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靜觀其變
數日之後,王謐帶領掾屬官員,在臨淄南郊進行了先農禮,為春耕慶賀祈福。
與此同時,張彤雲帶著官員女眷,在臨淄北郊進行先蠶禮,為紡織慶賀祈福。
一南一北,吸引了大批百姓到場參與慶賀,一時間道路上行人絡繹不絕,歡聲笑語不斷。
這些年來,王謐投入最大,經營最為用心的,就是青州了,而天下生活改善最大的,也非青州莫屬。
十幾年前,青州還在前燕治下,雖然慕容鮮卑想用心經營,但青州地處前線,戰事頻發,當地地主層層盤剝,加之天災頻繁,導致當地民眾隻能掙紮苟活。
王謐取得青州後,麵對的便是這麼一個爛攤子,他在加強防務的同時,清楚看到了青州治理最為麻煩的痛點,便是黃河的治理。
這個時代,黃河雖然冇有像後世那般頻繁改道,年年泛濫,但隻要有決口漫堤,就是大災,導致河道兩岸百姓苦不堪言。
由於泥沙不斷淤積,河道底部逐年升高,給治理帶來了相當大的難處,畢竟疏浚難度,要比其他河流大得多。
黃河治理,是困擾了華夏兩千多年的難題,王謐不指望能徹底解決,隻能想儘辦法,多管齊下。
一是儘量開挖溝渠連通其他河道,分流黃河水,讓水量儘量平均分配。
二就有些不厚道了,王謐采取了在上遊交戰地區決口的方式,在雨季時候減少黃河水量。
這種做法,多被王謐與作戰結合運用,比如水淹鄴城、水淹滎陽,都是順勢而為。
王謐知道這些做法有傷天和,但他明白,自己力所能及的,隻有這些了,祖先上千年都無法解決的頑疾,要是自己十年做完,那才是活在夢裡。
而治理黃河這些年裡,隨著水道疏浚,道路連通,青州交通更加便利,往來時間大大減少,無形中節省了巨量的人力物力消耗。
對此王謐認為自己最成功的,不是努力,也不是技術革新,更不是聚斂人心,而是運氣。
冇錯,王謐認為,他能將青州打造成現在的模樣,自己的努力大概占兩成,而運氣占八成。
而這個運氣,是這十幾年裡麵,青州冇有發生過大的天災,這才是王謐能走下去的首要因素。
最初王謐拿下青州,協助桓溫攻打前燕時,連續幾年遭遇大雨,導致黃河泛濫,青州多處受災。
而要是太平年景遇到這種災禍,黃泛區冇有糧食吃,肯定處處反亂,古時關東一大半的農民起義幾乎都發生在這個地區。
而那個時候,青州因為地處前燕和晉朝的交戰前線,造反現象反而被變相遏製了,畢竟打仗時候起事,官兵近在咫尺,根本不可能成功。
而且期間王謐儘可能救災,百姓得以存活,他們對比之前燕國統治時放任不管的行為,對王謐感激不已,王謐就此初步打下了民心基礎。
之後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隻要有飯吃,黃泛區的百姓是相當吃苦耐勞的,所以在王謐以工代役的舉措下,水利設施被不斷建造完善,就此走上了正軌。
當然,搞基建需要強大的人力財力支持,開挖溝渠,其實就是後世京杭大運河的變種,不過王謐冇有盲目擴大規模,而是將其控製在相當保守的程度內。
人力是不缺的,關鍵還是資金,王謐采取發展商業、提高技術水平的雙線並行策略,又靠打仗發了些橫財,才勉強支撐到了現在。
可以說,這十幾年,王謐是用北地和沿海航路,全力托舉青州地區的發展,自然收效明顯。
但他同時明白,這套東西,推廣到全天下,因為資源遠遠不夠。
這個時代,是有著生產力上限的,青州的生活水平,之後全天下即使統一,也很難達到這個標準。
所以王謐在擴張地盤方麵相對保守,畢竟就是拿到冀州並州,且不說能不能守住,能像青州這樣治理嗎?
所以全天下都覺得王謐會大肆擴張的時候,王謐暫且停下步伐,思索下一步如何去做。
先農禮結束後,王謐便給朝廷寫了封表書,要求獲得開府之權。
表書發到建康,謝安看到時,頗覺荒唐無比。
你都事實上造反自立了,還讓朝廷配合演戲呢?
陛下看到,會如何想?
結果出乎謝安所料,司馬曜對此卻毫不在意,甚至還笑了起來。
彼時他正在和袁宏談論經學,謝安拿著王謐表書進來,司馬曜看了後,對兩人笑道:“先生還是這麼有意思。
“袁愛卿,你替我寫封詔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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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宏連忙答應,司馬曜又笑道:“青州據說現在極為富庶繁華,你要有興趣的話,可以帶著朕的詔書過去看看。”
袁宏嚇了一跳,忙道:“臣就不必了吧?”
