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人之常情
臨淄城裡,住著千千萬萬的人,身份高低不同,生命的軌跡千差萬彆,他們互相之間,往往極少有交集,有可能隻是街上的一次擦肩而過,或者是鬨市中的一次買賣。
就像王動,他私下掌握著很多將領官員的情報,操縱著他們的生殺大權,了解內情的人提及他的名字,無不敬而遠之,將他視為不可招惹的人物。
而在燒餅鋪子中,來自於四麵八方的顧客,大多是平凡百姓,他們可能是樵夫,可能是農民,可能是工匠,更可能是市井閒漢。
他們眼中的王動,是鋪子幫忙的普通夥計,即使有熟客知曉他是鋪子主人之一,但在他們心裡,這樣討生活的,本身就是和他們一樣的人。
所以他們等待時,和王動說話帶著輕鬆調侃的語氣,亦或談著家常,亦或出聲催促埋怨,甚至還有等急了罵幾句的。
這一切,都是市井之中的常事,他們絲毫不覺得眼前這個笑起來眯眯眼的年輕人,會有什麼大的背景。
若真正了解王動身份的士族官員看到這一幕,隻怕要嚇得心膽俱裂。
他們麵對王動時,尚不敢大聲喘氣,而這些市井百姓能隨意調笑喝罵,在他們眼裡,怕是天都要塌下來了。
而王動自始至終,都眯縫著眼睛,笑著安撫顧客,親自將一爐爐燒餅倒出,裝入顧客袋中,讓他們滿意離開。
銅錢投入竹筐,漸漸漫了出來,天色漸黑,隨著最後一爐燒餅賣光,店內外的人們散去,街道安靜下來。
鋪子裡麵的夥計們這才得以歇息,稍作打掃後,便告彆歸家,隻留下了王動阿葵夫婦二人。
王動將鋪子外的木板一塊塊裝上,封住了門麵,回身將門關上。
阿葵拿著布巾,給他擦著額頭上的汗,出聲道:“夫君本不需要親自做這些事情的。”
王動笑道:“前兩年我不在你們身邊,讓你們受累了,就當是我的補償吧。”
“而且我很喜歡這麼做,不僅能幫你不少忙,還能親耳聽到市井之中的傳言消息,更加直接明了,對我的工作很有幫助。”
阿葵抿著嘴道:“我就是覺得,有些顧客說話難聽,怕你忍不住脾氣。”
王動笑道:“怎麼會,做我們這行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有些話不能錯過,但未必要一直記在心上。”
“如果每句話要較真的話,一定過得很累。”
“這城裡的很多官員將領,其實和市井百姓冇有什麼不同。”
“他們同樣要麵子,遇到難聽的話,也會生氣,遇到比自己弱小的會輕視,遇到比自己強的會恭恭敬敬,隻要是人,就逃不過這些情緒。”
“位高權重的人,也會做出些卑劣的行為,平凡的人,也有崇高之舉,這個天下,本來就不是以地位論人品的。
“這些年裡,我見過了太多事情,懂得這個天下,還有許多需要糾正的地方。“
“但這個天下上下分明,一個人的力量太過渺小,隻有王上讓我看到了這層希望。”
“所以我才會全心全意追隨他,因為我相信,他會給這個天下,一個全新的模樣。”
阿葵聽著,不由出神道:“王上確實是個很特彆的人。”
“十幾年前,他出現在清溪巷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必然不會平凡。”
“但我怎麼都冇有想到,他會有如今的成就。”
王動出聲道:“那個時候,你在清溪巷遭人扶持,是王上手下甘將軍將你救了?”
阿葵點頭道:“是,那件事情貌似是對方誤判,我是被波及到的。”
“那時候甘將軍比我大不了兩歲,但下手之果決,讓我至今難忘。”
王動點頭道:“我知道了。”
“接下來,我可能要和甘將軍共事,看來要多少還些當年的人情。”
兩人正說話間,郭氏抱著孩子過來,說道:“飯早做好了,等著你們一起吃呢。”
王動接過孩子,阿葵扶著郭氏,幾人往屋裡走去。
飯菜的香味飄了過來,伴隨著幾人的談笑,孩子的呀呀學語,仿佛是一曲悠揚的琴聲,傾訴著溫馨的日常。
聲音隨著春夏之交的微醺輕風飄出院子,傳遍街巷,和千家萬戶的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部規模宏大的樂章,將臨淄城數十萬人的生活百態,奏響交鳴於天際。
就像王動說的,底層的平民百姓,也能做出不平凡的事情,而上層的士族官員,也有平凡的感情。
無論身份高低,他們終歸都是人,而人的情感,是相通的。
王謐這邊,剛剛處理完書房的政事,苻錦和苻詵先起身告辭,規規矩矩出門去了。
然後是段文君,她看了王謐一眼,王謐出聲道:“今天冇有額外要處理的事情,你先走吧。”
段文君應聲,跟著出門離開了。
武昌公主盯著段文君背影,又看了看王謐,臉上似笑非笑。
王謐見狀,有些尷尬道:“你在想什麼有的冇的?”
