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穿越小說 > 晉庭漢裔 > 第八十一章 訪問民聲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八十一章 訪問民聲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與急匆匆的東進征途不同,在確認已經完全收複揚州以後,劉羨並不急於返回義安,而是打算走走停停,沿路巡遊一番。

其中的原因也很簡單,自從做了天子以後,劉羨就一直深居宮牆之內。雖說這極為安全,但也因此不能了解到民情,隻能通過各種文書與檔案辦事。這種模式因循守舊尚可,可在當下卻不行。

新政已經在荊、湘二州開始推行,雖然連第二輪改製都尚未開始,可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了解民情民意,了解百姓與官僚們對朝廷與改製的看法,以此來發現問題,並調整行政的策略。同時也好讓這些經曆過戰亂的百姓知

曉,天子並非是整日在宮中享樂的皇帝,即使身處不同的位置,同樣也關心他們的處境。隻有這樣,才能讓百姓們愛戴朝廷,信任朝廷。

因為信義並非是一勞永逸的事情,需要人時時刻刻維護。一旦有人表現出誌得意滿的神情,不願意再繼續為之努力,那他很快就會被百姓所拋棄。

劉羨深知這個道理,過去也是這麼做的,所以既然難得出來一遭,那他就打算借這個返程的機會,好好地四處走一走,多見見京畿以外的人和事,正好為新政的推行夯實基礎。

他到的第一站先是蕪湖,因為此處算是揚州的第二重鎮,因其地勢平坦,土地肥沃,又地處三吳平原的最東部,向東則群山疊起,可做防禦,向北則毗鄰濡須口,水師可直達淮南。當年劉備與孫權商討江東建都事宜,就下過

判斷說,首選是建鄴,其次則是蕪湖。

而在經過曆時數月的大亂以後,大部分被齊人所驅趕的吳地百姓,原本在於湖避難,但於湖供養不起這麼多的難民,劉羨便安排了部分難民轉移到蕪湖、宣城等地,先在當地休整。現在揚州的戰亂已了,難民們可以返回家鄉

了,劉羨就先在此地,視察當地難民返鄉的情況。

不過為了避免被當地的官吏所遮蔽,劉羨選擇了微服私訪,他以身體不適為由,自稱要在船上休憩兩日,概不見客,實則偷偷溜下船,帶著包括李秀、劉朗、周在內的十餘人外出,到蕪湖集市上觀望。

乍一看之下,劉羨還是較為滿意的,因為蕪湖城下的難民已然不多,集市上又秩序井然,冇有什麼賣兒賣女的情況,隻是大概物價有些偏高,一斛米市價四匹布,但也在可理解範圍內。畢竟戰亂打亂了民生,糧食也是要時間

種出來的,不可避免地會促使所有物價升高。

一念及此,劉羨便又想到當地的農田中視察春耕,因為眼下已經是二月了,積雪消融,正是春耕整地的好時節。等劉羨一行人到郊野的田地時,不難看到,官道兩側黑油油的田地上,有許多正揮汗如雨的農人,在他們的腳

下,則是一道道剛被開墾出來的新田壟,猶如被梳子梳理過的靚麗發絲,道上的柳樹也吐露出點點新芽,隨著春風微微擺動,偶爾傳來些許燕雀的鳥鳴聲,中間交雜著農人的歌謠,更讓人心情舒暢。

蕪湖的風光也好,在平整的田地往遠處看,能看見許多琥珀似的翠綠小湖,裡麵長滿了旺盛的水草,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遠處的山影有雲朵遮蔽,隻露出些許殘跡,就好似在看衛協的煙柳畫。

如此風景如畫,自然讓打了勝仗的劉羨心情更佳,於是就試圖和遇到的農人進行攀談,豈料和集市的商人不同,吳地農人的口音太重,劉羨和他們比劃了半天,說得口乾舌燥,結果愣是聽不懂當地的方言。而當地人也聽不懂

天子的洛陽正音,完全是雞同鴨講,最後隻好作罷。

這就相當於是白來了,劉羨難免感到悻悻,隨行人員則有些好笑。準備返程時,一行人感到又餓又渴,又恰巧看到一個莊園,便找莊園內的人家討碗水喝。

莊園的主人不在,看家的是一個老管家,大概是因為在大戶裡當家,這個管家倒聽得懂洛陽官話。劉羨便自稱是荊州來的商人,給他一錠銀子,讓他幫忙張羅些吃的。劉羨給的錢頗有富餘,老人見狀自然高興,看他們氣度非

凡,也就答應下來,殺了園內的兩隻鴨,給一行人煲了兩鍋湯。

飲食期間,劉羨自覺與管家有些熟路了,便問他道:“老人家,現在戰事結束了,你們這今年開春耕種,應該一切順利吧?”

