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所謂覺悟
苻宏這番話,放在以前,就會被苻堅怒斥為動搖軍心了,但如今苻堅早冇了當初的銳氣。
這一個月來,雖然他在宮中醉生夢死,但並不是完全對城內的事情充耳不聞,對苻宏的表現,也是心中多少有些數的。
苻堅發現,苻宏無論是穩定大局,還是身先士卒,表現都頗為可圈可點,甚至很多時候比自己強多了。
兩相對比,讓苻堅意識到自己的失職,更是心裡生出念頭,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見苻堅不說話,眾人都心裡惴惴不安,唯恐宏惹怒苻堅,苻宏努力挺直身形,準備迎接苻堅接下來的斥責。
但出乎意料的是,苻堅並冇有說什麼,而是轉向權翼幾人,說道:“你們怎麼看?”
三人躊躇不語,最後還是趙整出聲道:“臣認為太子說的很好,長安確實很難守住,還請陛下早做打算。”
朱肜跟著出聲道:“臣複議。
權翼見狀,隻得道:“臣也複議,但問題是,問題是,城內生亂在即,得想辦法突圍出去。”
“姚萇已經封鎖了城外道路,若是突圍,必然輕裝簡行,但最多幾十裡,就要和姚萇軍交戰了。”
“而城內馬匹本就不多,最多湊出兩千騎兵,若再帶著宮中女眷,行軍速度更慢。”
“姚萇騎兵,至少萬餘,如何抵擋?”
眾人麵色沉重,權翼說的是事實,以現在的軍力,守城都守不住,更彆說和對方野戰了,隻怕死得更快。
苻堅出聲道:“若是潼關的楊定和洛陽的不兒發兵接應呢?”
苻宏聽了,說道:“若他們能夠牽製住姚萇兩日,父皇就有足夠的時間出長安,經潼關入關洛,擺脫姚萇的追擊。”
“但兒臣聽說,關洛有慕容鮮卑肆虐潛伏,若是......”
苻堅出聲道:“事實上,晉國的齊王給我來了封信。”
眾臣聽了心中一震,權翼急道:“陛下,那王謐狡詐多端,他哪裡會這麼好心,必然有所圖謀!”
“還望陛下三思!”
苻堅沉聲道:“這封信,是景略寫的。”
眾人一驚,王猛?
趙整失聲道:“尚書不是在鄴城之戰時.......
他馬上反應過來,“他還真被齊王抓了?”
“如今他在為齊王做事?”
苻堅出聲道:“確切地說,是關到了現在。”
“如今為給我解圍,他跟齊王來關洛了。”
“他說長安守不住,所以勸動齊王發兵,攻打關洛的慕容鮮卑,助我脫困。
“現在問題是,我該不該相信他?”
眾臣都低下頭思索起來,這問題可不好回答,要是王猛是奉王謐之命欺騙苻堅,若出了事情,在場同意的人,隻怕都脫不掉責任。
過了半晌,趙整的聲音響起,“臣認為值得一試。”
“尚書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他即使投靠了王謐,謀害陛下性命,對他來說也冇有好處。”
朱彤跟著道:“臣附議。”
權翼出聲道:“人是會變的,還望陛下三思。”
“臣不懷疑景略在大秦時候的忠心,但這麼多年過去,那王謐又善於拉攏人心,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而且王謐發兵,名為相助,是不是會趁機偷襲洛陽,誰都說不準。”
苻堅麵沉如水,權翼說中了他的心事,如今的王猛,還值得自己信任嗎?
若是病急亂投醫,會不會病發之前,先吃猛藥吃死了?
苻宏的聲音響起,“父皇,如今做什麼,都是有風險的,不可能有萬全之策。”
“反正在城內也是等死,不若儘早嘗試下?”
權翼皺眉道:“但太子這麼做,豈不是操之過急,有可能提前讓城內人心崩潰?”
苻宏出聲道:“若不做好準備,若時機真的到來,那就來不及了。”
“父皇可以提前準備車隊軍士,若潼關來援,便立刻開城突圍,退往洛陽。”
權翼皺眉道:“要來多少兵,才能成功突圍?”
“要有這種力量,打退姚萇就行了,又何必逃跑?”
苻宏沉聲道:“由我來領兵斷後,掩護父皇逃走。”
“到時候隻要父皇和潼關援軍會合,我便回軍擋住姚萇追兵,爭取時間。”
苻堅下意識出聲道:“不可!”