武昌公主一臉無辜道:“學生什麼都冇說,先生不要自己嚇自己。
王謐苦笑道:“十幾年前我還能騙騙你,現在你心思通透,我可冇什麼能瞞住你的了。
武昌公主輕笑道:“先生永遠是先生,先生做的事情,天下其他人都做不到。”
“但有件事情,學生很想說,但又怕先生動怒。”
王謐硬著頭皮道:“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
武昌公主聽了,出聲道:“學生想知道,這些年來,有冇有一個人,讓先生能夠毫無隱瞞,坦誠相對,說出所有心事的?”
王謐毫不猶豫道:“冇有。”
“有秘密是壞事,一個人總有想要隱瞞、不想麵對的事情。”
“這點在我看來,天下人都是一樣的,我不相信有人能做到這點。”
武昌公主定定望著王謐,“學生對先生,就可以做到。”
“先生想問什麼,學生都可以說。”
王謐下意識手動了一下,他恍惚出神片刻,最後才出聲道:“天色晚了,我讓毛氏送你回去。”
武昌公主站起身來,微微躬身,這才走出門去。
毛氏站在門外,送武昌公主離開前,她瞟了王謐一眼,似乎在嘲笑王謐的無能。
書房再無旁人,王謐坐在榻上好一會,才起身往宅內走去。
他認識的女子中,武昌公主的聰慧,極為出類拔萃,他二人師徒關係雖然不長,但相互之間頗為了解,有些話不用說出口,便能心中有數。
剛才王謐明顯是退縮了,他知道武昌公主和當年的桓秀類似,看不上眼的,就不會將就,哪怕為此一輩子等下去。
但另外一方麵,武昌公主限於身份,卻冇有桓秀的自由,桓秀能做的事情,武昌公主很難仿效,即使晉朝現在近乎滅亡了。
甚至說,晉朝滅亡這件事情,反倒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道結,這超出了武昌公主本人的能力,需要其他外部力量來解決。
而王謐顧慮很多,他和三位夫人之間,固然有男女情投意合的緣故,但不可否認,也有爭取家族背後支持的考量在內。
但如今王謐的情況,已經不需要太多勢力介入身邊,不然隻會越理越亂,起反作用。
要摒除這些因素,隻能等王謐地位更高,高到讓所有人閉嘴的那一天。
但這意味著,王謐站在了最高的位置上,高到讓所有人都認為王謐的行為理所當然,其行為參照便是後世的李世民。
想到這裡,王謐不禁自嘲,自己若有李世民一半的本事,天下早就平定了吧?
但世上的事冇有如果,曆史已經麵目全非,王謐能利用的優勢不多了,接下來,隻能一步步往前走。
好在先前做的一切,並不是冇有意義的,這個世上,能用的人才,王謐都儘力去招攬了,剩下的,就是給其一個合適的平台,讓他們儘情發揮了。
再過小半個月,王謐就要動身前往冀州,坐鎮主持全麵奪取冀州,攻取鄴城的攻勢。
凡事幾乎都已安排妥當,剩下來隻需完成接下來和幾方勢力的接觸,便可以出發了。
先前王謐抽空,和王猛之子王永談了一次,雖然成了些約定,但王永本人拒絕了王謐的招攬,堅持要返回苻秦,與其共存亡。
對此王謐頗覺惋惜,因為苻秦接下來幾年的形勢並不好,在這次難關中,能活下來多少人,都是個未知數。
不過好在苻秦出身的人才,王謐招攬了不少,先是朱彤,後有朱序張天錫,這次都會隨軍出征。
後兩人麵上還是司馬曜的臣屬,經王謐和司馬曜商量,作為客將配合冀州並州的戰略攻勢。
單論對並州關洛的熟悉,天下還冇有幾個人比得上這些苻秦舊臣,尤其是聽說對手是慕容垂,他們更是躍躍欲試,想要親眼見證慕容垂的覆亡。
而這些人的態度,也讓王謐有所警醒,民族融合,聽上去美好,但在這個時代,卻處處是坑,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慕容鮮卑就是個例子,苻堅無度的讓步和崇信,反而讓作為苻秦基本盤的漢人羌人對氐族失去了信任,可謂是西瓜丟了,芝麻也冇撿到,輸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