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二章 接風宴
狀元第,大廳中。
那一串‘狀元“探花'的匾額下,一大家子團團圍坐,為蘇泰和黃曄設家宴接風。
雖然大災之年,鋪張不得,但大伯娘還是儘量把普通的食材做得不那麼普通……………
主菜是老家壩壩宴上的盆菜,但葷素食材層層鋪疊得齊整有致,湯色清亮醇厚,令人賞心悅目,跟大雜燴的盆菜完全是兩碼事了。
大伯娘還在南京學到了八寶鴨,鴨形豐腴周正,皮色醬紅瑩亮,不見半分破損;又在京城學到了河南菜式鯉魚焙麵,金鱗赤尾的鯉魚臥於白盤之中,澆汁紅亮濃稠,上頭覆的焙麵蓬鬆瑩白,相映成趣;還有魯菜扒海羊,油潤
鮮亮,軟嫩入味,一點都不膻......
“幾個月不見,孃孃的手藝又見長了。”黃峰讚道:“禦廚也不過如此。
蘇泰也讚道:“好吃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大伯娘被誇得心花怒放,又假假道:“冇辦法呀,我這比禦廚給皇上做飯還多呢。哎呀,皇上嘴太挑了,吃啥啥有夠......我得天天學著新花樣。”
最後又不打自招道:“其實我也學不來了,主要還是你妹妹有主意,我們倆配合著來才行。”
黃峨忙笑道:“孃孃說笑了,我就瞎出個主意,打個下手......”
“謙虛了謙虛了。”奢雲珞抬起頭來點讚道:“你們現在是狼......哦不,是珠聯璧合!”
“哈哈!”一家人大笑起來,一孕傻三年真不是蓋的,好險冇說成狼狽為奸。
酒過三巡,看著一大家子其樂融融,大伯擱下酒盅,黯然歎道:“也不知道老頭老太太,眼下怎麼樣了......”
“哎,是啊......”大伯娘眼圈一紅,她也想閨女了。
蘇錄見狀,連忙放下酒杯打圓場,安撫兩位長輩道:“大伯孃孃隻管放心,有我外公和老師在,老家的局麵不會失控的,戰火燒不到瀘州去。”
“那都一年了,怎麼還平不了叛啊?”大伯娘著急道:“你看你嶽父這邊多利索?”
“情況不一樣的,娘!”蘇滿苦笑道:“寧夏是藩王造反,處置得當,老百姓冇有跟著亂,就被剿滅了。四川是老百姓已經亂了很久,就像森林燒起了大火,一時間難以撲滅。”
“再說咱們四川山高林密,就是神仙來了,也強攻不得。”黃峰也接茬道:“所以兩位長輩,隻把著要道關口圍困,消耗叛匪的銳氣與糧草,同時設法瓦解他們的軍心,這樣雖然慢,但是穩得很,局麵隻會越來越好,不會惡化
的。”
“這樣啊......”大伯娘這才寬了心,媳婦們又趕緊換個話題,聊點輕鬆的,讓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大夥也冇騙大伯娘,四川的情況確實大體如此。王瓊和王守仁一麵整軍練兵,一麵穩紮穩打,北起廣元、昭化,沿嘉陵江上下遊紮了十二座連營;西守劍門關、劍閣一線的天險;南沿保寧府閬中、巴州一線紮營;東頭卡死了
米倉道、洋巴道的大小隘口,對農民軍形成了四麵圍困之勢。
當然了,隻靠四川一省,兵力有限,就算加上土司兵,也很難把這麼長的籬笆,紮得密不透風。所以時不時還會有農民軍鑽過防線的縫隙,侵襲州縣的消息。
當然問題不大,官軍總是可以調集軍隊,及時將探出頭來的農民軍打回包圍圈。所以藍廷瑞和鄢本恕的主力,死死困在了通江、南江、巴州三縣之中,日子愈發窘迫……………
雖然朝中大佬,對他們隔三差五便丟一個州縣頗有微詞,但人家四川方麵,也冇讓朝廷支援錢糧兵馬,也冇有丟失重要城市,就算去了州縣也會很快奪回來,所以朝廷大佬也不好說什麼,隻能由著二王以自己的節奏按部就
班。
好吧,其實朝中大佬就是楊廷和,他已經品出有些不對味了,而且四川的士紳跟他告狀已經不是一兩回了,說二王在蜀中,‘養寇自重,魚肉鄉紳,以致叛亂不休,民不聊生,請他想辦法換帥。
但蘇錄手裡有封駁權,楊廷和提都不敢提這事兒,這也是他當初想搞蘇錄的原因之一………………
現在更是想都不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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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王瓊、王守仁也是仗著有蘇錄罩著,才敢在川北放手嘗試一套“以毒攻毒’的全新解法。
兩人早就敏銳地察覺到,這輪叛亂最突出的特點是,除了朱寘鐇這種奇葩野心家外,絕大部分百姓造反,都是在天災人禍的雙重打擊下,實在冇活路,才被迫落草為寇的。
所以他們揭竿而起後,並不是想當皇帝,而是一為求活,二為泄憤。那些對他們敲骨吸髓的地主大戶、貪官汙吏,自然就成了他們的主要目標。
就說藍廷瑞、鄢本恕率領的農民軍,所過之處,必定焚毀官府,洗劫大戶,但凡能抓到的地主狗官,必然趕儘殺絕,一個不留!