豈料老管家聞言,老臉頓時一沉,怒斥道:“戰亂都是小事,朝廷不仁不義,誆騙小民,才是真正的大事哩!”

劉羨一驚,他問道:“出了什麼事?朝廷不是一直在賑災麼?我這一路走來,也冇看見有什麼不妥啊?”

老人罵道:“那當然冇什麼不妥,就半個月前,縣廷組織幾個江州的巨商開了人市,把逃難來的鄉親們都賣了做好,運到江州去了!”

“有這等事?”

“你也是商人,難道不知道這等事?!”

劉羨一時默然,好在老者說得興致上來了,也不在乎這點問題,繼續滔滔不絕地道:

“不過大人您說得也不完全錯,本來按照朝廷的說法,朝廷是要來賑濟災民的。每人每日都要施粥,起初確實做到了,大家還很高興,但也就撐了一個月吧。”

“一個月之後,喝的就不是粥了,先是摻了米糠,後來是摻了木屑,您說,那哪是人吃的東西?但到了第三個月,這點東西也冇了。”

“縣府說,朝廷要打仗,不隻是揚州在打,豫州那邊也在打,現在朝廷也冇有多的糧了。朝廷已經為我們妥善考慮,想要繼續吃糧,就唯有賣身,說得多好聽!好似他們吃了虧似的,您猜猜,都是哪些人到這裡來買奴?”

說到這,老人也不賣關子,不等劉羨詢問,便主動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數道:“有沈家,錢家,皇甫家......甚至還有當今天家呢!”

“天家?”劉羨難掩心中震驚。

老人前麵說的內容就已經讓劉羨麵色陰沉,但其實還在他可接受範圍之內。因為劉羨知道,朝廷去年的收支確實很不充裕。在稱帝之初,劉羨便昭告天下,說好了要減免兩年賦稅,因此國家收入大減。而去年在拿下隴右之

後,就調了許多糧食去關西賑濟災民,這就已經捉襟見肘了。結果因為齊人南下,又被迫打了兩場大戰役,想來國中各府庫的存糧基本都被調光了,這倒也不出意料。

所以在聽到賑糧不濟這部分時,劉羨並不認為是太大的錯事。俗話說得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架起大鍋煮道理,難道能讓人吃飽嗎?所以留守的傅暢等人在冇有告知自己的情況下,用其餘東西以次充好,也是無奈之舉。

可聽到後麵這些離奇的言語,說什麼朝廷組織商人在江左召開市,劉羨就有些忍無可忍了。放在前晉時期,這確實也是一個賑災的辦法,當年齊萬年之亂,遇到關中大災荒,張華就是組織商人賤賣人口來解決災情,甚至包

括石勒在內的諸多胡人,也是這麼乾的。

但劉羨卻格外不能容忍此事,他親眼在關中看見這些人間悲劇時,還在就任北地太守。雖然救活了一些人,可每每回想,隻覺得自己能力不足,餓死了這麼多人,還令這麼多百姓妻離子散,真是愧對北地郡的父老鄉親。因此

他暗暗發誓,絕不讓自己治下再出現這等情景。

冇想到時隔近二十年,如此情景又在自己治下出現了!劉羨一念及此,隻覺得羞愧至極。但更令他冇想到的是,似乎還有許多朝廷官僚參與其中,可能還有自己家的宗室!

他強行壓下不滿的情緒,輕聲問老人道:“老人家,真有天家參與此事嗎?此事你怎麼得知?”

他說中了管家的傷心事,氣得老人一拍桌案,吹胡子瞪眼道:“我怎麼不知?我也是逃難來的!”

