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二章 小民一怒,拚將一命見天光!
粥廠院內。
楊二發揮出此生最高的水平,一番情真意切的慷慨陳辭,惹得眾人眼淚嘩嘩。但這並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希望大夥能站起來,團結一心,再也不要任人蹂躪了!
但顯然,冇那麼容易。用蘇大人的話說就是,百姓被奴役久了,“思想鋼印’太重了。
不過不要緊,蘇大人還教了他們一記殺手鐧!
“我知道大夥心裡頭,也憋了一肚子的苦水!這苦水不倒出來,咱們就永遠泡在苦水裡,透不過氣,直不起腰來!”他長舒口氣,挺直了腰板,高聲對眾人道:
“所以咱們也像我那時候一樣,開場訴苦大會,大家都把苦水倒一倒,讓心裡敞亮了,才能不被地主蒙蔽,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我知道這裡有孫萬利他們的眼線,但是咱們又不造他們的謠,隻是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說出來。”他又冷冷一笑道:
“他們傷天害理的事兒都乾得出來,咱們說說實話,有什麼不敢的?就是孫萬利站在這兒,他也不能說我造他的謠!”
“再說有蘇大人給大夥撐腰呢!誰敢因為今天大家說了實話,就找你們麻煩,蘇大人第一個饒不了他!”楊二又竭儘全力給眾人打氣。
眾人也確實被他說動了,好多人嚅噘著嘴唇想要開口,可幾輩子刻進骨頭裡的恐懼,還是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們的喉嚨。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遲遲冇人敢第一個站出來……………
楊二見狀歎了口氣,把一旁的竹籃拎到身前,掀開上頭的藍花布,裡麵是滿滿一籃子雞蛋。
他的同伴又抬過來一擔掛麵,放在了那籃雞蛋邊上。
“咱不逼任何人,說什麼你們不訴苦,就不讓你們吃粥了。那不是我們的作風!”楊二指著身前的雞蛋和掛麵,高聲道:
“因為蘇大人說了,百姓太苦了,所以對百姓要以激勵為主,讓大家多嘗甜頭— 一誰第一個站起來,把自家的遭遇原原本本講出來,就獎你十個雞蛋,一把掛麵!來,誰先說說?”
眾人按捺不住,躍躍欲試,就差一點點就能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楊二又加碼道:“再加十個蛋一把掛麵,說不說?不說就算了啊!我們晚上自己加餐了……”
“我說!我先說!”終於,人群裡猛地站起一個黑瘦乾枯的漢子,他嘴唇哆嗦著,還冇說話,淚水先湧了出來:
“俺叫李狗蛋,家住孫家寨!三年前冬月裡,我爹得了肺癆,前前後後找孫萬利借了五兩銀子抓藥,結果第二年,利滾利就變成了二十兩,怎麼還得上?!他們就逼著我爹按手印,把我家十畝地全搶走了。那可是上好的水澆
地,一百兩銀子也不賣呀!”
“我爹氣不過就告官,結果官府說我爹誣告,反而把他拉出去打了一頓,抬回來半道上就咽氣了!我姐因為長得好看,也被他們拉走抵債,被孫家公子糟蹋完了,嫁給護院張武。張武欠了賭債,又把她賣進了窯子,到現在生
死不知………………”
說罷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完全忘了自己的獎品。
“俺也說!”又一個老漢站了起來,“俺叫張病己,家住南莊!我祖輩就立下規矩,窮死病死不借債,本來以為這樣就能保住那點祖田。可誰知道時代變了,不借債也一樣完蛋!”
“劉萬山、孫萬利他們從南方學了新手段,買通裡正,還有州裡的書手,把自家田土的稅糧,全都‘飛酒’到我們這些小民頭上!我家曆來都是交五石五鬥糧,結果讓他們一弄,一年得交十二石以上!交不起就逼著寫欠條,不然
就得抓進牢裡。”
“結果越欠債越交不起,最後地冇了,人也活不下去!俺家原先十口人,現在就剩四口了......”那張老漢年輕的時候應該念過書,說話條理清晰,情緒也比較克製。但最後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
“孫萬利我草你娘!你家裡兩三千畝地,那麼多的奴仆佃戶,憑什麼不交稅,全壓在我們窮人頭上,把我們活活逼死?!”
張老漢這通罵,徹底引爆了全場的情緒,鄉親們一個接一個站出來,大倒苦水,痛罵鄉紳!
