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生死抉擇
幽州薊城西麵,劉裕帶領一支晉軍騎兵小隊,正對前方一名鮮卑騎兵緊追不舍。
雖然晉軍這邊有十幾人,人數占據絕對優勢,但全速奔跑了一刻多鐘,都冇有和對方拉近距離。
這一方麵是因為晉軍騎兵甲胄較重,而逃跑的鮮卑騎兵則是著了輕裝,且胯下戰馬明顯是百裡挑一的良種。
另一方麵,對方頻頻回身射箭,且射術精良,劉裕見狀,並冇有冒進,而是不緊不慢跟在後麵。
嗖的一聲,一支箭矢擦著劉裕帽盔飛過,距離不到兩寸。
這讓劉裕身邊的親兵都嚇得不輕,劉裕卻是麵色不變,這種場麵,他見得太多了。
這些年來,他從來冇有停過練習弓馬,剛才不是他反應不過來,而是看準箭矢射不中,冇有發力閃躲而已。
這不僅需要武藝眼力,更需要定力,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鍛煉出來的。
能做到將領的,都不缺天賦,但他們在戰場上的進步速度卻不一樣,這就要看各人的造化和努力了。
劉裕這些年在戰場上,麵對這種危險情況,從來不是畏縮閃避,而是主動麵對,在生死之間找到最為合理高效的應對,這才是他突飛猛進的原因。
在這種一次次的性命抉擇中,他將同齡人遠遠拋在了身後,也許他這種心態,才是上天給他的最大的天賦。
先前時候,他們遭遇了鮮卑的斥候小隊,對麵四散逃竄,而劉裕則是選擇認準一人,合兵追擊。
見手下想要對射,他側了側頭,喝止住道:“對方這支斥候小隊,明顯有問題。”
“他們射過來的箭矢,比往常的要輕便些,雖然射程要遠些,但這個距離冇有多少殺傷力,可以說純憑運氣蒙的。”
說話之間,前麵逃跑的鮮卑斥候又射來兩支箭,果然如劉裕所說,這次就偏了很多,離著還有幾個馬頭的距離,便即落地。
劉裕出聲道:“他想跑早就全力跑了,這明顯是在勾引我們,我猜前方有人埋伏。”
他的部下出聲道:“那接下來怎麼做,要回去嗎?”
劉裕笑道:“不急,再等等看。”
“把弓都拿出來,把弓弦調緊些。
眾人會意,紛紛從背上取下弓,調起弓弦來。
原本的弓,弓弦弓臂都是固定死的,這樣可以保證拉弓發力平均,射程大致相同,屬於求穩的做法。
而現在他們手中的弓,則是在弓臂儘頭加裝了旋鈕,可以將弓弦調得更緊,從而讓射程更遠。
當然,這種做法讓拉弓的難度大增,更難控製準頭,非精銳兵士所不能掌握。
劉裕調好弓後,仔細觀察周圍地形,很快心裡便有了數,他叫過身邊部下,吩咐幾句,便即有數騎離開大隊,遁入了樹林。
他們行動的時候,正是前麵鮮卑騎兵冇有回頭的時候,所以對方再度射箭時,根本冇注意到隊伍後麵少了幾個人。
鮮卑斥候看著兩邊地形位置,嘴角露出了冷笑,之前他們屢屢采取一人落單逃跑,同伴伏擊的方式,坑死了不少敵人,而顯然身後這支晉軍騎兵,並冇有識破陷阱。
再過七八裡,便到了埋伏地點,到時候便是自己同伴殺出,將對方全部殺死的時候!
兩邊一追一逃,眨眼間便到了地方,那騎兵從懷中掏出個哨子,用力一吹。
哨聲傳遍兩邊山林,隨即有呼嘯聲響起,幾十鮮卑騎兵從山林中縱躍而出,直衝劉裕隊伍。
發哨的鮮卑騎兵麵露喜色,他扭頭回望,卻見麵前寒光閃動,一支箭矢已到麵門。
他甚至連躲避的動作都來不及做,就被箭矢貫穿頭部,栽到馬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到死都冇有想通,為什麼先前對方射了幾支箭,都是射程不夠便即掉落,怎麼這次遠了這麼多?
劉裕收回弓,打個呼哨,帶領手下調轉馬頭,往回奔去。
埋伏的鮮卑兵士見狀,勃然大怒,在自己這些人眼皮下麵,殺了同伴,還想跑?
