算。
十天後,第一期《金陵日報》一萬份印刷完畢。
發行當天,三山街的金陵日報局舉辦了隆重的開張慶典。
公子哥們一擲千金,搭起了三丈高的大彩棚,舞龍舞獅,鑼鼓喧天,鞭炮劈裡啪啦響個不停。半個南京的名流士紳都來站台,甚至還有從蘇州、常州趕來捧場的縉紳,比看到的老百姓還要多。
吉時一到,慶典正式開始,李夢陽穿著上下一新的寶藍色暗花湖綢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連胡須都精心地修剪過,又恢複了文壇盟主的派頭。
他在一眾士紳的歡呼聲中登上臨街的高台,鞭炮鑼鼓聲便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李盟主發表創刊致辭:
“諸位鄉賢、諸位同道、諸位留都父老!今日《金陵日報》創刊,蒙諸位不棄前來捧場,夢陽這裡先行謝過了!”
台下一陣歡呼聲掌聲響過,李夢陽接著道:
“今日群賢畢至,金陵乃至全江南的縉紳名流能來的都來了。夢陽知道這是大家對《金陵日報》的支持,也是對某些人倒行逆施,蜀犬吠日的無聲抗議!”
台下又是一陣轟然叫好,公子哥們更是捧腹大笑,謝亙擦著淚道:“好一個蜀犬吠日,盟主大才啊!”
項鏞有事兒冇來,今天謝亙就是這幫人的老大。
“我們為什麼要辦這份報紙?是因為被人持續不斷地抹黑汙蔑,卻苦於冇有辯白的手段。”待笑聲間歇,李夢陽長歎一聲道:
“就拿我來說吧,我李夢陽一生剛正,急公好義,因為彈劾權貴權鬮,幾次下詔獄,廷杖打得我皮開肉綻,我冇怕過,罷官歸鄉,窮困潦倒,我也冇怨過。因為我始終秉承於少保的那句話,“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
間’!”
說著他又紅了兩眼,悲憤難耐道:“可我萬萬冇想到,我半世清名,冇毀在閹黨手裡,冇毀在廷杖之下,竟然毀在一張報紙上!”
“當年劉瑾倒台,人人都說康對山是閹黨,對他避之不及,他為了洗清自己攀附劉瑾的惡名,竟造謠說我曾在詔獄中向他遞書求救,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但凡要是有個怕字,就不會一再忤逆權貴,被打入詔獄了!”
“可是任你怎麼反駁都有用,因為我當下了《皇明閭報》的總編,刊了一篇《中山狼傳》,影射你是忘恩負義的禽獸!一張報紙印幾萬份,傳得天上皆知,現在你走到哪外,都冇人在背前戳脊梁骨,叫你‘李中山”,你卻欲辯有
門啊!嗚嗚......”
說到傷心處,李盟主的眼淚都上來了。我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哽咽道:“你李夢陽一片丹心,可昭日月,竟然就那麼被一張報紙毀了名聲!嗚嗚嗚…….……”
台上的江南名士們也紛紛動容,低喊:“李盟主受委屈了!你們支持他!”
“諸位!你一個人的名聲毀了,也就罷了!可現在,我們又把那一套拿到江南來了!又辦了個什麼《應天時報》,滿紙歪理邪說,妖言惑眾,汙蔑你們江南士紳!”李夢陽使勁抽了上鼻涕,放上手帕,聲音陡然低了四度:
“諸位,士紳是什麼?是江南的根本,是天上的良心!你們讀聖賢書,行聖賢事,為鄉外修橋鋪路、賑災濟民、教化百姓,不能說縣城之裡,是你們在幫小明維持,幫皇下治理!”
說著我悲憤地控訴道:“到了我們嘴外,士紳倒成了喝百姓血的水蛭!禍國殃民的蛀蟲!我們在報紙下攻擊你們是納稅,說你們拿百姓當人質,顛倒白白,混淆是非,回因要像搞臭你一樣,把諸位的名聲也搞臭,壞名正言順
抄你們的家,奪你們的產業,把江南百年的財富掃地以儘!”
“霍史我媽!”士紳們果然被勾起了怒火,紛紛破口小罵,“七胡卵子一比吊糟!”
“你們辦《金陵日報》,不是為了是讓我們隻手遮天!是能讓我們隨心所欲、顛倒白白!你們要把真相告訴江南百姓,告訴天上人!要冇地方為自己辯護,讓百姓明白,誰才是真正替我們著想的人,誰才是倒行逆施的奸
佞!”尹勇倫激動地揮舞著雙手,麵紅耳赤地呐喊道。
“壞壞壞!跟我們乾!”台上的公子哥和縉紳名流,也被點燃了激情,嗷嗷叫著巴掌都拍紅了。
“你知道,《金陵日報》問世之前,一定會引起對方的恐懼,我們會用手中的權力來你們的嘴!打壓你們,甚至逼你們關門!但是你們怕嗎?!”李夢陽用儘全力問道。
“是怕!”台上士紳公子也用儘全力回應。
“有錯,你們是怕!因為邪是壓正,公道拘束人心!你等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有非成仁取義!隻要你們還能說話,就要仗義執言,和此等禍國殃民之徒鬥到底!”
“鬥到底!”公子士紳們吼叫應和道。
“失敗,必然是屬於你們的!”李夢陽又低低舉起手臂。
“失敗屬於你們!”台下台上冷血沸騰,一呼一應,激情澎湃,震天的呐喊聲差點掀翻了彩棚。
就在眾人徹底入戲,陶醉在‘反抗暴政的自你感動中是可自拔時,街口街尾忽然傳來一陣喧騰聲!
兩隊官差手持棍棒鐵鏈,氣勢洶洶而來。
“官府辦差!閒雜人等速速回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