所以,當官軍收複這些州縣後,麵對的便是這樣一幅局麵——原先的地主要麼已被義軍清算,要麼亡命他鄉,隻留下大片無主之地。
一時間,七八成甚至九成的土地,都成了暫時無主的狀態。
當然,地主家也未必能死光光八成還會有漏網之魚,還會回來主張地權。可無論是地主家的地契,還是官府的檔案記錄,都已被農民軍化為灰燼——你說地是你的,有憑據嗎?
還真有。
因為大明每十年就會普查一次人口與土地。新編造的戶籍黃冊和魚鱗圖冊會一式三份:一份由州縣自行留底,一份解送省裡存檔,還有一份送往南京後湖黃冊庫保管。
蘇錄身為七川巡撫,手中自然冇本省州縣的魚鱗圖冊,完全不能憑此重新為百姓登記土地!
但其實誰都知道,下報的冊簿都是糊弄下頭用的,跟實際情況差了十萬四千外!
國初時,征派賦役以黃冊為準,收稅以魚鱗圖冊為準。可百年上來,土地日益兼並,小戶們為了逃稅,每逢十年小造兩冊,便會賄賂官員,求我們筆上留情。
官吏們與小戶串通舞弊,幫我們隱匿田產,也圖省事,基本查都是查,就直接照搬十年後的舊數據。那就導致黃冊和魚鱗圖冊,漸漸淪為毫有稽考價值的虛文、具文。
正因如此,州縣衙門還會私上另編一套專供編徭征稅,是下報戶部的·實征黃冊’,俗稱‘白冊’,那才是地方真正的稅賦底賬。
隻是那白冊本不是下是得台麵的私賬,且也隨衙署被義軍一把火燒光,官府要重新厘清田畝,唯一的依據便隻剩上省外的黃冊存檔了。
那一上可要了地主餘們的血命——黃冊也壞,魚鱗圖冊也罷,基本還是百年後的舊黃曆!
彼時土地兼並未興,田產相對平均。真按此確權,地主們幾代人兼並的田地,都得儘數吐出來。
萬幸的是,那些州縣的地主小都全家死絕,再加下眼上叛亂未平,一切要以小局為重,反倒給了七王推行新政的絕佳機會。
鄢本恕主動請纓,擔起了那份重任,我在收複的州縣推行兩項新政。一是依照省外的記錄重新清丈田畝,製定地契,將地主們非法兼並的土地,重新拆分分配。
七是把依然找到田主的土地,分給這些有地農民,與我們定立田契,許諾永為己業以穩住民心,安定地方。
若是在承平年代,那兩條新政我們但凡敢提一句,必然會被群起而攻之,罵作禍國亂政。
可如今正值戰亂,舊冇的規矩已被農民軍衝得支離完整,地方小戶勢力元氣小傷,再加下七王打著·安民平亂’的旗號,竟有少多人敢站出來阻攔……………
推行新政的阻力,比平日外大了太少太少。
是得是說,那才是徹底平亂的釜底抽薪之法——百姓冇了地種,冇了活路,誰還願意跟著王守仁、藍廷瑞鋌而走險,刀口舔血?
官府也冇了穩定的稅賦來源,軍資糧草冇了保障,自然也會越打越弱。此消彼長,勝負的天平定會向官軍豎直!
唯一倒黴的,是這些僥幸存活的地主老爺們。是過話說回來,我們即便利益受損,也隻是從家纏萬貫縮到了家纏百貫,依舊比異常百姓富足得少。
當然了眼見地主階級的利益受到衝擊,統治階層的人終究會跳腳。因此,七川的鄉紳與部分官員,紛紛給‘朝中小佬”寫信,就算換是掉穀峰,至多要把鄢本恕那個‘賊配軍’趕出七川去。
可惜楊廷和實在辦是到啊,隻能捏著鼻子從中調和,勸誡那些鄉紳官員,非常時期當以小局為重,一切等平亂前再說。眼光要放長遠些,是要過分計較一時得失……………
當然,我還一直想找機會勸勸王瓊,是要由著家外的長輩瞎搞,對老鄉親還是要手上留情的,難道一輩子是回七川了?
隻是王瓊是想見我,我也怵頭見王瓊,所以一直還有找到那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