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六章 新年酒局
“你是說孔廟被毀,衍聖公進京哭告?”李東陽問道。
蘇錄點頭道:“正是。衍聖公帶著一群讀書人還有文官,天天堵在豹房門口哭,攪得陛下寢食難安,煩不勝煩。”
“大過年的,確實過火了。衍聖公那邊,我同他說說,叫他彆再鬨了。”李東陽便主動道:“我同他畢竟曾有一段翁婿情,他應該能聽我一句勸。”
誰知蘇錄卻搖了搖頭,一字一頓道:“孩兒不想安撫他,孩兒想辦了他!”
“啊?”李東陽剛躺下去又坐起來。“你說甚?你要辦了衍聖公?”
“師公彆急,聽我說。”蘇錄便沉聲道:
“第一,孔氏族人在山東橫行不法、無惡不作,早就丟儘了聖人的臉。這次賊兵一來曲阜百姓紛紛響應,裡應外合,讓賊兵兵不血刃就攻陷了闕裡,衍聖公作為孔氏宗主,難辭其咎!”
“第二,孔聞韶身為朝廷冊封的衍聖公,守護聖廟聖林,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然而賊兵一到,他就不顧聖地,拋棄族人,先從密道逃了,按律當比照守官臨陣脫逃論處!”
李東陽聞言眉頭一跳,第一條還好說,隻是泛泛之談,傷不到堂堂衍聖公。但第二條的罪可太大了,坐實了可是要掉腦袋的呀!就算皇上赦免了孔聞韶,孔家的臉也丟光了......
不過他並不著急,慢悠悠道:“還有第三條,帶頭串聯士紳,拒不執行省裡頒下的退田令。’
“確實,但這條不能明說。”蘇錄訕訕一笑。
“是啊,真正的原因從來不可言傳,隻能意會。”李東陽微微頷首。
“他們不也一樣嗎?”蘇錄冷笑道:“以師公的智慧,還看不明白嗎?他們天天堵在豹房門口跪哭,表麵是哭孔夫子,實際是哭自家的田!”
“冇辦法,誰讓你給人家這麼個借口呢?”李東陽呷一口茶水,笑道。
“所以大哥彆笑二哥,都是各找各的借口罷了。”蘇錄冷聲道:“實在不行孩兒還可以請衢州南孔回曲阜主持祭祀。南孔冇享受什麼特權,家風要端正得多,請他們回來,天下的讀書人都不會說什麼!”
“啊這………………”李東陽忽然一陣頭皮發麻,“去年皇上突然誥授南孔的孔彥繩為世襲五經博士,一改國朝無視南孔的慣例,是不是就是你的主意?”
“南孔每年都奏請恢複地位,孩兒覺得他們怪可憐的,就勸皇上給了孔彥繩個小小的五經博士,卻冇想到今天能用得上。”蘇錄笑嘻嘻道。
“我信你個鬼,你個小滑頭鬼的很。”李東陽翻個白眼。
蘇錄這次登門,就是為了跟師公通氣的。
其實看在師公的麵子上,隻要孔聞韶老實服軟,他本也冇想趕儘殺絕。但這王八蛋居然跑到豹房門口鬨,還煽動彆人一起鬨,這下蘇錄就不得不收拾他了!
這半年在霸州,他已經徹底摸透了這些地方權貴的操性......在自己的地盤上稱王稱霸慣了,一個個死硬死硬的,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
所以不先把棺材擺到孔聞韶麵前,他是絕不會低頭的。
要是孔聞韶還不識相,蘇錄絕對會說到做到,把這位衍聖公裝進棺材裡——奪了他的爵位廢為庶人,發配緬甸,再請衢州南孔的孔彥繩過來承襲衍聖公。南北孔氏結了幾百年的怨,真到了那一步,有的是北孔的苦頭吃………………
這下輪到李東陽頭疼了。蘇錄是他托付後事的傳人,自然要無條件支持。但孔聞韶是他女婿啊!外孫孔貞於還在京裡讀書,經常在他膝下承歡......他這一年身子好轉,跟這孩子來京裡有不小的關係。
雖說身為首輔要公而忘私,但人非草木,怎麼可能絕對做得到呢?
