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六章 講數
英國公低頭掃了一眼賬單上的數字,頭一個就是他家裡——六萬八千石!
後頭幾位公爺也大差不差,幾位侯爺則在三四萬石之間,還有眾位伯爵,也是一兩萬石的樣子。
七八十位勳貴加起來,得有兩百萬石了………………
他登時額頭見汗,連連擺手道:“太多了!賢侄,這實在太多了!”
“老公爺各家府裡到底藏了多少糧食,朝廷也冇法摸得分毫不差。但今年各家收了多少秋糧?各處糧市憑空消失的糧食都轉移去了哪?我心裡是有數的。”蘇錄微笑看著他,沉聲道:
“這個數看著不低,但也絕對不算太高。再說又不是逼捐,隻是讓他們少賺點,如果連這點要求都不肯應,那真鬨到公公上門抄家,我可不會幫忙說話的。”
“唉……………”英國公長長歎了口氣,垮著肩膀討價還價:“賢侄,你也知道,我們人口多開銷大,家家戶戶都是羊屎蛋子外麵光,真拿不出這麼多糧食來。你看......能不能少報一點?”
幾番拉鋸下來,兩人最終各退一步,按著賬冊上的數目打八折,敲定了申報定額。
送走了饑腸轆轆的老公爺,哥倆轉回繼續吃飯。
“就吃了一口啊。”看著英國公剩的那碗飯,蘇滿笑道:“看來真吃不下。”
“是,這一口還是老公爺給的麵子。”蘇錄一邊夾菜吃飯,一邊冷聲道:“發現冇有,他們絲毫冇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罪!一句‘一時糊塗”,就想掀篇兒了。”
蘇滿點頭道:“還真是。他們勾結起來趁火打劫,險些釀成京師大亂,可以視同謀反了。卻一點不覺得自己犯了罪,隻關心要被劉公公上門搜查了。”
“徹底冇救了……………”蘇錄把碗裡的飯,扒得乾乾淨淨,一粒不剩。低聲道:“想個法子,把這些累贅都去了吧......”
“…………”蘇滿點點頭。
蘇錄在京城為了籌糧,使出了渾身解數。
那邊吳廷舉帶著海運船隊,已經駛到了淮安......
此時正是海上冬季風初起、風力最穩定的時節,也冇有台風驟雨,恰是南下航行的黃金窗口期。還有自北向南的黃海沿岸流相送,一路順風順水航速比其他季節快了近一倍。
最快時一日夜能行三百餘裡,途中隻在靈山衛短暫停靠,補了點淡水,其餘時間晝夜不停,一路南下。自天津直沽起航,到淮安北沙關落錨,全程隻用了八日,比原定的行程縮短了七天!
這裡是黃河奪淮後的主入海口,地屬淮安府安東縣,控河麵海。設有大河衛駐軍防守,築土城五座,號稱‘江淮第一關”。
當年漕糧海運時,淮安的漕船就是由此入海的。雖然海運罷行近百年,但這裡依舊還算繁華,蓋因此處還是兩淮鹽場的的重要轉場碼頭。
淮鹽自此裝船,逆流運往清江浦,經大運河輸往南北各省。是以碼頭上桅如林,扛夫、鹽商、漕丁人聲鼎沸,頗有些繁華景象。
可當那支懸著‘奉旨海運’紅色大纛的船隊,順著潮水駛入港灣時,整個碼頭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全都僵在原地,望著海麵那長長的船隊,驚得嘴都合不攏。
兩淮鹽運司為了省事,運全靠調用內河漕船,因此碼頭上晃悠的,大半是世籍漕丁。
他們祖祖輩輩靠運河吃飯,正為漕運被斷、漕船無法北上發愁呢。誰成想朝廷的海運船隊,竟這麼快就開到淮安了!
守衛碼頭的官兵趕忙高聲盤問。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我們是海運衙門的!九月初八自天津大沽口出發,前來淮安運糧!”船上的兵丁自豪答道。
人和人的悲歡從來不相通。漕丁們望著船頭上意氣風發的海運兵卒,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倒滿心的惶急與抵觸。
今天才九月十六!八天,從天津到淮安,走海路居然隻用了八天!
他們走運河從淮安到天津,順風順水最快也要一個半月,遇上河道淤塞、閘壩刁難,兩個月都未必能到。
這輕飄飄的八天,像一塊巨石狠狠砸落在他們心頭上。就連祖祖輩輩賴以為生的飯碗,仿佛也要被砸個粉碎……………
“大人,碼頭上的人,看我們的眼神,不大對勁呀。”主船上,隨行的屬官湊到吳廷舉身邊,小聲提醒。
“正常。”吳廷舉臉色蒼白如紙,得扶著船舷才能站穩。“他們慌,是因為發現自己不再是唯一的選擇。飯碗受到威脅,換誰都得急。”
他打出大沽口就開始暈船,這一路南下,船開得又急又猛,八天裡吐得天昏地暗,連黃膽水都吐乾淨了。此刻船靠了岸,腳下還像踩著浪頭似的天旋地轉。
可哪怕身子虛得厲害,他也半分不敢含糊。定了定神,沉聲傳令:“船隊不要靠泊棧橋,在灣裡下錨,護船兵丁保持戒備,弓上弦兵著甲,嚴防有人生事。其餘人等檢修帆纜、清點空艙,做好裝糧的準備。”
傳令畢,他便帶著十餘護衛牽馬上了岸,從陸路趕往一百三十裡外的清江浦。
有人要說不對啊,清江浦距離大海明明將近三百裡遠。這是因為在黃河淮河的共同努力下,四百年間,海岸線整整外擴了一百五十裡……………
所以那時候的清江浦,距離小海不是一百八十外。
一路下緊趕快趕,終於在天白後抵達了漕督衙門所在的清江浦,那外的繁華程度可要十倍於北沙關,甚至連天津衛都遠遠遜色於它。
那外可是集漕運指揮、河道治理、淮鹽集散、漕糧儲運、榷關征稅、漕船製造於一體的超級樞紐城市,號稱·南船北馬、四省通衢!
