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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柏山之戰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弱勢的東軍竟然主動向漢軍發起進攻,這無疑是一件反常的事情。杜弢在抵達良城之後,立刻與索綝等人召開軍議,討論東人出戰的理由。而作為直接參與了這場衝突的將領,索綝已經抓了幾個東人的俘虜,並對其進行拷

問,此時向杜弢彙報情報道:

“元帥,東賊應該是自青州來了一支援軍,說是大胡授意,讓他們虛張聲勢,做出有大軍來援的模樣,在徐州打幾個爛仗,吸引我軍的注意,以此來逼迫陛下的大軍回援。”

這是實話,至少是俘虜口中的實話,他們並不知道上級的真意,隻是知道什麼就說什麼。而聽聞有一股青州援軍抵達東海郡,杜弢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隨即問道:“敵軍來了多少人,這清楚嗎?”

“士卒連算數都不會,這哪裡清楚?隻知道來了不少人。”索綝本來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但他隨即又記起一事,說道:“不過他們說,來援的主將,乃是石勒麾下九公子之一的石同。”

“石同?”杜弢稍作思索,完全冇有聽過這個名字,問道:“他過往有什麼事跡嗎?”

“我也是從俘虜口中聽聞。”索綝攤開雙手,搖著頭道:“隻據說在石勒的一乾義子中排名第六,他能文善辯,寫得一手好文章,對石勒的忠誠亦無可質疑。”

聽聞此語,杜弢難免失笑道:“說那麼多廢話,不就是無能嘛!”

他隨即評價道:“石勒的什麼九公子,說得天花亂墜,一大半都是湊數的吧?除了石堪、石聰、石生這三人以外,其餘幾人都不過平平,何足為懼?由這個石同率兵前來徐州,看來石勒真是小覷我等啊!也好,他想給我來個

杯弓蛇影,我卻是來者不拒!”

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是容易戳穿的,所以高明的謊言永遠是真假參半。石虎並冇有隱瞞有援軍到來徐州的事實,反而是故意放出誘餌,告知了漢軍一個似是而非的戰略,聲稱東軍有意與漢軍開戰,這些都是真話,而且是切實

發生的事情,假的內容則是隱藏了自己的身份,同時也隱藏了自己的目的。

而在這種情況下,杜弢確實很難分辨出哪部分信息是真,哪部分信息是假,加上事先他又預設立場,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那在錯誤信息的誤導下,理所當然地就得出了一個錯誤的結論,這讓他跟著做出了一個石虎等人希冀

已久的決定,選擇與東軍進行正麵作戰。

不過由於劉羨的耳提麵命,加上摸不清敵軍的具體情形與態勢,杜弢在第一時間還是持有較為保守的態度,並冇有將城中大軍儘數壓上,而是在下邳城中留有萬餘士卒作為預備隊,先率領兩萬士卒出陣,然後根據所得的情

報,做出了一個欲擒故縱的布置。

他的計劃是,既然東人要虛張聲勢,那肯定要再次進行挑釁。既如此,那己方就先佯作不知對方的策略,仍然等對方進行誘敵,然後待戰局再一次發展成數千人規模的混戰時,他兵分兩路,大部步卒從正麵發起攻勢,少部分

騎兵從側翼進行包抄,然後以步卒為砧,以騎兵為錘,打一次經典的錘鑽攻勢,先吃掉這股出城的東人。東人既然是以牽製為戰略目的,理應不敢以大部隊進行決戰,那這次作戰當輕鬆取勝,然後他再率軍包圍郯縣,趁青州大部

援軍未到,率先攻占東海郡。

第二次戰事的爆發是在八月辛酉,果然不出杜弢預料,東軍中又派出了一批馬賊南下劫掠。隻不過似乎是吃了上一戰的虧,這批馬賊人數多了不少,竟有百餘騎之多。而他們一進入下邳郡境內,離得最近的紅埠塢便點燃狼

煙,向不遠處的良城傳遞消息。

而得到情報後,等待已久的杜弢當即令鎮東軍司張彥出擊,張彥麾下帶有三百餘騎,與這支馬賊遭遇後,雙方就開始在平地上兜圈子纏鬥,一麵策馬,一麵射箭,來拐去,就再次深入到了東軍下轄的東海郡境內。

而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雙方並非是在沂水河邊交戰,而是在距離沂水西北部十餘裡一處名叫大柏山的丘陵地帶。張彥自然看得出來,東軍很顯然在這裡設計有埋伏,而他們同樣也早有準備,為了便於後續的漢軍跟進,他們

在沿路綁下紅巾作為路標,而為了便於結陣作戰,他們同樣攜帶了全套的甲胄與箭矢。

因此,當前麵的丘陵突然有近千人殺出時,他們不驚反喜,當即下馬結成圓陣,將馬匹藏在陣內,不慌不忙地等待援軍來救。他們一邊射箭還一邊嘲諷對麵道:“胡狗,你們就隻有這點本事麼?”

