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有我無我
王猛望向苻堅,沉聲道:“陛下,長安從被包圍到陷落,才一個多月吧?”
苻堅以為王猛要揭自己的短,羞惱道:“是朕無能所致,尚書想罵便罵,朕不會自欺欺人。”
王猛搖頭道:“陛下誤會了,當年我在鄴城之戰前,就提過長安的問題。”
“作為天下數得上的大城,長安最大的問題,就是城池太大,人口太多,城牆太長。”
“想要守城,就必須要配備更多的兵士,加上城內繁多的人口,導致以長安糧倉之大,都無法讓城內的糧食支撐太久。”
“而先前姚萇發動叛亂,又恰好抓準了秋收這個時機,讓長安的儲糧雪上加霜。”
“陛下這次棄守長安,就是因為糧儘了吧。”
苻堅麵露憤怒之色,“是朕看錯了姚萇這狼心狗肺的東西,這點朕無法推脫責任。”
王猛搖頭道:“事情既已發生,再糾結也冇有意義。”
“我真正想說的,便是長安尾大不掉,大秦強盛時候,無人敢於窺伺,但一旦處於劣勢,被迫防守,那弱點就暴露出來了。”
“昔桓溫生前攻打長安時候,就逼得大秦捉襟見肘,陛下還記得吧?”
苻堅聽了默然不語,不由想起了當年的往事。
彼時還是淮南王苻健在位,其太子苻萇號稱大秦軍中的未來希望,名聲戰功遠超後來的苻生和苻堅,但在這一戰中受傷薨逝,才有了苻秦之後的動蕩。
苻堅捫心自問,以符萇遠超自己的實力,在守衛長安的時候,都無法取得優勢,而曆朝曆代,長安被攻破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
可見長安在麵對外敵威脅的時候,是有天然劣勢的,所以當初慕容恪在世時占據洛陽、威脅長安,王猛才力主不惜代價也要打出去,甚至全力滅亡燕國,便是為此。
而王猛確實忠實地執行了自己的戰略思想,趁燕國內亂的契機,一鼓作氣拿下洛陽晉陽,兵圍鄴城,幫苻秦完成了滅燕大業。
雖然王猛於鄴城之戰中失蹤,但苻秦依舊成功營造出了與晉朝二分天下的局麵,將兩國防線放置在了江淮,關洛地區有了虎牢關保護,再不複之前國都被時刻威脅的窘態。
這樣一來,將來秦晉兩國交戰之地便會放在江淮,明顯晉朝受的影響會更大,此消彼長,隻要穩步發展下去,苻秦全取北地,遲早會將優勢轉化成勝勢。
正因為如此,苻堅想到如今的局麵,更是有些無地自容,大好局麵,是怎麼被自己一步步葬送的呢?
王猛的聲音響起,“陛下,我說這些,並不是指摘,而是說當初大秦江淮之戰戰敗後,實際上實力是處於守勢的。”
“我明白陛下主動出擊,是為了遮掩長安防守困難的短處,禦敵於國門之外,但操之過急,所以被姚萇鑽了空子。”
“長安地區,其實是一座巨大的城池,門戶是外五關,但當姚萇在五關地區叛亂時,長安便注定守不住了。”
“那時即使臣在,怕也是回天乏術吧。”
苻堅聽了,長歎一聲,麵露痛苦之色,姚萇此舉,無異於在長安叛亂時先打開了城門,正所謂堅城不怕外敵,卻多毀於內患。
王猛繼續道:“陛下從長安突圍,堪稱壯士斷腕之舉,即使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但現在陛下是不是以為,隻要擺脫後麵姚萇的追兵,和趕來的長樂公(苻丕)會合,退入洛陽,就萬事大吉了?”
苻堅一呆,呆呆道:“難道不是嗎?”
王猛搖了搖頭,出聲道:“陛下認為,洛陽就一定比長安好守嗎?”
苻堅下意識道:“守不住也要守,要是洛陽再丟了,我大秦豈不是無立錐之地了?”
王猛反問道:“丟了長安地區,大秦難道就亡了?”
苻堅怒道:“關洛都丟了,大秦和亡了冇兩樣了,難道要我們回草原去嗎?”
王猛沉聲道:“洛陽不會丟,但陛下要是去洛陽,才有可能會丟。”
苻堅疑惑起來,這是何道理?
王猛斷然道:“鎮守洛陽的是長樂公和平原公,他們二人對陛下都十分敬畏,會將陛下的安危作為最優先的選擇。”
“我得到消息,他們明知道洛陽地區有鮮卑軍窺伺,仍然是派出了大半兵力,前來相救陛下。”
“但這裡有個隱患,陛下的敵人不僅有姚萇,還有慕容垂。”
“若是他們不僅想取陛下性命,更想趁機取得洛陽,那便如何應對?”
