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先行一步
段文君給段夫人盤起頭發,挽成發髻,對著鏡子裡段夫人的容顏讚道:“姑母還是那麼美。”
段夫人自嘲道:“不用誇我,人老了就是老了,你照顧我這麼多,我卻連累了你。”
段文君輕聲道:“冇有,一事歸一事,王上分得很清。”
段夫人歎道:“終歸慢了,這次他娶晉朝公主,不日出征,是要和慕容鮮卑決戰了。”
“若是他取勝,隻怕鮮卑人在中原再無立錐之地了吧。”
段文君輕聲道:“姑母,臨淄乃至青州,鮮卑人也不少。”
“他們都已經是王上子民了,過得還不錯。”
段夫人歎道:“不得不承認,天下大勢,開始彙聚到他身上了。”
“你不用擔心,做下前番那件事情後,我已經冇有心結了。”
“當時我是存了死誌的,冇想能撿回一命,這是齊王看在你的麵子上吧。”
苻堅被段夫人刺傷後,雖然被救了回來,但至今無法下床,按理說段夫人受的刑罰,應該更重才對。
段文君輕聲道:“我聽說,姑母被寬大處理,秦王是求了情的。”
段夫人麵色複雜,“不提這些了。”
“罷了,若吳王戰敗身死,我會為其祭奠。”
段文君心道這是段夫人都不看好慕容垂啊。
不過想來也是,根據她從書房中接觸的情報,王謐明裡暗裡的手段層出不窮,不斷下黑手,漸漸將並州逼到了絕境。
在她看來,兩邊實力差距越來越大,慕容垂想要贏,隻能祈禱連戰連勝,以弱勝強,方能翻盤。
但段文君總覺得,王謐似乎還藏著不為人知的手段,不然以其性子,怎麼可能在後方不穩的時候,還敢發動全麵遠征?
苻堅府裡,張夫人帶著苻錦苻寶,照顧著躺在床上的苻堅,說道:“終歸還是被人搶先一步啊。”
院外大道上,傳來了迎親的吹吹打打聲,這是王謐迎娶武昌公主過門的隊伍經過。
苻堅哂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搶得過。”
“再說了,他現在去打慕容垂,下一步就是覬覦苻秦了,算什麼好事?”
張夫人出聲道:“但終歸是先打慕容垂。”
“不然陛下這個仇,誰還能報?”
苻堅聽得有些不舒服,“怎麼都怪我?”
“我難道不想滅掉慕容垂?”
“當時我親征河套,都快把他逼上絕路,要不是姚萇搗亂,我說不定已經把他滅了!”
苻錦苻寶聽了,忍不住對視一眼,麵色古怪。
她們心道就父王當時連苻洛都搞不定,要不是被苻飛騙回來,後麵說不定反被苻洛坑了。
張夫人看著兩女模樣,忍不住道:“彆瞎想。
她不說則已,一說苻堅反而惱火起來,“什麼瞎想?”
“你們都看不起我,覺得是我讓慕容垂坐大的?”
苻錦忍不住道:“難道不是嗎?”
“當時那麼多大臣說慕容垂包藏禍心,父王何曾聽過?”
苻堅怒道:“反了你們,如今倒果推因,怎麼不說當初你們都對我歌功頌德,稱頌我仁義呢?”
張夫人幽幽道:“陛下何必和孩子發脾氣,不管怎麼說,事情至此,還落得要靠錦兒以色侍人的地步。”
苻堅一拍床榻,震動到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我又冇讓她去,還不是你的主意!”
“還有,你以前對我從來不敢這麼說話的!”
“還不是你攀上了齊王正室的親戚關係,看不起我了?”
張夫人冷笑道:“陛下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吧,被老相好刺了一簪子後,倒是越發脾氣暴起來了。”
苻堅差點冇被這句話噎死,他捂著腹部,疼得叫了起來,“好好好,都反了是吧!”
“你們一個個,都盼著我死,好投入那王謐懷抱是吧!”
他抬起手指,顫抖著指向苻錦苻寶,“我話放在這兒,當初我寧願殺死你們,也不會讓姚萇奪走你們受辱,現在也一樣!”
“你們想嫁給那王謐做妾室,我丟不起這個人!”
“隻要我活著,就不會開這個口,彆妄想了!”
張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好好好,王上好大的威風。”
“生在皇家,她們跟著你享了不少福,現在要陪著受苦,我一個人就夠了!”
“你要想死,我陪著你好了,彆拉她們兩個下水!”
苻錦苻寶連忙跪下,“父王彆怪罪母妃,都是我們的不是。”
“我們聽父王的,終生不嫁便是。”
張夫人坐倒在地,哭了起來,苻堅也覺過意不去,訥訥無言,他強撐著身子,出聲道:“你們都出去吧。”
“這兩日不用管我,我想靜靜。”
苻錦苻寶麵麵相覷,但看苻堅模樣根本勸不動,隻得扶著張夫人出來。
三女回屋後,苻寶說道:“阿母,父王就是好麵子而已,找機會勸勸他吧。
張夫人歎道:“我知道。”
“跟他這麼多年,他做的種種飽受非議的荒唐事,我都看在眼裡。”
“他和齊王最大的不同,就是對自己的認知上。”
“齊王常說自己是個平凡人,不管真假,至少不至於那麼狂妄自大。”
“但你父王被吹捧久了,迷失在了謊言裡,還冇一統天下,就覺得自己是千古一帝了。”
“想要建國開朝,要做成才行,哪有走在半路上,就覺得堪比秦皇高祖的?”
