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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石勒技高一籌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啟明八年秋冬之交,王彌石勒聯軍打出旗幟,聲稱將出師西進討伐南漢司州都督祖逖。

其實早在九月上旬石勒南下大興之際,祖逖就已經收到了一些情報。畢竟河南與河北不過一河之隔,兩邊的間諜傳訊都非常方便,無論是哪一方,隻要試圖過河,上萬規模的兵力調動就不可能有所隱瞞。隻是對於石勒的真實

意圖,祖逖一時還難以判斷。

因為他已經隱約察覺到大興與晉陽之間的波詭雲譎,但具體到了什麼程度,由於南漢這段時間改製而產生的種種大案,導致中原的諸塢堡主大為心驚,甚至開始回避與南漢接觸,這使得他無法得知更進一步的消息。一直等到

九月下旬,他才得知石勒與王彌聯合進攻的打算。

於是祖逖立刻著手堅壁清野,因滎陽的地形不適合堅守,所以他定下策略,除去用少部分部曲留守滎陽塢堡以作襲擾之外,大部分的人馬都退回到成皋關以西,以便利用洛陽的複雜地形對王石聯軍節節抗擊。同時他又傳信給

南麵的李矩,讓他加兵駐守許昌,威脅王石聯軍的側翼,讓他們不敢肆無忌憚地進攻洛陽。

等祖逖做好這一切準備,差不多已經是十月中旬。因從大興到滎陽的路程不超過八百裡,而且其間是著名的中原沃野,可謂是一片坦途,祖逖的行動不敢不速。他唯恐行動未完成時遭到晉陽鐵騎的襲擊,若是導致防護大開,

讓對方長驅直入到洛陽,局麵就會變得空前惡劣了。

可結果卻出乎意料,接下來的十餘日裡,滎陽風平浪靜,周遭樹木被砍伐一空後,光禿禿的土地上並不見絲毫人影,似乎傳聞中將要爆發的戰爭根本就不存在。

這令祖逖倍感奇怪,若按照日行五十裡的尋常行軍速度計算,王石大軍半月即可抵達了,怎會來得如此之慢?然後他派斥候一打聽,這才發現,王石聯軍一路走走停停,往往一日兩日,等到出發一個月,才剛剛抵達酸

棗,而且抵達之後,也是一心修築營壘,似乎並冇有開戰的意思。

這也難怪祖逖無法理解,他當然難以想象,王彌和石勒正在進行怎樣的勾心鬥角。在離開大興之後,兩支大軍雖然並排而行,看似好像是盟軍,但實際上卻一直在相互提防。雙方行軍都非常謹慎,每日紮營不僅要分開立營,

還有相互放出暗哨,唯恐對方突然發動襲擊,如此狀況下,怎麼可能正常行軍呢?

不過在表麵上,兩邊還是表現得其樂融融,非常和諧。王彌派人贈送給石勒數十名遼東歌女,讓她們在席間娛樂諸將,石勒就回贈以數百壇上黨美酒,百餘匹代北駿馬。雙方禮尚往來,書信中更是情意綿綿,以賢賢弟相

稱。唯一稍顯美中不足的是,身為結義兄弟的王彌與石勒都各自帶隊,固守營中,並不怎麼相見。倘若他們能親密無間地並列席間,大概能更讓人感動吧。

所以如此情形下,王石聯軍確實冇有打算與南漢交戰,他們這一行隻能算得上是打著旗號的武裝出遊。事實如此,哪怕在十一月抵達酸棗,兩軍各自紮營之後,也僅有對漢軍的小規模刺探和騷擾,根本冇有大部隊出戰的跡

象。

不過石勒與王彌作為玩弄久了權術的兩條老狐狸,雙方也知道,如果一直保持這種相互警惕的狀態,恐怕很難達成自己的目的,必須要找一個突破口,來表示出自己的所謂合作誠意,騙取到對方的信任,然後才能進行下一

步。在這種時候,不賣幾個破綻是不行的。

張賓首先出手,他給石勒先謀劃了一個苦肉計。

有一日,石勒在招待齊人使者時,欣賞王彌送來的歌伎舞蹈,配以西胡歌曲。歌伎妖嬈,舞曲動聽,石勒情之所至,便不顧自己身為趙王的儀態,當著眾人的麵,他脫了身為趙王的袍服,換上一身胡人窄袖衣褲,著輕便胡

靴,在宴席上與歌伎們一同跳舞。

一眾胡人見了大笑喝彩,但唯有養子石樸麵露不虞之色。這位石樸出身渤海石氏,乃是前晉開國八公石苞的後人,石崇的族侄,石超的堂弟。因為孫秀滅族渤海石氏時他身在老家,方才逃得性命。而石勒遇到他後,見石樸和

自己同姓,又出身高貴,便將他引為宗室養子,以顯示自己對士族的尊重。

可石樸既然身為當世最高等的士人,當然還帶著幾分體麵,見石勒著胡服於歌伎之間跳舞,甚是不雅,等石勒跳完舞坐回席位,就勸諫道:“大人,王者應當守靜持重,威行天下。您今日當著眾人的麵,遊戲於歌之中,若

是讓天下人得知,恐有譏謗之憂,說大人您胡風未散,沐猴而冠啊!”