“後有姚萇追兵,轉眼便到,到時候即使長樂公發兵來救,也會被姚萇拖住。”
“到時候慕容鮮卑趁機攻打洛陽,那又當如何?”
苻堅睜大了眼睛,“你說是他們兩個聯手了?”
王猛搖頭,“我不知道,但他們是否聯手,根本不重要,因為他們現在盯著的,都是陛下。
“即使陛下逃入洛陽,也不過是困守孤城,到時候還能期望姚萇和慕容垂兩邊打起來,然後退軍嗎?”
“如果這種情況會發生,那河套草原上,苻洛和慕容垂不早就打起來了?”
“以先前陛下大軍之威,都不能讓兩邊內鬥,更何況現在?”
“陛下的麵前身後,都是陷阱啊。”
王猛這番話,徹底撕碎了苻堅最後一絲幻想,他頹然道:“那現在怎麼辦?”
“難道放棄抵抗,讓大秦就這麼亡了?”
王猛沉聲道:“那就要看陛下是否相信我了。”
苻堅精神一震,“你說。”
王猛出聲道:“其一,儘快派人趕去洛陽方向,讓援軍返回洛陽,守好城池,以免被人所趁。”
“其二,陛下舍棄車馬,輕裝簡行,化整為零,進入山林,讓追軍丟失目標,被迫分兵,才有逃走的機會。”
“至於後麵,則是先想辦法逃出關洛地區,等局勢穩定,敵人退去,再想辦法回到洛陽。”
苻堅聽了,忍不住道:“這個法子,倒是太子和朕先前的建議,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說了苻宏的想法,王猛讚歎道:“陛下有太子,是大秦之幸啊。”
“他的想法,已是得了兵法之要,假以時日,成就不可限量。”
“不過他去伊闕關的計劃,還需要修改下。”
苻堅出聲道:“為何?”
王猛出聲道:“因為南路出現了慕容鮮卑的騎兵,顯然是預測到陛下可能走那一路。”
“所以我建議走邙山一線,靠近黃河河道,借助晉軍船隊掩護,先去滎陽避難,然後再回到虎牢。”
“邙山之中,樹林繁茂,騎兵難以追趕突襲,雖然我們行軍速度會變慢,但敵人也是一樣。”
“齊王已經派出船隊,沿著黃河往上遊而來,沿途掃平兩岸,去打孟津渡了。”
“隻要他控製渡口和沿岸,我等就能登上他派來的船隻,順流而下,逃出追擊,不過就是兩三日的事情。”
苻堅連連點頭,但他突然間臉色一變,露出了懷疑的神色,看向王猛,“借助晉軍船隊?”
“你是說,那王謐的船隊?”
“我記得尚書這次來,就是有他首肯吧?”
“尚書把我騙去滎陽,真的冇有其他目的?”
麵對苻堅質疑的目光,王猛坦然看了過來,“陛下心中,那王謐是個什麼樣的人?”
苻堅順口道:“凡事都要占便宜的商人?”
王猛冷笑道:“陛下既然知道他是個無利不起早的,難道覺得他派兵攻打孟津,為陛下作掩護,僅僅是為了好心嗎?”
“我被他關了十年,如今得他首肯,才能來見陛下,難道陛下覺得這一切,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嗎?”
苻堅下意識道:“尚書付出了什麼?”
王猛搖頭道:“我不能對陛下說。”
“我隻能說,這些年來,我從未給他出過針對大秦的計策,之前唯一一次出手,是幫他滅掉了拓跋鮮卑,才贏得了來見陛下的機會。”
“現在陛下若是懷疑我,我也無話可說。”
“現在擺在陛下麵前的,就是選擇是否相信我。”
“對我來說,結果如何,並冇有什麼區彆,但對陛下,乃至太子包括皇室來說,就是生死抉擇。”
苻堅聽了,臉色陰晴不定,他明白王猛並不是危言聳聽,眼下自己的一舉一動,決定著苻秦的未來。
若姚萇和慕容垂私下聯手,甚至隻是存在默契,那前麵的洛陽,便是個死地,最終無論車隊如何逃,都無法改變覆亡的結局。
而讓苻不回去守好洛陽,則是能夠保留苻秦這最後的根本,這有可能是將來翻盤的唯一憑借了。
不然若洛陽再丟了,那苻秦就名存實亡了。
然而這就代表苻堅的生死,得不到苻秦軍隊的保護,隻能在接下來的相當一段時間內,受製於外人,甚至有可能被對方當做人質。
這便是王猛提到的抉擇,需要苻堅選擇,是保洛陽,還是保自己?
想到這裡,苻堅長出一口氣,轉向王猛,出聲道:“我想問尚書一個問題。”
“朕對於大秦來說,是什麼?”
王猛眼神一閃,知道苻堅抓住了最關鍵的一點。
冇有苻堅的苻秦,還是苻秦嗎?
或者說,苻堅本人,會接受這個結果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