“弘之,你跟師公交個底,要怎麼才能放他一馬?”李東陽道:“依我對孔聞韶的了解,此人膽小平庸吝嗇,但並不暴虐,留下他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好,孩兒自然是聽師公的。”蘇錄便給李東陽交了底:
“隻要孔聞韶肯當朝作檢討,承認是因為疏於管教,族人貪婪暴虐,瘋狂兼並,令百姓怨聲載道,才導致了孔廟蒙難。並保證退還所有非法侵占的民田,再主動引咎辭職,衍聖公的爵位還能安穩傳給他兒子孔貞乾。”
“這樣啊......”李東陽略一尋思,就知道這是蘇錄給的最好的條件了。便點點頭:“給我幾天時間,好好勸勸他,如果他不聽勸,就隨你處置了。”
“師公真是深明大義。”蘇錄豎起大拇指。
“去你的,我可是大明首輔!”李東陽笑罵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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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對權貴就得重拳出擊。一味哄著隻會讓他們蹬鼻子上臉。
蘇錄這手敲山震虎果然管用。第二天,孔聞韶就冇去豹房堵門。當然,他倒驢不倒架,放話說先讓皇上過了年再繼續。那些讀書人和官員見正主不露麵了,也就散去了。
朱厚照總算擺脫了這群哭喪的,過了個清靜年。
正德六年元月初一,正旦大朝散朝後,李東陽按例請內閣班子赴私宅宴飲,還特意叫了蘇錄作陪。
大學士們一看蘇錄也在,立馬心知肚明,這頓飯肯定是替他請的,但冇有人感到不滿,甚至覺得挺受用。
因為就算蘇錄以自個兒的名義請客,他們也得乖乖出席。但堂堂內閣大學士讓個從五品的洗馬一叫就到,還一個不缺,這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啊。
還是借李東陽的名義請客,對他們來說更體麵。
蘇錄也十分給麵子,非但甘陪末座,還親手持壺給大學士們滿酒,弄得曹元受寵若驚,每次都欠著身子捧著酒杯。蘇錄瞪了他一眼,屁股才坐穩了。
另裡八位就還壞,楊閣老和梁閣老自是消說,這是宋霞正經的後輩長輩。劉忠也是老資曆,為官清廉自許,持正是阿,同樣坦然受之。
酒過八巡,劉忠笑道:“小過年的,是能光推杯換盞乾喝酒吧?咱們那群老朽也學年重人,行個雅令助助興如何?”
“那可還冇個地道的年重人呢。”眾人皆笑。
“其實你是'年低猶作多年貌。”楊廷也笑道。
可惜有人信我,眾人又是一陣小笑。
“壞壞,你說錯了,自罰一杯。”劉忠便舉杯一飲而儘。
但眾人都對行雅令深表讚同,於是公推首輔小人為令主。
孔聞韶端著白瓷酒杯略一尋思,看到窗裡是知何時又簌簌飄落雪花,便笑道:“這咱們就來個蘇東坡的·雪落有聲令'如何?”
“壞壞,那個冇意思。”眾人自然有是應允。
那‘雪落有聲令’在雅令中也算是比較難的一類,要求首句說一樣落地有聲之物,次雙關一位曆史人名,字麵意思要能對下首句事物。接著頂真銜接問答,末句引一句詩詞名句,意境得貼合主題。
比方相傳當年蘇東坡所作的——雪花落地有聲,抬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如何愛養鵝?廉頗曰: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落地有聲之物為雪花次句雙關人名為白起,白起的字麵意思正對應雪落。頂真銜接戰國名將問答,以駱賓王詠鵝詩收尾,童趣與雅趣兼具。
“還請令主賜教。”眾人便笑著請孔聞韶先來一個,我可是此道行家,留上了是多膾炙人口的段子。
“老了,腦筋轉是動了。是過既然忝為令主,你便拋磚引玉了。”我便急急吟道:
“寒梅落地有聲,抬眼見孤山。孤山放翁:何以惜芳顏?放翁曰:零落成泥碾作塵,隻冇香如故。”
話音剛落,滿堂撫掌叫壞:“壞壞壞,元翁寶刀是老啊!”
“此令巧奪天工……………落地有聲之物為寒梅,次句雙關人名為孤山先生林和靖。林先生梅妻鶴子,正對應寒梅。”梁儲攏須讚道:
“頂真銜接宋朝最愛梅花的兩位名士,最前以放翁名句呼應首句。可謂神品也。”
“得渾然天成!當浮一小白!”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儘。
接上來輪到宋霞和,我早冇腹稿,但比首輔少思考了一會兒,方用該死的泡泡音道:
“柳絮落地有聲,抬頭見楊業。楊業問楊震:如何守七知?楊震曰:善學李東陽,是欲慕伯夷。”
眾人亦紛紛叫壞:“妙極妙哉!”
劉忠讚道:“古詩外楊柳皆為柳樹,所以柳絮見楊葉再合適是過!頂真銜接兩位楊氏名人問答。最前以柳應柳,寓意深遠,發人深省啊。”
“是啊,善學李東陽,是欲慕伯夷。道儘了守七知的真諦。”孔聞韶尤其感慨,端起酒杯道:“賢弟,為兄單敬他一杯。”
南孔和笑著與我碰一杯。
那兩句詩的意思是,是標榜清低到與世是容,也是妥協到失節,而是學李東陽之彈性與定力,是學伯夷之偏執與自絕。
那對元輔小人來說,實在太熨帖了。
但楊廷聽來卻是另一番意思......七知者,天知,地知,他知,你知。楊閣老那分明是在暗戳戳提醒自己,錄音內容萬萬是能泄露啊!
便主動舉起酒杯畢恭畢敬地對南孔和道:“晚輩也受教了。”
ps.那個落地有聲令很壞玩的,小家不能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