此言一出,石勒當即勃然色變,當眾一拳頭打在石樸臉上,石樸頓時嘴角血淋淋的,有一顆牙掉了出來,然後石勒高喝道:“我是胡人不假,但我縱橫河朔,馳騁中原,擊敗多少強敵!令多少貴人豪傑飲恨當場!你小子竟然

敢說我沐猴而冠,是瞧不起我嗎?!”

可石樸劇痛之下,竟然還不服輸,說道:“非是我瞧不起大人,實在是世人眼光如此啊!”

石勒聞言更加發怒,從腰間拔出刀來就要將石樸斬殺當場,場上其餘人見狀,一部分人如齊使都驚呆了,另一部分如石越、石堪等人則趕忙上前拽著石勒勸架。張賓更是親自將石樸拉出營外,說道:“小仗受,大仗走,公子

莫急,等我王消氣了,我親自為你們父子說和。”

於是此事就這麼過去了,然後次日晚上,石樸就派使者到王彌大營,他聲稱說:“我本中州華族,累世衣冠,晉武帝遇之尚需禮待,石勒竟如此有眼無珠,當眾折辱於我!此仇不報,愧對祖先!久聞燕王欲平治天下,我願棄

暗投明,歸屬於燕王,望燕王納之。

得知消息後,王彌可謂是又驚又喜,同時又將信將疑,他對隨行的齊主之弟劉仲道說:“石勒向來以精明圓滑著稱,怎麼會犯這種自毀人望的錯?聽說他的謀主張賓素有計謀,該不會是張賓的設計吧?”

劉仲道作為河北軍隊的負責人,對於石勒的作風也有所了解,他對王彌道:“石勒確實對自己的胡人身份頗為敏感,我聽說他一年前就在晉陽頒布詔令,讓治下的趙人不得說‘胡”字,身邊隨他征戰的士卒不論胡漢,統統都要

叫國人,就連胡瓜都要跟著改名,叫什麼黃瓜。”

“黃瓜,黃瓜......”王彌念叨了幾句後,嘴角漸漸露出微笑,心中不禁信了幾分,不過他並未這麼輕易地表露出來,以他多疑的性格,還是要加以考驗。

所以王彌並冇有選擇第一時間就接納石樸,而是態度曖昧地寬慰了一番,聲稱自己與石勒為異姓兄弟,聽不得如此毀謗兄弟的言論。然後又暗示石樸,建議他先向自己暗中傳遞消息,如果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情報都顯示準

確,事實證明他可用,就再讓石樸發揮意想不到的關鍵作用。

到目前為止,王彌還是打算先用自己醞釀的計謀,那就是驕兵計。

這是王彌苦心孤詣設計出來的計謀,他知道,如今齊軍與石勒軍的差距實在太大,雖然表麵上雙方此次出行都是帶了四萬大軍,可實際上,王彌手下都是強征過來,訓練堪堪一年的新卒,遠遠比不上石勒手上的晉陽鐵騎。一

旦爆發衝突,必然是齊軍慘敗。

因此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說,齊軍已經冇有了與石勒抗衡的實力,那為何不乾脆跳轉過來,做出一副傾心於石勒的姿態,聲稱要奉他為主,騙取他的信任呢?這反而是完全合理的,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齊漢這座大船既然要沉

了,許多人都與石勒暗通款曲,那這群人中為什麼不能有王彌呢?

所以王彌出行以來,一直在醞釀此事。他對石勒表現得極為尊敬,一旦遇到石勒的使者,便向其誇讚石勒的功績與成就,平日還長籲短歎,深恨自己敗於劉羨之手,而石勒卻能戰勝李矩。

而此時他又與石勒提議,兩人分彆去攻占滎陽的兩座塢堡,自己去攻打博浪塢,而石勒去攻打林鄉塢。

這都是幾百人堅守的小塢堡,地理位置也不險要,並不會引起漢軍的激烈反應,所以石勒欣然應允。他派養子石生進攻,當天便拿下了林鄉塢。而後石勒就得知消息,王彌未能攻克博浪塢,鏖戰兩日後竟然退了下來。這難免

讓他私底下嘲笑道:“都說飛豹中原無敵,可建鄴一敗,折其爪牙,竟至於斯?”

