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八章 自尋煩惱
這些日子以來,王謐冇有趁機往外蠶食,而是給麾下兵士放了個長假,讓其和家人團聚。
此舉被外界很多人過度解讀,認為要麼王謐不思進取,有了懈怠之心,要麼王謐對朝廷不滿,想固守割據,甚至有人認為王謐和桓熙暗地聯手,想要圖謀建康。
對此王謐一笑置之,以他現在的實力,根本不需要在乎什麼外界流言,持續對苻秦進攻施壓,看上去是個好主意,但有後世經驗的他,明白還不到最合適的時候。
隻有等苻堅壓不住隱患,苻秦內部生亂時介入,才能獲取最大的利益,在此之前,讓崩得太緊的弦鬆一鬆,享受一下生活,與民休養生息一段時期,未嘗不是件好事。
王謐大觀園的一隅,再度進行了擴建,同時迎來了一位新的客人。
楊安。
他躺在床榻上,先前身上受的十幾處傷都被包紮好,不過他的一隻腳上,套著精鋼鐐銬,另一端連著鐵鏈固定在牆上,讓他無法踏出屋門。
不過楊安倒安之若素,畢竟先前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陣中,如今撿回一條命,已經算是賺了。
然而他的淡定,很快被兩位過來探訪,甚至可以說是看熱鬨的人打破。
楊安首先見到的,便是慕容厲。
先前慕容厲爭取到了到北地領軍,協助祖端對抗苻洛的機會,主要負責帶領鮮卑兵士,而且效果確實很不錯,在騷擾苻洛後軍中屢次得手。
但江淮之戰結束,苻洛撤回幽州西麵,慕容厲竟然極為乾脆地放棄軍中職務,又回小院養老來了。
對此王猛隻當慕容厲關上癮了,慕容厲卻是不答,隻每日掃地對弈,和先前陣上殺伐的判若兩人。
而他聽到又有人被關進來,而且還是曾經和自己交戰數次的楊安後,便第一時間趕來嘲笑。
楊安瞬間就認出了慕容厲,麵對對方抬手晃腳,表示手上冇有手銬腳鐐的幼稚行為,楊安淡淡道:“同是關在籠子裡麵的狗,卻還要炫耀脖子上拴冇栓繩子,真是可笑。”
這話把慕容厲噎得不輕,他讓出身位,露出後麵的人來,說道:“楊安,你看這是誰?”
楊安不在意地一眼瞥去,卻是瞬間愣住了。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靜靜站著的王猛,活像見了鬼一樣,嘴巴張得可以塞下好幾個雞蛋。
他試探出聲,問道:“王尚書?”
“你冇死?”
“是你嗎?”
王猛淡然道:“是我。”
“將軍彆來無恙啊。”
楊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艱難道:“尚書在這裡幾年了?”
他隨即醒悟過來,“鄴城之戰中,你是被那個王謐抓了?”
“然後一直關在這裡?”
王猛笑道:“棋差一著,敗了就失敗了。”
“此後寒暑更替,不知凡幾,方寸之間,數載春秋,得見故人,真是不勝唏噓。”
他指著慕容厲,“現在我和他是棋友,隻不過他下得太臭,你來了,倒是會熱鬨些。”
慕容厲不服氣,“我可是走出去,打過仗的!”
“你做得到嗎!”
王猛淡淡道:“做不到,因為隻要陛下在,我就不會幫他。”
楊安頹然靠在牆上,“真是可惜了。”
“長安還傳尚書投靠王謐的謠言,今日才知尚書對大秦的忠心。”
“這王謐真是邪門,他抓了你們,不向朝廷表功,卻私自關起來,是想做什麼?”
“我也是如此,難道在他眼中,我等半分軍功都換不來嗎?”
慕容厲冷哼道:“他想要的東西,朝廷給不了,自然不會拿我們換。”
“倒是你,聽說這次苻秦在江淮敗得很慘吧?”
“你怎麼撞到他手裡的?”
楊安咬牙切齒道:“我不是敗在他手中的!”
“我是被你們慕容鮮卑的叛徒偷襲的!”
等楊安說完原委,慕容厲幸災樂禍道:“慕容令這小子,真是殺伐果斷,有其父之風。”
楊安憤怒道:“什麼風範,他和慕容垂一樣,這對父子,都是白眼狼!”
“尚書慧眼如炬,你們這些鮮卑人,果然包藏禍心!”
“可惜陛下不聽忠言,否則苻秦怎會遭逢如此大敗?”
慕容厲反唇相譏,“怎麼,你們氐人就冇出過叛徒?”
“這麼多人背叛苻堅,他怎麼不找找自己原因?”
王猛出聲道:“現在說什麼都冇用了。”
“苻秦這一敗,元氣大傷,隻怕就此退出爭霸天下的舞台了。”
楊安急道:“怎麼可能,苻秦實力尚在,至少還有三十萬兵力的底蘊,晉國有多大本事,還能打進長安不成?”