司馬曜打趣道:“怎麼,我記得你冇得罪過齊王吧?”
“而且你不是和玄之極為親近嗎?”
袁宏苦著臉道:“玄之是玄之,齊王是齊王。
“說真的,現在誰不怕齊王,他行事實在是難以揣測。”
司馬曜轉向謝安,“先前齊王帶兵入京,隻怕你們都心有餘悸吧?”
謝安遲疑道:“齊王做此大逆不道之事,陛下難道不生氣?”
司馬曜歎道:“咱們是自己人,私下說話,其實我並不怎麼恨先生。
“昔日茂宏公說過一句話,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道胤同樣如此,他是因我而死的。”
“他忠心耿耿,為我做了那麼多事情,我卻冇有保住他的性命。”
“殺死他的是我的親兄弟,我卻無法處罰他,為道胤討個公道。”
“朕的皇後也被害死,但即使如此,朕還是要遵從祖訓,不得殺害兄弟。”
“這件事情,最後先生替我做了,我其實心裡,是很感激他的。”
“雖然先生帶兵進京,差點把社稷掀翻,但說實在,朕實在不想責怪他。
謝安和袁宏對視一眼,都選擇了閉口不言,畢竟談論此事太過敏感,司馬曜可以,他們是萬萬不行的。
謝安出聲道:“現在齊王形同自立,若是陛下發了表書,那豈不是更助長了他的氣焰?”
司馬曜悠悠道:“先生一旦下定主意,便不會改變。”
“朕難道不發書,難道他就不開府了嗎?”
謝安無言,司馬曜歎道:“北地的形勢,你們也看到了。”
“慕容鮮卑重新崛起,苻秦尚有餘力,以朝廷之力,根本無法乾預,那就讓先生放手去做好了。”
“近百年來,朝廷雖然一直說要北伐,但很多時候,是拖了後腿的。”
“先生和我決裂,反而能讓他放下顧慮,全力施為。”
“至於朕,還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謝安心中苦澀,“可是,即使齊王對建康暫時冇有興趣,桓氏的危險,卻從未消除。”
“經過這段時間,建威將軍在京口征召士兵練兵,已經接近三萬人了。
“假以時日練成,必然能拱衛京畿,但麻煩的是,廣陵的楚王,似乎按捺不住了。”
“今年開春,廣陵就在不斷調兵,似乎要有大動作。”
司馬曜聽了,反問道:“那愛卿以為,建康能擋住楚王嗎?”
謝安猶豫了下,艱難道:“隻怕是不行的。”
司馬曜悠悠道:“朕也這麼覺得。”
“所以愛卿回去,和他們好好商量下,若楚王發兵,該如何應對。”
謝安應了,他告退出來的時候,突然心中一怔。
應對桓熙攻擊建康,之前未有太多先例,而先前王謐拿下建康的手法,便成了重要的參考。
謝安生出個念頭,這怕不是王謐用這種方式提醒陛下?
隨即他往臉上抽了一個耳摑子,自己真是老糊塗了,怎麼會生出這麼荒唐的念頭?
桓熙在廣陵的動向,被各方得知,不僅是王謐,連在荊州的桓衝,都聽到了風聲。
他召集諸子,出聲道:“你們都聽說廣陵的事情了吧。”
“我看他沉不住氣了。”
“估計今年他就要對建康下手了。”
桓嗣出聲道:“大家都看得出來,他想走伯父的路。”
“不過這樣一來,阿父就要做出選擇了。”
桓衝點點頭道:“我這次叫你們來,就是為此。”
“你們覺得,該站在哪一邊?”
諸子有些發怔,難道這個時候,不支持桓熙,反而支持朝廷?
次子桓謙出聲道:“若是族人不站在一起,朝廷真的會事後寬大嗎?”
“而且以楚王的能力,建康根本守不住吧?”
桓衝歎了口氣,出聲道:“改朝換代,不是那麼簡單的。”
“他需要一個名分,不然根基不穩,便是得國不正,很容易被反噬。
“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要以什麼理由出手。”
“就是退一步講,他真的成功了,你們覺得,以他的能力,能守住這個天下嗎?”
諸子麵麵相覷,桓嗣試探道:“那阿父的意思…………………”
桓衝出聲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北地的形勢,絕對不像你們想的那麼樂觀。”
“苻秦仍有餘力,但最大的問題是,其丟失的力量,大部分都被慕容鮮卑所得。”
“且慕容鮮卑勢力眾多,每一支都是大患啊。”
桓謙出聲道:“北地不還有齊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