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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楊難敵計賺張寔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五月中旬,草長鶯飛的時節,姑臧城迎來了一位東麵來的使者,涼州府官吏鄭重出迎。

為首的自然是南漢西中郎將,涼州刺史、福祿縣侯張是。作為如今涼州張氏的實際掌權人,張是常常被旁人低估。主要是因為涼州刺史張軌遲遲不退,又嫁妹於隴西王的緣故,常人多以為他比當今天子要矮上一輩。實際

上,他今年已經四十三了,比劉羨還要大上一歲。

而此時他身著深衣禮服,率涼州屬吏立於姑臧城前,向前來的使者躬身行禮。其端正的五官,白皙的皮膚,高聳的發髻,以及浸染了幾分霜白的飄逸胡髯,無不透露出俊朗與英挺的氣息,真可謂是風度翩翩。

哪怕是使者也不禁暗暗讚歎起來:“久聞安定張氏詩書傳家,文武兼備,今日一見,真是名不虛傳,想不到張安遜久處邊塞,竟然也如此光彩照人。”

使者不是他人,乃是如今的征西參軍成公簡。因其早年在洛陽有賢人之名,曾被張華誇讚為“簡清靜比揚子雲,默識擬張安世”,所以被劉羨特意指派給楊難敵做幕僚。而今他便是奉大都督楊難敵之命前來姑臧,與張是商議一

項大事。

不過在被張是迎入姑臧城宅邸之後,成公簡並冇有先直言任務,而是先詢問張軌的近況:“茂先公身體還好嗎?病情是否有好轉?"

不管怎麼說,如今的涼州刺史仍然是張軌,自從他中風之後到現在,已經有五年了,當時大家都道這位河西名臣將命不久矣。結果冇想到,即使癱倒在床,口齒模糊不能談吐,隻能用手指在家奴掌心寫字來傳遞想法,可他仍

然堅強地活了一年又一年,直至如今。

說起父親的病情,張是也有些寬慰,他拱手道:“多謝成公兄關心,家父的身體還是那樣,不好不壞吧,醫療也看不明白,說不定家父甚至能長命百歲。”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成公簡向張是贈送了一些寧州送來的藥材,張是則向成公簡回贈了一件西域火浣布製成的袈裟,禮尚往來,兩人相談甚歡。

感覺氣氛已經差不多熟絡之後,成公簡才把話題拉入正題,徐徐道:“使君應該知道我此行的來意吧。”

“略有耳聞吧。”張是不動聲色地給成公簡斟滿一碗酪漿,然後又給自己倒上一碗,吹著熱氣道:“聽說楊君侯近來打算對關中用武,在天水大肆點兵,聲勢驚人。”

“是這樣。”成公簡笑道:“不過您應該也知道,近來劉聰在長安改製治國,頗有成效,楊君侯若隻是調用一州之力,恐怕很難有所建樹,所以想請張使君也一同出兵。"

麵對這個請求,張是並冇有立即回複,而是先問道:“這是義安那邊的意思嗎?”

成公簡則回複道:“天子假漢中公節鉞,都督四州,使漢中公有征戰自決權,這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嗎?”張是飲了一口酪漿,淡淡道:“我雖然不知道劉聰那邊的詳情,但也探聽過一點消息。劉聰拿下關中後,現在兵強馬壯得厲害,哪怕我們兩州一齊出兵,或許能湊出十萬人馬,可想要虎口奪食,恐怕也不太可

能吧?"

“確實不太可能。”見張是說出否定意見,成公簡並不意外,他身子微微前傾,繼續陳述道:“我其實也向漢中公提出過這個問題,但漢中公的意思是,他並不是想虎口奪食,而是想......虎口拔牙。”

“虎口拔牙?這該從何說起?”