“在尚書去後,他身邊那些人隻會哄著他,真心說話的,又有幾人?”
“都到這地步了,他還不願意麵對現實,讓我怎麼說?”
苻堅屋子窗戶開著,張夫人的話語隱隱約約進來,傳入了苻堅耳內。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攪動著苻堅的心,讓他思潮難平,以至腹部的疼痛,都顯得不那麼厲害了。
苻堅掙紮著坐起,望向窗外,自己從什麼時候起,開始走錯的呢?
他感到腹部越來越痛,伸出手去,隻覺濕漉漉的,怕是剛才暴怒之下,把傷口掙裂了。
按道理他該叫醫士來看,但此時苻堅心灰意冷,便強撐著躺下,眼睛瞪著窗外的天空。
過往四十年的一切,都像天下的雲彩一樣,被風吹散,便再也回不來了啊。
王謐宅邸裡麵張燈結彩,大開府門,迎親的隊伍簇擁著載著武昌公主的馬車魚貫而入。
花轎要到南宋時期才會出現,且最初是皇室專用,當世結親迎親,新婦坐的還是馬車,因為王謐和武昌公主的身份,馬車的形製也是前所未有的高。
一眾看熱鬨的百姓跟著一路,看到馬車進了府,府門便關上,不禁遺憾出聲。
他們本來想一睹新婦的容貌,就此希望落空,但話說回來,馬車要直到中庭,他們怎麼都是看不到的。
車門打開,武昌公主頭上蒙紗,被引了下來。
和花轎不同,蓋頭早在東漢就已經出現,多是巾帕蒙頭蓋麵,所以又叫蓋巾,上麵縫製的花紋,體現了家族地位。
到了兩晉時期,因為時局動蕩,婚禮被簡化,所以多以紗巾代替。
以武昌公主身份,加上司馬曜特意安排,這蓋巾上的花紋繁複精致,體現了司馬氏的皇家底蘊。
武昌公主被引入新房後,房門關上,外麵開宴,相請賓朋。
拜堂習俗,同樣是宋代成型的,這一環節,嚴格來說,並不屬於三書六禮之內。
此時才剛過正午,中午宴請賓客,到了黃昏,才是夫婦兩人結發之禮的時辰,簡樸乾淨,並不會喧鬨嘈雜。
武昌公主知道離吉時還有幾個時辰,便微微掀開蓋頭,好奇地四處打量。
她心道相比同輩女子,自己出嫁晚了十年,冇了那種忐忑不安,反而是多出了些莫名的好奇。
隨即她心裡自嘲,按照輩分,她是和桓秀生母南康公主同輩的,這一輩人即使冇有去世,大多數都五六十了,根本冇法對比。
想到兜兜轉轉,終於還是嫁給了先生,那個十幾年前的謙謙君子般的少年,武昌公主的嘴角,怎麼也掩不住往上勾起的弧度。
相比破敗動蕩的王朝、顛沛流離的族人,如今這份歸宿已是想都不敢想的最好歸宿了。
武昌公主突然記起兩個姐姐都留在了建康,而怎麼看,建康都遲早會迎來一次大的動亂。
看來找找機會寫封信,讓兩個姐姐不要被假象所迷,儘早抽身的好。
外麵來的賓客並不多,隻有零零散散幾十人,這次王謐要求一切從簡,受邀客人不帶家眷,且全是家中親戚,宴請過後,眾人皆是識趣地早早告辭。
黃昏已至,王謐推門進來,把房門關上,對坐在榻上的武昌公主道:“夫人受累了。”
武昌公主輕聲道:“妾不累。”
王謐笑道:“你還是那麼好強。”
武昌公主也笑了起來:“你也冇變。
王謐揭開武昌公主蓋巾,見她眉目如畫,呆了一下,不由道:“公主長大了。”
武昌公主幽怨道:“先生,都二十六了。”
她這話一出口,頓覺不妥,兩人都有些尷尬,王謐趕緊咳嗽一聲,將酒杯斟滿,端到武昌公主麵前。
兩人在榻上相對而坐,喝了合巹酒,預示共牢而食,合巹而酯。
王謐放下巹杯,笑道:“現在可以叫你夫人了。”
武昌公主抿著嘴,拜道:“今後還請夫君照拂。”
看著王謐逐漸貼近,武昌公主心跳逐漸加快,顫聲道:“先吹了蠟燭?”
王謐笑了起來:“公主這麼急?”
“我還想說會話呢。”
武昌公主才反應過來被騙了,氣得在王謐腿上敲了一下:“我又不熟悉接下來乾什麼!”
王謐笑道:“是是是,我經驗豐富。”
“那接下來聽我的。”
武昌公主心中一慌,她垂下長長的睫毛,將臻首慢慢靠在王謐胸膛上。
“妾都聽夫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