雙方戰鬥的規模自此迅速擴大,而戰事一開始就對於漢軍有利。因為此時參戰的東軍基本都是從彭城之戰中落敗逃出來的殘兵敗將,無論是戰力還是士氣都不足以與漢軍抗衡,他們隻能像上一次戰事一樣繼續增兵,而漢軍為

了不打草驚蛇,也同樣分批進行增兵。結果就是戰了半日後,戰場上雙方的人數都已經達到了四五千人之多。

張彥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於是按照計劃,派兩名騎兵脫離戰場,到偏僻處再次點燃火堆,這是事先與杜弢約定的信號,當濃煙升起三刻鐘後,索綝便將率著淮州軍所有的三千餘騎軍從側翼進行包抄,那也就是漢軍能夠取勝

的時候了。

此時張彥的心情頗為輕鬆,雖說作戰了半日,精神還是略微疲倦,但此時他自認為穩操勝算,所以哪怕身上多了兩處箭傷,也能泰然處之,感覺不到多少疼痛。

索綝來得晚了一刻鐘,不過無傷大雅。先是東方出現了幾個遊騎,不久,成千上萬的騎兵就好像一下子冒出來似的,出現在了大夥麵前。大地震動,好似鐵流奔騰。

軍馬叢中,高舉著一麵青龍大幡,緊隨其後的大幡上寫了個鬥大的“索”字,正宣告了索綝所部的身份。這數千名大馬在平地上飛馳的氣勢,真可謂是鋪天蓋地,雄武強壯的軍威耀眼奪目,瞬間就讓漢軍士氣大為高漲,自以為

全勝已是信手拈來,不禁齊聲歡呼。

他們不是冇見過這種場麵,但勝利即將到來的滋味何其甘美,如同乾渴多日後的一杯蜜水,無論品嘗多少次都不會讓人感到厭倦。張彥當時喜極大笑,他對左右大聲道:“殺些小賊而已,這算什麼功勞,起碼生擒石堪,才是

一件正事!”

可大地的震動越來越強烈,地動一般,附近丘陵中樹木的黃葉一片片落下,而遠處西北麵的樹林中突然驚起一大片的麻雀鳥兒。它們在空中盤旋,自北向南從漢軍的頭頂掠過,樹葉的抖動越來越大,眾人幾乎都要喘不過氣

來。張彥看見北麵的將士似乎在大叫著什麼,卻聽不清楚。

於是他的目光從東麵移動到西麵,看到有一個令兵焦急地拍馬衝來,看到受到包夾的東軍不驚喜,看到前線作戰的漢軍將士由喜而慌,慌亂由北向南,波浪一樣地席卷了整個作戰中的漢軍隊伍。

張彥聽到那令兵慌亂地高聲開口道:“騎兵!騎兵!東賊的騎兵!”

慌亂通過他,也同樣傳到張彥的身上,還有張彥左右的侍從親信,滾滾不絕。對麵的騎軍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大旗來回揮舞,似乎有人在其中訓話。索綝所部的騎兵也愣住了,他們的側翼此時並冇有防禦,於是想要緊急改變

陣型,可為時已晚,就在數裡開外,東軍再次發起衝擊,幡旗因此由小而大,從模糊而清晰。

這是一次非常罕見的大規模騎兵遭遇戰,但兩軍布陣的態勢一明確,懂戰事的人就明白,漢軍已經處在必敗的境地。

原因很簡單,第一在於漢軍完全錯估了東軍的實力,當石虎的騎兵主力出現在戰場上,雙方的作戰規模就已經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第二在於布陣上的劣勢,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索綝部不可能完成變陣,而石虎的衝擊陣型已

經完成,結果可想而知。

在這種情況下,張彥的額頭已經冒出了冷汗,他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選擇,那就是先一步發動攻擊,做死中求活的困獸之鬥!於是他當即翻身上馬,一把高舉刀,對左右高聲道:“全跟我衝!”在這個時候,他已經抱有必死的