“趙人拿下關中之後,南據秦嶺之險,北有朔方之要,民風剽悍,人口多,又有劉曜、趙染這等強將,確實不可輕敵。想要消滅這等對手,就要像當年秦始皇派王翦滅楚一樣,一口氣發兵六十萬,曆時一年,才能將其一舉

殲滅。’

“但我等也不能就放任其繼續發展。關中畢竟是富庶之地,八百裡秦川,天府之土,若是任由劉聰繼續囤糧築城,壯大實力,無論他將來是東出洛陽,還是西攻隴阪,必定都會給陛下的北伐戰略帶來極大的麻煩。所以漢中公

就想,趁劉聰還冇有發展到這一步,先行出兵,以精銳奇襲關中,不求滅國奪土,但求蹂躪其巢穴,重挫其銳氣,殘破其州郡。”

這個戰略確實得到了張是的認可,他深思其中的利弊,不禁喃喃自語道:“說得有理,自古滅大國皆難以一蹴而就,以攻代守,以戰促變,才是上上之策。”

成公簡見張的神色出現了動搖,立刻又補充道:“故而對於這一次戰事,漢中公的意思是,大概出四萬精騎,秦州出三萬,涼州出一萬,一齊合兵下隴,快進快出地打幾個勝仗,殺他幾個匈奴大將,然後就回來。這裡麵的

糧秣軍資儘數由我方負責,隻需要使君能派出些許人馬就行了。”

“至於具體的行動路線與日期,您若是有意,六月時,漢中公會在金城設宴,親自與您詳談。”

“嗯……………”張是斟酌片刻後,對成公簡說道:“這不是件小事,成公兄先歇息歇息吧,給我個兩三日,我稍作商議後,再給你答複如何?”

張是如此務實的態度,成公簡自然是欣然應允。出兵的時間一般是定在秋天,如今時間還早。而張是能夠與幕僚進行商議,就說明他心中已生有參與的意向,於是說了幾句恭維話後,兩人的這次會談便算是圓滿結束了。

次日一早,張是便喚來兄弟張茂、軍司宋配、參軍韓璞、督護北宮純等心腹一同議論此事。

在場的都是久經軍旅之人,張是直接就將楊難敵的計劃告知眾將,先說自己的意見道:“自從當今天子稱帝,已經有三年了,可我軍除了參與隴右之戰以外,並未立有什麼大功,隴右之戰也冇有什麼斬級,若是就這麼等到天

子統一華夏,無論是繼續坐鎮河西,還是躋身朝廷,我看都會引起爭議。所以我覺得,可以參與這次戰事,你們有什麼看法?”

他隨即詢問眾人意見,督護北宮純首先表示讚成。

北宮純今年也五十出頭了,這些年一直在涼州平叛,先是隨張是在西海打若羅拔能,後來又鎮壓了境內如張越一黨的諸多政變,可謂戰功赫赫。但是除了西海一戰之外,其餘的都是些小仗,對於他這樣雄壯的武人來說,自然

是渴望有更多展現才能的機會,當即說道:“下隴去打匈奴人,對我來說是老本行了。當年郝散之亂,就是我最後平定的,說來還救過當今天子一命,使君派我前去,我必定能建功!”

參軍韓璞同樣也是河西宿將,但他向來以沉默寡言著稱,隻是拱手道:“隻要使君下命,兵鋒所向,在下必赴湯蹈火,無所推辭。”

散騎侍郎張茂則說道:“兄長,我看還是再斟酌斟酌為好,楊難敵是什麼樣的人?一名以狡猾無道聞名的老氐!他能想出什麼好主意?我看呐,就是他自己想乾,又不想下本錢,所以想騙我軍的大馬拚命,他在後麵坐享其成

呢!”

張茂所言,其實也是張是心中的疑慮。雖說依靠與西域之間的商路,河西算得上是關西少有的富庶之地,從來不缺錢帛金銀,可真能調用的人力卻非常短缺,尤其是漢民稀少,這使得他們經受不起哪怕一次的大損失。如何既

表現出己與朝廷和睦的態度,又不至於削弱國內的實力,這是他們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議論之間,張是發現謀主宋配在一旁沉默不語,不由催促道:“仲業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言。”

張軌入主涼州後,提拔了不少謀臣良將,而其中最為倚重的便是宋配,鏟除國內的鮮卑大寇,也是宋配立功最多。因此,張是不得不重視他的想法。受到主君的督促,宋配不徐不疾地開口道:“回稟使君,我方才是在思考,

此戰對於義安朝局的影響。”

此語大是出乎眾人意料,其餘人多還在思量關隴的政局,豈料宋配僅僅一開口,瞬間就扭轉了整個會議的討論方向。

片刻寂靜後,張是皺眉問道:“那你說說看,會有什麼影響?”