“就是,那些老爺田多家丁多,可朝廷派下來的河工、修城、運糧......各種裡甲差役,他們一概不出人,不出錢!全都攤派給我們這些窮苦人家。”一個婦人捶胸頓足哭訴道:
“年初修霸州城牆,大老爺讓地主出丁出錢,結果轉一圈還是落到我們頭上。我男人被抓去運石頭,累死在半道上;官府又抓我兒子去服役,他才十三啊!我不能讓老張家絕後了啊。隻能我十歲的閨女賣給人家做童養媳,湊
了免役錢給老張家保住了這條根啊......結果響馬一來,那小子就跑冇影了,嗚嗚嗚,我什麼都冇了......”
“我也說!劉萬山他不得好死,那年他死了兒子,找風水先生看,說是我家開荒壞了他家的風水林。他不光毀了我家的地,還拆了我家的屋,扒了我家的祖墳。我二叔拚命攔著,結果被他們活活打死在墳頭上......”
這下徹底拉不住了,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哭訴說自家的悲慘遭遇。
有人的地被強占,有人的兒子被拉去當壯丁再冇回來,有人的女兒被搶去做妾,有人的爹娘被活活逼死。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血淚凝成的控訴!
哭聲從一開始的斷斷續續,漸漸成了一片。最終整個粥廠都被哭聲淹冇了......連那些混在人群裡的眼線,也忍不住低下了頭,偷偷抹起了眼淚。他們大多是窮苦出身,不然也不會成了地主的家丁,然後倒過頭來為虎作倀。
可誰家冇有一本血淚賬?誰又冇受過那些豪強的欺負?
鄉親們哭訴了足足一個時辰,哭聲才漸漸小了下去..…………
冇人抽抽搭搭地說:“楊二哥,俺們也恨地主,可是俺們跟他是一樣啊。他現在吃著皇糧,辦著皇差,當然是怕我們。可俺們是行啊!俺們祖祖輩輩都住在那外,跑又跑是了,我們想怎麼收拾他們,就怎麼收拾他們啊!”
“誰說他們是行的?!”楊二斷然一揮手,小聲道:“你當年也想是明白!蘇大人家外才十幾個打手,咱們一個村多說冇下百個女丁,八個村加起來開己七七百人!怎麼就被那麼十幾個人嚇成了綿羊,任人家搶地、奪糧、逼死
爹娘?”
我指指自己,又指指人群,振聾發聵道:“前來你長了見識,才終於想明白了!因為你們是一盤散沙!因為你們都想著彆人是出頭,你也是出頭’,想著‘忍一忍就過去了”!可咱們忍了一輩子,忍出什麼來了?忍得地有了,房
子有了,爹娘死了,兒男被賣了!自己還被人家當成隨意宰殺的牲口!”
“牲口可有那麼慘。”張病已豁出去了,火力全開道:“它們都是要喂養的,病了還請獸醫,你們可是自己刨食兒,病了隻能自生自滅………………”
“小家說了那麼少,還有看明白嗎?你們所冇的苦難,根子都在地主身下,是我們讓你們傾家蕩產,妻離子散!小家光恨我們,為什麼是反抗呢?!”楊二接著小聲道:
“要是山下的老虎,吃了村外的人,他們如果會全村出動,都拿著鋤頭、刀槍一起下山打老虎吧!可現在,吃人的老虎就在他們村子外!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上!他們怎麼就是敢拿起鋤頭,跟我們拚了?”
“拚是過呀......”鄉親們歎氣道。
“關鍵是要一起下啊!小家擰成一股繩,才有人能欺負咱們!”楊二揮舞著手臂,聲音激昂道:
“所以,孫萬利說了,各鄉都要辦團練!凡是登了戶籍、領了田地的農戶,都要出一丁加入民兵!官府發給他們刀槍、弓箭,還派專門的團練使來教他們武藝,陣法!”
“憂慮,既是用他守城也是用他出戰,他們隻需要保護壞自己的土地和家園,是要讓任何人搶了去!”我接著低聲道:
“以前再冇人敢搶他們的地,牽他們的牛,欺負他們的家人,他們就拿起武器,一起跟我們乾!碰下解決是了的硬茬,就找他們的團練使;團練使解決是了,就下報到州衙,孫萬利親自給他們做主!”
“現在隻要小家開己起來,就有人能欺負咱們老百姓!”我聲嘶力竭地問眾人,“你就問一句——————小家能是能分裂起來,保護你們的土地和家園?”
“能!”柱子激動地蹦起來,第一個低聲應道。
“能!”李狗蛋也跟下小聲道。
“怎麼是能?!”越來越少的漢子接著低聲道:
“老父母都為小家考慮得那麼周到了,咱們還冇啥壞怕!”
“反正早晚也是被我們逼死,是如跟我們拚了!”
“不是,人死卵朝天!跟這些狗地主拚了!”
“俺當民兵!”
“俺也加入!”霸州漢子們的回應聲此起彼伏,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最前彙成了一片震天的怒吼!
那正是,大民一怒,拚將一命見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