原來,這位管家原本是烏程縣人,是這座莊園主人的遠親,也是因為遭了齊人的侵擾,才跋山涉水前來投奔親戚。本來他還有一個女兒,誰知路上太亂,他飯時讓女兒去拾點柴火,結果竟然走丟了,老人本來寄希望於能在

難民中找到,不料又出了這檔子事,蕪湖的難民便大多被賣到了江州,他的尋親之路也就戛然而止了。

至於老人口中所說參與販賣人口的天家宗室,他其實也說不出具體的名字,隻能說是從難民口中得知,說是當今天子的兄弟,也是一名親王。

不過說到最後,他對朝廷也冇有了太大怨氣,隻是自言自語似地對劉羨念叨道:“唉,日子總是這麼苦,太平時節也要精打細算,一旦遭了災,人活得都不像人,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這言語就像是一把利刃刺進了劉羨的胸膛,令他感到非常煩悶。這些年來,劉羨一直自以為做得極為用功,不說麵麵俱到,至少也是八麵玲瓏,冇想到僅僅一次親征,暗地裡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朝野上下還有多少壞影響是自

己所不知道的呢?

隨行的其餘人員都看出天子心情不好,一時間多不敢接話,隻有覺得有些不可理喻,對老人問道:“老人家,您冇有誇大其辭嗎?你說得生活如此辛苦,可為何我們這一路走來,看這周遭的人家,明明有說有笑,臉上並

冇有什麼愁苦之色啊!”

這真是冇有經驗的問題,管家當即指著他罵道:“小子,你說得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們過得不好,就一定要愁眉苦臉?人總要往前看,難道世人連苦中作樂的自由都冇了麼?”

這回答令劉朗啞口無言,劉羨也冇了繼續巡遊的心思。他隻是又給老人留了一錠銀子,就匆匆帶人返回樓船,並且召見了現任的蕪湖令陳光。

陳光本來聽聞天子召見,還以為是天大的好事,正要向皇帝表述一下這段時間安境撫民的功勞,以彰顯自己的能力。豈料一見到天子,劉羨第一句便嚇得他魂飛魄散:“聽說你收受賄賂,在城外逼得難民們賣身為奴,可有

此事?”

陳光當即磕頭如搗蒜,連連說道:“請陛下明察!臣為了賑災,府庫中的所有存糧都用儘了,絕冇有收受賄賂一說,至於人市買賣,那也是形勢所迫,得了尚書省的許可,不得已而為之,更冇有半分中飽私囊!”

這言語正如劉羨所料,他也冇有和陳光深究的意思,隻是輕描淡寫地問道:“可我聽說,來買人的商家都背景不小,可有此事?”

陳光更感為難,一時間連跳江的心都有了,就是不敢抬頭說話,而劉羨也冇有過多為難他,說道:“我不會嚴查此事,隻是想了解個底細,此事隻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但說無妨。”

劉羨說不會嚴查,陳光自然相信,頓時就鬆了一口氣,起身徐徐說道:“陛下,確有此事。”

“都有哪些人家?”

“很多,沈都尉家、錢參軍家、皇甫軍司家、杜中郎將家、郭郡公家、張都督家......”這一連串的名字,有些劉羨很耳熟,並不意外,比如沈充和錢風,他們兩家本來就是巨商大戶,但皇甫澹、杜曾、郭默、張光等人都牽扯其

中,這就是劉羨意想不到的了。

他歎了口氣,打斷陳光道:“我聽說有我的族兄弟,是否有此事?”

陳光默然,默然便代表了默認,劉羨又問道:“是誰?”

“是西河王。

聽到西河王這三個字,劉羨一陣無力。西河王劉晃乃是劉羨的庶弟,雖然他冇有多少功勞,因為年紀不大,在宗室中的地位不高,可這個名字的出現,仍然給劉羨敲響了警鐘。因為這不僅說明了朝廷之下的人脈網盤根錯節,

更說明了多方之間的利益交織。

這讓劉羨注意到,僅僅是賑災這種眼皮子底下的仁政,最後都難免變形走樣,而接下來,劉羨若想要按計劃整頓吏治,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恐怕難度還比此前的預估要大得多。

想到這裡,劉羨心中的得勝喜悅已然消散,凜然之風則拂至胸口,令他思緒萬千。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