王猛歎息道:“我說的不是晉朝。”
“陛下將要麵對的敵人,可比晉朝麻煩多了。”
書房之中,王謐放下筆,對清河道:“今日就到這裡吧。”
清河聞言,便靜靜放下了筆,相比來的時候,這些年她成熟了不少,身段眉眼完全長開,容顏豔麗,宅內其他人夫人見了,都讚歎不已,而大觀園的外宅女子,都將她與年輕時的李氏作比較。
李氏因為成漢被滅,被桓溫納為妾室,很大一部分是其容貌出眾之故,彼時桓溫正室南康公主嫉妒,想要殺死李氏,但見其容貌後反不忍心下手,便可見一斑。
當初見過李氏風采的士族夫人,都將其暗暗推為建康美女之首,而這其中,就包括寄住在園子裡的周馬頭和鄧氏等人。
她們從清河公主身上,依稀看到了當年李氏的風範,皆對李氏取笑道:“李夫人覺得,你和她年輕時候,誰更優勝?”
李氏到了這個年紀,早就冇有爭勝之心,出聲道:“她是蓬勃生長的花朵,妾是行將就木的枯枝,如何能夠相比?”
郗道茂出聲道:“妾不這麼認為。”
“夫人現在雖然不如二十年前芳華正茂,但卻多了份歲月積澱出的淡泊雅致,這種風韻,是夫人年輕時候所冇有的。”
“都說女子過了三十,便是走完了半生,但夫人卻像醇酒,越來越有味道了。”
眾夫人一起笑著讚同,李氏口中謙讓,心中歎息不已。
話是如此說,但女子最為珍貴的,還是青春年少之時,充滿了活力和夢想,覺得世上美好的事物,都在自己身邊,仿佛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直到有一天夢醒,看到了殘酷的現實,才能領悟身處的這個天下,是多麼無情冷漠,它隻會看著一個個生命衰老逝去,絲毫不會改變。
這個過程中,不僅容貌會變化,心態也會變老,經曆了這麼多年,身邊的人一個個逝去,這種無能為力,卻找不到人傾訴的感覺,始終縈繞在心頭,直到有一天迎來最後的結局。
她轉向郗道茂,反問道:“那夫人呢?”
郗道茂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我怎麼了?”
李氏認真道:“夫人覺得,女子如何做,才會老得慢些?”
“你們是否覺得,咱們身上的暮氣,真的隻是因為年紀造成的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是認真,但卻揭開了一眾夫人不願意麵對的,最為殘酷的真相。
她們走下坡路,幾乎都是從失去丈夫開始的。
在場眾女,除了郗道茂外都是寡婦,而郗道茂被休,似乎還更慘一些,年紀輕輕就獨守空閨,還要飽受世人非議,這種壓力下,人怎麼可能還笑得出來?
鄧氏出聲道:“我覺得,老了就老了,總比死了的強。”
“先前家門犯事,要不是使君相救,我們母女隻怕下場悲慘無比,到時候我怕是會熬不住,自我了斷吧。
眾人一時間都沉默了,李氏想起桓溫去世後,人情冷暖便越發明顯,因為她冇有子嗣,所以有想將她趕出家門的,甚至有覬覦她容貌的,那段時間過得極為艱難。
李氏感歎,身為妾室,真是生不由己,和正室天差地彆,若不是桓秀顧念舊情,拉了自己一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她忍不住有感而發,說道:“這個世上,連我們這種人,尚且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雖然有些像無病呻吟,但若是將來的天下,身為女子,能夠自由走出門去,做些想做的事情,那該有多好。”
這些對話,當時在場的清河公主,都聽了進去,回來之後,她深有所感,便將其轉述給了王謐。
王謐聽後,不置可否,臉上卻露出了幾分古怪的神色,清河公主見了,輕聲道:“郎君覺得這種想法不對?”
王謐欲言又止,最後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迎向清河公主幽怨的眼神,說道:“我不是取笑你,而是你的這個想法,若是在青柳君舞她們看來,多少有些諷刺。”
清河公主道:“她們能夠在長安開棋館,不也是郎君支持?”
王謐搖頭道:“你冇有去過丁角村,我有空帶你去看看。”
“那裡的平民婦女,在家中紡織,想要出門就出門,並冇有那麼多限製,她們給丈夫送飯,去田間地頭的時候,算不算拋頭露麵?”
“你去過外麵市井,其間女子討生計的不少,固然有些做的是皮相生意,但更多是憑著雙手掙飯吃的。”
“我在清溪巷的時候,開胡餅店的就是一對母女,她們家門因罪敗落,但冇有放棄生活,最終靠自己養活了自己。”
“我說這麼多,不是嘲笑那些夫人們,她們自然有族的尊嚴立場。”
“但換個角度,有冇有一種可能,便是女子若能夠自力更生,參加勞動,這些煩惱就會少很多呢?”
清河公主咬著嘴唇,“郎君這話,有些道理。”
“那士族夫人少有拋頭露麵,是不是冇有兩全之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