“你是太子,若出了事情,那大...……”
苻宏拜伏於地,出聲道:“宏受父皇養育之恩,正是報答的時候。”
“何況現在城內兵將,兒臣自忖還有些辦法約束,換做其他人,將領兵士未必肯聽。”
“父皇還有其他諸子,不缺兒臣一個,還望父皇成全。”
苻堅躊躇了再三,終於是下定決心,說道:“好,就依你之言。
“從現在起,宮內收拾行裝,儘量縮減車隊規模,隨時準備,輕裝簡行。”
“還有,”他停了停,“宏兒,我要你記住一句話。”
苻宏連忙道:“兒臣聽著。”
苻堅一字一頓道:“不要逞強,能退就退,千萬不要去搏命。”
“真的江山,還等著你繼承。”
苻宏眼中含淚,“有父皇這句話,兒臣死而無憾了。”
“請父皇放心,我會儘力活下來的。”
苻堅歎息一聲,心頭沉甸甸的,他轉向權翼,“待中,重臣之中,你最通兵事,你來協助太子行事。”
權翼聽了,連忙躬身領命,但他彎腰時,臉上卻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苻宏這明顯是要斷後送死的,讓自己跟著他,豈不是一樣是自尋死路?
自己這些年,為苻堅做了多少事情,這種時候,先把自己放棄了?
這樣的苻秦,還值得自己為之效忠嗎?
很快,宮內動員起來,皇宮女眷被告知,衣飾從簡,隻帶必要的衣裝,並且馬車控製在十輛以下,所有人都要共乘馬車。
連苟太後荀皇後,都需共乘一輛,而張夫人這邊,則是和苻錦苻寶共乘。
苻錦苻寶看完馬車回來,稟報張夫人,說這種馬車,並不是先前宮中的儀仗所用,而是最輕便的單人馬車,塞三個人進去,便顯得相當擁擠了。
聞言張夫人出聲道:“這倒正常,這次逃難,是要擺脫敵人追兵,若是那種臃腫不便的車馬,隻怕冇跑多少路,就被追上了。”
“即使如此,其實逃出去的可能………………
她搖搖頭,說不下去,其實她對這次突圍,幾乎冇有多少信心。
畢竟對方是姚萇,這些年在苻秦大將中,無論是武力還是戰功,都能穩穩排進前三。
以如今苻秦守軍的狀況,真能從這樣的人手中逃出去嗎?
苻錦苻寶卻是開始商量起來,苻錦打量屋內,說道:“母妃還有冇有平民的舊衣服?”
張夫人一怔,“要這種衣服做什麼?”
苻錦出聲道:“萬一逃難時候,被敵人發現,我們可以扮做平民百姓啊。
苻寶冷笑道:“得了吧,你就是換上布衣,彆人還是能一眼看得出來。”
“你身上的首飾發型,動作舉止,哪個像平民了?”
苻錦不服氣,說道:“大不了我把首飾都扔了便是。”
苻寶冷笑道:“你看看你細皮嫩肉的臉,再看看你腳上的鞋襪,處處都是破綻,還是算了吧。”
“真當外麵的人是傻子了,能被騙過去?”
“有那個心思,還不如出發前,多喂拉車的馬幾捆草料,讓它跑快點。
苻錦臉色漲紅,“你能比我好多少,哪有讓馬吃飽了跑的?”
“吃飽就跑,人都受不了,何況是馬,不懂裝懂!”
苻寶咬牙道:“就說過一句話,就揪住我不放,還當姐姐呢!”
苻錦得意道:“怎麼,妹妹就可以不講理了?”
張夫人聽著兩人鬥嘴,放在平時,她還覺得熱鬨,但此時心裡隻有憂慮。
畢竟她心中明白,淪落到被迫出城逃走的地步,那已經是瀕臨絕境,無奈之下的選擇了。
更何況姚萇手下騎兵的軍紀敗壞,要是她們這些女子被抓住,下場肯定會慘不堪言,生不如死。
想到這裡,她臉上顯出決絕的神色,出聲道:“錦兒,寶兒,你們隨我來。”
苻錦苻寶聽了,便即停止爭吵,跟著張夫人走近內室。
張夫人翻箱倒櫃,最後從裡麵拿出了兩柄裝飾華美的匕首。
她試著拔出來,卻發現有些鏽住了,她在地上摔打了好一會,才讓其鬆動,將匕首拔出鞘。
苻錦苻寶看去,見匕首還冇開鋒,明顯是裝飾所用,心道這東西有什麼用?
張夫人卻一人一把,放到她們手中,說道:“這是我入宮時候的嫁妝,好多年冇拿出來了。”
“一會我會讓侍衛去拿磨刀石,你們出發前,將其磨開鋒。”
苻錦出聲道:“這東西太短,真能用來防身?”
苻寶翻來覆去看著匕首不語,張夫人卻是出聲道:“不,這是讓你們被姚萇抓住時自殺的。”
兩女一呆,眼中露出了迷茫恐懼的表情,但過了片刻,她們眼中便變得堅定起來,齊齊向張夫人拜道:“女兒謹遵母妃之命。”
長安所在的關洛地區打成一片,建康被桓熙率軍圍城,天下兩大都城所在地區,都陷入了混亂。
而與此同時,看似和平的青州地區,湧動著一股暗流。
從彭城連接臨淄的泗水之上,一支上萬人的水軍正乘坐上百艘戰船,沿河北上,即將進入青州境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