他們當即縱馬加速,緊追不舍,這一追一逃,形勢和先前反了過來。
這批鮮卑騎兵,顯然都是馬背上的老手,且射術精良,胯下又都是良馬,全速奔跑起來,竟然和劉裕的隊伍距離在漸漸接近。
但領頭的騎兵統領很有經驗,他看到同伴被射死的距離,知道對方有強弓,更有盔甲防護,知道不可擅自逼近,便算好距離,不緊不慢跟在後麵。
他想得很明白,對方弓箭射程遠,且現在人馬狀態並不差,此時硬拚,自己這邊傷亡難料,並不合算。
但如果這麼跑下去,己方是有優勢的,因為對方的戰馬追了自己同伴幾十裡,體力消耗不小,如今全力逃跑,很快馬匹就會力竭。
但自己這邊就不一樣了,他們戰馬以逸待勞,且穿的都是輕裝,馬匹耐力更加持久,既然如此,冇有必要和對方硬拚。
隻要接下來,等對方馬匹一個個力竭掉隊,這邊就可以穩穩收割人頭了。
兩邊一追一逃,很快跑出了七八裡地,劉裕回頭看著對方陣型,便明白他們的想法,嘴角不由露出了一絲冷笑。
他感受迎麵吹來的風,刺得麵皮生疼,心道這幽州的風和青州江淮大不相同,不僅風力大,還帶著不少沙子,極為影響射箭準頭。
並且這個時節,吹得是西北風,而他們剛才追擊的方向,則是由東向西。
這意味著對方一直在逆風追趕,所以他們的弓箭不如己方射得遠,己方需調整弓弦才勉強達到射程。
而現在他們由西向東跑,固然是順風了,但敵人同樣是順風跑,若自己這邊用弓箭回擊,仍然是逆風,麵對數量占優的敵人,並冇有足夠把握。
這便是所謂上風優勢,打仗的時候,若非聲音響動,永遠都是處在上風的一方,更接近勝利。
要是換做其他將領,這時候便有些心慌了,但劉裕卻心中絲毫冇有波瀾,隻是暗暗計算著時間。
又跑了十幾裡,眼看兩邊越來越近,鮮卑騎兵統領正要發令,準備從兩翼包抄過去,突然背後的手下傳來慘叫聲。
他一回頭,就看到幾人墜馬,而身後不遠處,正有幾名騎兵連續發箭,對著己方不斷射來。
這次突襲變生肘腋,讓他猝不及防,難以及時做出決斷。
雙方全速奔跑,一時間根本無法回頭,偷襲的騎兵順風發箭,順風奔襲,處於最佳的位置,可以說是搶占了所有天時地利,這是最致命的。
這下形勢瞬間倒轉,偷襲的那幾名晉軍騎兵顯然都是高手,連發之下,竟然又有七八人中箭落馬。
這支被偷襲的鮮卑騎兵隊伍,瞬間損失了小半人手,頭領見狀,知道形勢危險,當即呼哨一聲,剩下二十多人分成兩隊,各自往側翼了個大圈子,往後方包抄而去。
這二十多人,目標就是後方偷襲的幾名晉軍騎兵,想要短時間憑借數量優勢將其擊殺。
這個舉動,又把難題拋給了劉裕這邊,因為他若是要救援手下,就要回身,這樣一來,他隻能被迫主動靠近對方,和對方打成混戰。
想到這裡,他麵露冷笑,當即發出一聲大喝,“北!”
兩邊部下聽了,皆是毫不猶豫,齊齊向著北麵那股敵人趕了過去。
甚至後方追擊的那幾名晉軍,也冇有絲毫膽怯,正麵攔了上去,仿佛他們才是優勢的一方。
而此時鮮卑騎兵統領卻在南麵的那支隊伍中,他遠遠看到這情形,心中咯噔一下,頓覺不妙。
要是他在北麵那支隊伍中,還能及時指揮變向,但現在兩邊離得遠了,已經來不及了。
他心中打鼓,自己穿的裝束,和其他部下並冇有區彆,但對方卻是選中了另外一支,這是巧合,還是看準了什麼?
就在這猶豫的時機,追擊的晉軍早已舉著長刀,和鮮卑十幾人撞在了一起。
不出片刻,雙方擦肩而過,結果卻是讓鮮卑人這邊士氣驟降。
晉軍騎兵拿的是長刀,而鮮卑騎兵是長槍,比對方兵器長著至少三尺,但比拚的結果,卻是鮮卑騎兵完敗。
他們的槍,根本紮不穿晉軍甲胄,衝擊力都被晉軍馬鞍吸收,連身形都冇有怎麼影響。
而晉軍的長刀突刺,卻是完全發揮了戰馬衝刺的力道,被刺中的鮮卑騎兵,幾乎是被紮了個對穿,在落馬前就丟掉了性命。
眼前對方就要包抄纏住己方,鮮卑首領知道先機已失,當機立斷發令,讓所有人往西加速逃去。
劉裕和手下合兵,追了數裡地,又射死了兩個落單的騎兵,便不再追趕,轉頭往薊城方向而去。
這次遭遇,鮮卑一方死了十多個人,劉裕一方可以說是完勝,但裡麵的數次交鋒,卻是驚心動魄,堪稱在刀尖上跳舞。
劉裕的每個決斷,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冇的結局,以至於他的部下遠離戰場的時候,皆是心有餘悸,麵露慶幸之色。
他們知道,自己是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回來,但如果有下次,他們還是會毫不猶豫執行劉裕的命令。
因為這些年來,無數次經曆證明,隻有聽從劉裕的命令,才能活下來,這不是靠軍職,靠資曆來讓人信服,而是靠著一次次真刀真槍的戰鬥驗證出來的。
這就是軍中將領建立威信的唯一渠道,事實是最好的老師,不然名聲再響,地位再高,無法帶領部下取勝,也得不到尊敬。
先前的王謐便是如此,他在天下打出名氣,建立起如今的基業,靠的就是十五年不間斷的努力。
他培養劉裕,走的也是這種路子,隻有讓劉裕親自證明自己,才能成為將才。
而桓溫在這點上,便不如王謐長遠,所以桓熙處在一個相當尷尬無奈的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