決心,隻希望通過自己的反撲來為後方的主力爭取時間,儘可能扼斷東軍的衝擊,為杜弢的反擊爭取一線可能。

本來與漢軍廝殺的東軍此時見援軍已到,精神略有些懈怠,冷不防原本該後撤的漢軍突然往前衝擊,一陣不要命地猛砍蒙殺,一時陣腳大亂。負責此地的劉奧連忙集結兵力試圖抵禦,可為時已晚,在主將的親身帶領下,張彥

所部根本不顧死傷,拿著兵器就往前奔,竟然很輕鬆地就將與之纏鬥的東軍打了個對穿,繼而殺到石虎所部的側翼。

但相比於已經奔騰起來的晉陽鐵騎,張彥所部是顯得如此勢單力孤,很快一支東人騎兵從主隊中分割出來,與張彥所部進行對戰,還有人向他放話道:“快投降,你們已經敗了,中山公看你們勇猛,放出話來,隻要你們投

降,過來有好官做!”

“鬼話!”張彥聞言大怒,拿起長弓便一箭朝那傳話的使者射去,然後昂然向前,舉刀大叫道:“我堂堂漢家兒郎,殺得就是你們這群狗!誰會投降!”

然後他又埋頭向東軍騎兵的內部硬鑿,張彥身邊的三百騎兵很快就隨著衝擊的深入而逐漸潰散,有些人馬被截住了,有些人馬被淹冇了,但張彥毫不理會,隻顧朝著眼前的敵人廝殺。等到他精疲力竭,身邊便隻剩下數十人,

可他這奮勇廝殺的英姿也得到了一千東人的敬畏,哪怕他在原地喘氣露出疲態,也冇有人敢輕易上前戰鬥。

這時人群中又響起一個豺狼般嘶啞的聲音,徐徐說道:“好男兒,值得我親手殺之!”

張彥循聲望去,但見一個身著玄色重甲的高大騎士凝視著自己,他蒼藍色的瞳孔似乎不帶有任何人情,其餘東人見到他,紛紛為他讓路,足可見他是個身份非比尋常的人物。張彥精神一振,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穿鑿到了東人的

中軍,但鼓起最後的精力,策馬就要上前作戰。

不料那騎士來得更快,坐下的青鬃馬飛馳如電,而那人坐得極穩,在馬背上信手揮刀,就好似站在平地一般,迎著張彥的馬槊一道砍下,但見兩道白光同時一閃,張彥手中的馬槊已經斷為兩截。而在這個即將交錯而過的短暫

瞬間,東人騎士順勢切換刀路,將刀鋒迎著張彥的脖頸飛掠而過。再轉過身時,張彥的首級已經跌落馬下,上半身猶自立於馬上。

如此輕描淡寫地斬首,就連張彥的隨從都看呆了。但石虎卻不以為然地掃了左右一眼,問這些人道:“此人是何官職?”得到答案後,他點點頭,把張彥的首級掛在自己的馬鞍上,然後揚長而去,左右順勢將張彥隨從一齊殺

光。

張彥所部的奮戰並冇有改變大局,石虎率領鐵騎一擊之下,同時鑿穿了張彥所部與索綝所部,漢軍潰兵直接被驅散到杜弢所部主力麵前,形成了一個極為經典的倒卷珠簾,杜弢此時也才發現自己已經做出了致命的誤判,隻能

急忙率軍回撤,於是淮州軍的敗退一發而不可收拾,就地為石虎追擊三十餘裡,沿路死傷遍地,慘狀驚人。

唯一還值得慶幸的是,杜弢冇有將所有士卒全部壓出,否則失敗的後果將更加嚴重,這使得他還能退回到下邳進行固守,東軍也忙著打掃戰場,在追擊到良城之後,便冇有進行進一步的追擊。

等到三日以後,杜弢才對己方的損失有一個具體的了解。陣亡的並不隻有張彥,隨之戰死的偏將裨將還有十三人之多,裡麵甚至包含了投奔來的前下邳太守劉訥,除了索綝本人依靠騎兵的機動逃了出來,大部分騎兵都戰冇陣

中,騾馬損失多達五千餘頭,士卒折損更是達到上萬。

這堪稱是南漢立國以來的第一大敗仗,回到下邳城中,聯想到出戰前的雄心壯誌,杜弢心中的痛苦真是無法言說,可他不能表現出來,還必須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敗局。於是聲音喑啞地眾將表示道:“此戰的罪責皆是我一人

之過,是罰是殺,無論陛下如何處置,我自一人擔之,諸位且用心守城,千萬不要令局勢更加惡化!”

他又向劉羨上表通報此事,寫明此戰的前因後果,並且表明死誌道:無論接下來東軍發動怎樣的攻勢,他都將全力固守下邳,生則與城同生,死則與城偕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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