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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走向將來

2026-10-17 作者: 光榮小兔

王謐謝了聲,拿起湯碗,將湯水灌入口中,隻覺一股甘中帶苦的味道,順著喉嚨直入腹中,令精神為之一清。

不過這裡麵沉澱的味道,實在是有些古怪,不由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郗道茂見狀,麵帶歉意,出聲道:“我加了幾位防風祛濕的藥材,味道確實不好下咽,要不我去找塊糖來?”

王謐搖頭道:“不用了,這就挺好。”

他又喝了兩口,還是感覺太難喝了,隻得把湯碗放下,說道:“罷了,要是有些清淡的溫酒,還能喝下去。

郗道茂聽了,便即起身道:“我去拿。”

她便沿著廊道出去,不一會兒,就提著一小壇酒和一套酒器轉了回來。

她先將酒水倒入銀壺,又將銀壺放進碗裡,再倒上熱水,未幾,酒香就從壺口溢了出來。

王謐隻覺清香撲鼻,但氣味和他之前喝過的酒都頗為不同,他拿起酒杯,想要下咽,隨即停住,拿起酒壺給郗道茂倒上。

郗道茂欲要推辭,王謐舉杯道:“我把夫人視作一家人,阿母又多賴夫人照料,此是謐誠心感謝,請勿推辭。’

郗道茂其實酒量相當好,聞言便出聲道:“既如此,便陪飲一二。”

兩人相對飲了,王謐咂摸味道,疑惑道:“這酒餘韻綿長,無論建康還是青州,我似乎之前都冇有見過。

郗道茂微有得色,出聲道:“這是用好幾種酒調出來的,並非單獨一地的酒水。”

王謐驚訝道:“多種酒水混雜?”

“這種想法,是夫人看到彆人用的,還是自己想到的?”

郗道茂有些不好意思,“是誤打誤撞蒙出來的。”

“有段時間,…………………很是消沉,曾經借酒澆愁,但喝的酒種類多了,總覺得差了些什麼。”

“於是便幾種酒摻著喝,發現加入的分量配比不同,最後落到口中的味道,竟然大相徑庭。”

“本來古籍之中,便有周朝瑤漿蜜勺的混酒之法,古籍中有醫、酏、涼的調配之彆,一念及此,便做了不同嘗試,以讓口感風味更佳。

“這裡麵就加了蜂蜜和香料,以中和不同的酒類口味相衝。”

王謐心道後世直到明朝,才有明確記載加入果汁、香料、藥材的混成酒出現,郗道茂倒誤打誤撞摸索出來了。

他又抿了一口,出聲道:“有股很特彆的味道,單獨喝應該很衝,但如今少許混入其他酒中,倒像是遊魚一般,雖江水濤濤,但還是能溯水而上,爭流競舸,很有些意思。”

郗道茂微笑道:“王上竟然能嘗得出來,這應該是加入了高平種的蜀黍,所以相比尋常酒水,更有醇厚綿長的餘韻。”

王謐奇道:“蜀黍?”

“是兩漢時從西域傳入巴蜀,再傳到中原的那種穀物?”

所謂蜀黍,便是後世的高粱,郗道茂出聲道:“正是,郗氏所在的高平,就種了些,相比作為糧食,更加適合釀酒,於是當地的酒水漸漸有了名氣。”

“因為高平是妾的家鄉,所以去集市時候,頗為留意,就買了些。”

“不過巴蜀當地,有些百姓尤其是氐人,並不認為這蜀黍是西域傳入的,而是當地野外生長,後來漸漸培育出來的。”

王謐點頭道:“確實有可能,既然名為蜀黍,那肯定是先從巴蜀種植的,若從西域傳入,應該先從涼州關洛紮根,那名字自然不應該是這個。”

“不過高平……………”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手裡拿的酒杯抖動了下,潑到了旁邊的書上。

郗道茂知道王謐這又是想起都恢的事情了,連忙想要轉移話題,她見書封打濕了幾點,連忙拿起絲帕擦拭乾淨。

王謐見她的動作,心中微動,順口道:“夫人看過這本書?”

郗道茂顯然有些驚慌,連聲道:“我不是,我冇有。”

王謐眼珠轉了轉,指著封皮出聲道:“我也冇有,隻不過這書名很怪。

“金瓶梅,咱們大晉之內,有這種梅花品種嗎?”

郗道茂下意識道:“這說的不是梅花,這是…………………”

話音戛然而止,她的臉騰得紅了起來,咬著嘴唇,默然不語。

王謐輕輕從她手裡抽出書,翻開來道:“這本書,夫人翻開看過吧?”

郗道茂深吸一口氣,“他竟然看這種書,還做批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不過食色性也,這類書籍,在年輕士子中很是流行,倒不是什麼奇事。”

“隻不過……………”她猶豫了下,“為什麼道胤的批注,字裡行間,似乎都在取笑王上。”

王謐臉色古怪,指著書名旁邊的一行小字,“這作者名字,夫人難道想不到什麼?”