然後石勒就收到了王彌的一封書信,這封書信裡王彌言辭甚為沮喪,同時又對石勒甚是恭維,吹捧石勒“彈指克敵,何其神也!”,然後又多用典故,諸如吳起入楚,陳平歸漢,樂毅離燕,廉頗思趙,暗含有良禽擇木而棲,自

己想要換主而仕的心意。

為了防止石勒文盲看不懂,王彌緊跟著又發了第二封信,這封信件裡他的言辭更是明目張膽,誹謗齊主劉柏根無能,倘若自己與石勒聯手,廓清河洛,一統赤縣,豈非手到擒來?就是劉羨親至,也隻能束手無策!

石勒讀了信件後,難免大為心動,他平生最喜收服英雄豪傑,倘若手下能有王彌這個級彆的人物,可算是了卻了人生的一大心願。而且他手下也確實缺少帥才,正如王彌所說,以後再遭遇戰事,王彌自己獨領一軍作為石勒的

輔助,何愁大事不成呢?

他拿著信件問張賓的意見,張賓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貓膩,他勸諫石勒道:“我王切勿中計!王彌何許人也?數百人便敢在青州舉兵,練兵半載便敢渡海,怎會如此輕易地為人所驅持?他若真有改換門庭之意,何須等到現

在?在大興便可以動手了,這必定是計!”

聽聞此語,石勒麵生憾意,他當然知道張賓說得有理,但一方麵又覺得可惜與不忍,糾結之下,還是問道:“那依右侯之意,我該如何做才是?”

張賓說道:“我王忘了石樸嗎?可以將計就計,讓他代為傳遞消息,試探一下王彌的心意,我軍先占一些便宜,後麵的計策也就好辦了。

石樸當即給王彌傳遞消息,他一麵大力勸阻王彌與石勒靠攏,一麵又分析說,王彌想要賺下石勒,至少要解決兩大顧慮,一是要離開與南漢的前線,返回大興這一大本營,否則兩軍爆發衝突,很可能會便宜漢軍;二是返程途

上要當心石勒設下鴻門宴,誘殺王彌。

王彌覺得是有理,這其實也是他在考慮的事情,不禁對石樸多了幾分信任。繼而便依計行事,他先是傳信石勒稱,南線李矩已經列陣許昌,人馬甚是雄壯,且似有威逼大興之意,如今聯軍既然已經占據了半個滎陽,算得上

有所收獲,不如先見好就收,雙方合營返回大興,免得再度出現國都遇襲的窘境。

就這樣,兩軍從十月在酸棗磨蹭到了啟明九年的元月,中間停駐時日長達百日,也不過就打下了一座塢堡,然後就不清不楚地原路返回了,其過程之詭異,直叫河南的漢軍摸不著頭腦。

可身為當事人的石勒與王彌卻知道,此時已經來到了謀劃的最關鍵時刻。倘若返程之後,己方還不能設法吞並了對方,可能就冇有再動手的機會了。

但在明麵上,雙方表現得更加親密,正式在雍丘合營一處後,兩人還多次當著大庭廣眾的麵,舉杯歡宴,談笑風生。隻是身邊始終侍從如雲,衛士如林,誰都冇有給對方伏殺的機會。

等到達寧陵城下時,石勒似乎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派人對王彌送出一封密信,信上寫道:“兄長既言廉頗思趙,不知有何謀劃,可否入營與我細談?”

與此同時,石樸再次傳信來提醒王彌說:“石勒此賊已有率軍襲擊大興之意,王公為當世英傑,大興宰相,當設法阻之,萬不能屈膝事胡啊!”言語之間,頗有憤然不平之意,似乎在石樸眼中,王彌與石勒已經要同流合汙,沆

瀣一氣了。

這兩封信件彙合一處,相互驗證,令王彌大喜。

王彌認為自己的驕兵之計已經奏效了,接下來隻要說服石勒,讓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大興城內的內應,助他兵不血刃地攻破大興,賺石勒入城的謀劃就全然可以實施了!但王彌同時又擔心,這會給石勒伏殺自己提供機會,所以

他回信提議道:“此事事關重大,恐隔牆有耳,不妨先出營見麵,你我二人再另擇地點細談如何?”

這算是王彌仔細斟酌過後的策略,隨機指定的地點,石勒不可能提前布置伏兵,僅有他們兩人談話,石勒以千金之軀,難道還能自己動手麼?就是動手也生死未知啊!

而石勒的回信更簡單,隻有一個字:“可!”

於是兩人各帶隨從五十餘人出營,繼而脫離大眾,隨意挑選了一處密林進去詳談。未過多久,密林內突然傳來一聲極難聽的悶哼,隨即就見石勒一人提著王彌的首級,渾身是血地從林中策馬出來,風輕雲淡地對隨從笑言

道:“按計劃行事吧,動手要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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