“去年一年,朝中在積極推行新政改製,鬨出了幾起大案,按道理來說,今年剛剛恢複穩定,就不應該繼續用兵,至少,這次用兵絕不是天子的意思。”

“而聽說三月時楊妃新喪,太子喪母,楊難敵也失去了在朝中的靠山。所以說,楊難敵這一仗,很明顯是為太子打的。”宋配在此處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張是,而後道:“使君,再怎麼說,我們也算是隴西王一黨。隻要隴西王

不倒,有冇有功勞,我們都能站穩腳跟。若是將來隴西王倒了,您就是有天大的功勞,難道太子會念您的情麼?”

說到此處,其實決定也就不難下了。

張是改變了主意,打算回絕楊難敵的要求,拒不出兵下隴。不過在名義上,總要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因為從兩人的官職高低來看,他確實要受楊難敵節製。若是因此惡了楊難敵,以後遭到上級的刁難,那也是有些自找麻

煩了。

宋配便給張是又出了一個主意,他道:“使君,我敢斷定,楊難敵此事定然冇有上報天子。您可以先佯裝同意出兵,到六月時,他不是要邀請您一起詳細謀劃麼?不管他提出什麼策略,您都不要同意,或者自己想另一個與他

相悖的主意。”

“然後在爭執不下時,您要求遣使去請天子決斷,這一來一去,從隴右到義安,再從義安到隴右,天子傳信回來,最快也要兩月,到那時已經是八月了,再調兵遣將就要等到九月,出兵的時機已經過了,楊難敵又能怎麼辦

呢?”

此策大是絕妙,張是連連叫好,他拊掌笑道:“我早就看楊難敵這個氐賊不順眼了,就憑著一時投機,竟然還爬到了我頭上。當年我在洛陽和陛下並肩作戰的時候,這氐賊在哪兒?這次,我非要好好耍耍他不可!”

於是他當即招來成公簡,向其表示,自己同意出兵,而且將親自赴會。至於商議大略的地點,也不用去金城了,他將到天水冀縣這一征西軍司的大本營,與楊難敵會晤,聊表誠意。

等到六月中旬,約定的時間到了。張是便將州中事務交給叔父張肅,與張茂、北宮純等百餘隨從南下天水冀縣,繼而受到了征西軍司的熱烈歡迎。

甫一見麵,兩人相談甚歡,楊難敵以張軌的晚輩自居,並不擺出上級架子,而張寔則以屬下自居,頻頻當眾恭維楊難敵的定隴之功。旁人眼看如此融洽情形,都道接下來的聯合下隴作戰一事,已經成為了定局。

可豈料接下來的會談,談判的氣氛卻驟然緊張。麵對楊難敵提出的下隴去襲擊長安,然後自陳倉南下漢中回隴的策略,張是大加反對,表示伐樹當先削枝乾,應該先去進攻朔方,威懾靈州一帶的鮮卑人。雙方一時爭執不下,

張是便按照宋配的策略提出道:“既如此,那我們不妨就請陛下來聖裁吧!”

在他看來,這一招必然是楊難敵無法招架的殺招,以劉羨的威望,莫非楊難敵敢拒絕麼?誰知楊難敵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當即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高聲道:“我受陛下信賴,假我節鉞,授我以西北專斷之權,你如今違抗命

令暫且不說,還要上表陛下,挑撥我和陛下的關係?是何居心!”

“來人呐!給我拿下!”楊難敵一聲令下,數百甲士頓時湧入帳中,迅速將張是等人控製捆綁,然後他以冷峻的雙目注視著愕然不已的張是兄弟,對其哂笑道:“你既然想要找陛下聖裁,那好啊,我這就遂了你的心願,送你去

義安,讓你親自麵見陛下請他聖裁!但從今天開始,張安遜,涼州就不是你家說得算了!”

話音落地,張是等人直接被漢軍士卒擁簇著抬到冀縣城外,塞入事先準備好的馬車,繼而一揮馬鞭,前呼後擁地送上南邊的祁山故道,直接往益州方向遠去了。在此期間,張是兄弟被麻布塞住了口,掙紮著隻能發出支支吾吾

的聲音,連咒罵都罵不出來,真可謂是斯文掃地。

而楊難敵本人則得意至極,他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氐人小曲,搖頭晃腦片刻,又對左右笑道:“我為國家削此逆藩,不動一刀一劍,也算對得起陛下的一片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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