郗道茂看著上麵寫的,乃是丁角先生四字,臉色更是發燙,心道這麼汙穢的名字,你怎麼能問得出來?

古代時候,角先生是什麼自不用說,搭配丁字更是難言,郗道茂下意識挪了挪,遠離王謐,羞惱道:“這種不正經的名字,有什麼讓人想的。”

王謐歎道:“書是不正經的冇錯,但這名字緣由,卻是正經意味,至少我取名的時候,是冇怎麼多想的。”

郗道茂身體一震,睜大眼睛,不可思議道:“這書…………………是你寫的?”

王謐苦笑,“那時候我急著賺錢,這類東西在士族男子中,老少皆宜,自然最為合適。”

“我出身丁角村,故腦袋一拍用了個化名,道胤是知道的,所以才會在批注中取笑我。”

郗道茂恍然,但她臉上更紅了,王謐看似正經,竟然寫這種書!

她趕緊喝了口酒掩飾,結果喝得急了,嗆了一口,不禁咳嗽起來。

王謐見狀抬了抬手,卻又放了下來,郗道茂咳嗽幾聲,方才平複下來,掩飾道:“可能最近喝得少了,倒是酒量不勝了。”

聞言王謐出聲道:“其實夫人想的,是我這種人,按道理不該寫這種書,以免影響名聲吧。”

郗道茂麵色尷尬,她確實想不通,以王謐的身份,為什麼要寫這種書,要知道寫書極為耗費精力,明明有彆的賺錢法子,為什麼要用最累的法子?

王謐翻動著書頁,說道:“其實這書印刷成本不低,加上售價不高,我賺得並不是很多。”

“之後建康還出現了盜印抄寫的版本,分走了不少售賣數量,隻不過我都冇有管就是了。”

“不過我的用意,本來就不完全是為了賺錢。”

郗道茂下意識道:“那是為了什麼?”

王謐出聲道:“我到建康之後,發現建康上下,能讀書識字的,幾乎還是士族寒門的獨有權力。”

“你讓平民百姓去讀經學,一是冇有錢,二是冇有興趣。”

“即使送給他們書,但文字枯燥,又換不了飯吃,誰還有心思去讀。”

“於是我便想出了這麼個法子,這裡麵文字通俗易懂,情節更是誘人,自然有人感興趣去看。”

“那幾年,大街小巷的販夫走卒可說人手一本,他們不知不覺間,通過讀這書認了不少字。”

“雖然相比經學傳家、詩書通曉的你我,他們可能差得很遠,但至少在市井買賣、簽訂商契的時候,他們能夠認得些字,不會被人隨意坑騙了。

“如果這個天下,人人都能認字,會少很多麻煩吧。”

“當然,通過讀這種書認字很有爭議,而認字多了,朝堂之中也有些人會擔心,認為會滋生禍亂。

“不過對我來說,都不怎麼在乎就是了。”

“我希望天下一統後,人人都能有學上,人們便不會隻通過這種形式認字了。”

郗道茂輕歎道:“王上深謀遠慮,比朝堂中那些人,看得長遠多了。”

“郎君是想將青州義學,推行到全天下嗎?”

王謐出聲道:“很難,天下太大,不同想法的人太多,我隻能一步步走,步子太大,是要摔跤的。”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我本以為走在這條路上,道胤會陪我走到最後。”

“可惜……………………”

他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長歎,回蕩在屋內,久久不消。

而隨著他的這聲歎息,屋外的雨更大了,伴隨著隆隆的雷聲,似乎天公也對都恢的命運,發出了不平的怒吼。

郗道茂心中五味雜陳,她一仰頭,猛地將杯中的酒水灌入喉中,隻覺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她抬起手,直接給王謐和自己倒滿,出聲道:“王上為道胤伸冤,做到了所有能做的,不應該再被過去困住了。”

“若道胤有知,絕對不希望王上現在這個樣子。”

“就讓我們共飲,為道胤送行吧。”

王謐端起酒杯,“夫人還是叫我郎君吧。”

“夫人說我困在過往,那夫人走出來了嗎?”

郗道茂狠狠將酒灌下,“郎君若能走出來,也能走出來。”

聞言王謐笑了起來,給郗道茂倒上,“這可是夫人說的,一言為定。”

郗道茂又是狠狠一口灌下,“一言為定!”

兩人像是賭氣一樣,一杯接著一杯,這時代的酒,度數極低,士人赴宴,往往通宵達旦暢飲不醉。

但不知為何,兩人眼中,越發朦朧不清起來。

屋外的雨下個不停,將整個天地,都籠罩在朦朧的紗帳之中。

月亮躲入烏雲,天地之間的光亮,似乎都藏了起來。

青柳打著傘,看遠處竹屋的燈光熄滅,小院完全陷入了黑暗,嘴角露出了一絲戲謔的笑容。

她轉身離開,將風雨中的小院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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