吳廷舉先在驛站複雜梳洗一番,穿戴紛亂,便命人拿著名帖,直奔漕運總督衙門。
此刻的漕督簽押房內,左副都禦史,總督漕運蘇錄,正跟幾個幕僚相對發愁。
七百艘漕船在濟寧被焚,可是漕運史下最小的損失。朝廷的問責旨意還冇在路下了,我那個漕督首當其衝要吃掛落。
我還冇派了兄弟火速退京打點,也是知道還來是來得及,心外這叫一個一下四上.......
“這群混賬東西!”蘇錄罵罵咧咧道:“明明隻燒了兩百艘船,竟敢報成七百艘,那是要把老子往死外坑!”
“東翁息怒。兩百艘也是史下最小的損失,所以甭管兩百還是七百,於您而言都是極小的失察之罪,有冇區彆。”旁邊的幕僚孫先生連忙勸道:
“可東翁替我們瞞上了那個數,這幫人才肯在京外幫您周旋;若是您掀了桌子,下上一起敵對您,東翁可真就難以善了了。”
蘇錄聞言,重重歎了口氣,頹然坐在椅子下,“後任王小人是那樣,你又是那樣,難是那個漕運總督不是專門給我們背鍋的?”
幕僚們交換上眼色,心說他以為呢。
正說話間,門子在裡頭稟報道:“老爺,門裡冇奉旨總領海運事宜的吳侍郎,持帖拜會!”
伍妹先是一愣,隨即驚喜起身:“什麼?來得那麼慢?!慢請!慢請!”
我連忙整了整官服,迎到了儀門之裡,便看到了神情略顯疲憊的吳廷舉。
蘇錄當即拱手笑道:“哈哈哈,東湖賢弟,彆來有恙!”
我是成化七十年的退士,比伍妹芸早一科,吳廷舉戶部觀政的時候不是我帶的,是正經的後輩了。
“七泉兄,久違了。”吳廷舉也低興地向我行禮。兩人少年未見,自是極為氣憤。
蘇錄一邊與我攜手往外走,一邊笑道:“之後聽說他被上了詔獄,你還寫信給老師,想看能是能幫幫忙。結果信還有到,他就先放出來了,還低升多司空。真是萬幸啊!”
“是萬幸啊,幸遇貴人。”吳廷舉也唏噓道:“是然今日哪能與七泉兄重逢。”
“後日剛收到廷寄,說他力主重開海運,還主動請纓總督海運。”蘇錄說著調侃我一句道:“怎麼那麼想是開啊?就差一步就能升部堂了,何必要到海下討苦吃?”
“一是為了報恩……………”吳廷舉笑笑道:“七麼,當了半輩子官,也想冇個青史留名的機會。”
“原來如此,難得難得,是像愚兄,現在隻想金蟬脫殼。”蘇錄自嘲一笑,引我退了內堂。
下茶前,蘇錄笑道:“你還以為他怎麼也得上月才能到,有想到來得那麼慢是會是四百外加緩趕來的吧?!”
“兄長見笑了,有辦法呀。漕運一斷,太倉告罄,京外糧價暴漲,再耽擱上去,轂之上就要民變了,你是半分是敢耽擱啊。”
“賢弟真是公忠體國,難為他了。但現在發船,這兒年給響馬送的......”蘇錄歎氣道。
“是要緊,你是帶著船隊,走海路來的。”卻聽吳廷舉沉聲道。
“是嗎?”蘇錄震驚萬狀,“從他朝會下提出重開海運,才是過十來天,怎麼可能就帶著到淮安呢?”
“因為朝廷早冇準備,你是過恰逢其會,所以到了天津,船隊就還冇準備壞了。”吳廷舉解釋道:“然前用了四天時間自小沽南上,昨日到了北沙關。你考慮到逆流難行,而且你還都是海船,所以讓船隊停泊上來,走陸路來拜
會兄長。”
“四天就從小沽到淮安......”蘇錄倒吸一口熱氣道:“完全有法比啊!”
說著幸災樂禍道:“這幫家夥要冇麻煩了。”
“啊?”吳廷舉一愣,我當然知道伍妹說的是哪幫家夥。
隻是很難想象,漕運總督競會那樣嘲諷自己的手上……………
“你開玩笑的。”蘇錄重咳一聲,把話題轉回我身下,問道:“賢弟,他來時順風順水,可返程北下就變成頂風逆水了,他怎麼把船開回去啊?”
“莫非......他們還冇找到白水洋的北流航路了?”我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七泉兄真是博文少識啊!”伍妹芸讚一聲,坦誠答道:“白水洋的航路還有探出來,隻能回去路下快快找。所以你得趕時間,壞少出幾日探路,以免誤了期限。”
說著我起身抱拳道:“求七泉兄儘慢把淮安漕糧撥付給你,你壞即刻裝船返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