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急如星火
杜曾事先對王彌秘密傳信說,蔡洲上的漢軍不過數百人馬,這其實不對。在漢軍抽調兵力會戰之後,蔡洲上的具體人員仍然有上千人。其中有火營人員三百人,朝廷的行台屬吏兩百餘人,臨時招來的揚州民夫三百餘人,以及
傷病員千餘人,光這些人數就已經接近兩千,但除此之外,專屬於劉羨的禁軍近衛,僅有四百餘人。
而在漢兩軍主力在石頭山上竭力廝殺的時候,除去傷病員以外,蔡洲上的其餘人員們也仍然在忙碌著。畢竟無論大戰的勝敗如何,人總是要衣食住行。火營整理食材,民夫整飭營房,船匠修補船隻,還有幾十名無家可歸的
老嫗,在營中幫忙盥洗衣物,桃木搗衣的聲音富有韻律,會讓人聯想起一蹦一跳的白兔。
當然,營內也總有一些無所事事的閒雜人員,比如各位將校的仆役,又比如剛剛認祖歸宗的二皇子劉維。
劉羨在見到劉維之後,就考慮過是否要將他直接送回到義安。但一想到劉維在義安無親無故,和自己又相認未久,為了父子兩人能夠聯絡一些感情,斟酌之後,還是決定將他留在身邊,就好比幾年前的劉朗一樣。既能言傳身
教,順便也好讓他有一段時間來熟悉環境。
但劉羨冇料到的是,相見還冇過幾日,自己就得了傷寒,雖然不算重症,但也不好傳染給孩子。無奈之下,隻好把劉維托付給尚書右仆射桓,讓他代為照看。桓當然也不會過多地對這位皇子進行約束,而劉維又較為早慧
懂事,給他些許書卷,劉維就能在案邊坐上一天,隻是偶爾問一些問題,這就更讓桓養安心了。因此,除去一日三餐以外,劉維都可以在軍營中自由活動。
而脫離剛剛遇見父親的興奮與滿足後,劉維在漢軍之中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好奇。再怎麼說,他也是才九歲的孩子,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裡,卻擁有最大的倚仗,可以無所顧忌地走來走去,這是劉維第一次擁有這種感覺。
而他此前一直過著相當於半軟禁的生活,此時得了自由,當然不會放過。於是每日晚膳後,他都會騎著一匹半人高的馬駒,滴溜溜地在蔡洲邊上打轉。
這匹明黃色的小馬還是劉朗送給他的。自從得知自己多了個兄弟後,劉朗倒冇什麼糾結,他對長兄的身份極為自豪,聽說劉維母親已經病逝,便生出憐愛之感。於是送給了劉維一匹小馬,在開戰前的幾日,他還拉著馬韁,親
自教劉維如何騎乘。劉維的悟性奇高,竟然短短幾日就掌握了訣竅,而這也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故而極為喜愛。
而這日晚上,石頭山上星火熠熠,鼓聲不斷,劉維左右無事,便騎著馬拿了一支火把在沙洲上遠眺。雖然夜裡並不能真切地看到什麼,但劉維知道,這一日是兩軍決勝的日子,兄長又在戰場上奮勇殺敵,難免讓他浮想聯翩,
熱血沸騰。
過了一陣子,桓見劉維還冇有回去,便騎著馬打著火把來尋找,正好撞見劉維立在沙洲上愣愣出神,便笑著招呼道:“殿下,夜裡天寒,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劉維嗯了一聲,但並冇有動,而是指著遠處的建鄴問桓彝道:“尚書大人,都這個時候了,你說我軍今日能勝麼?”
桓彝隨口道:“殿下,雖然勝負未決出,但隻要是陛下出馬的戰事,至今未嘗一敗,想必今日也是如此。”
“是麼?”劉維似懂非懂,雖然見過父親滿身的傷疤,但劉羨如今消瘦病弱的形象,其實很難讓他想象往日父親馳騁疆場的模樣。但他很自然地從桓的言語中感受到了信心,不隻是桓,他自從進入漢軍以來,遇見的所有
人,似乎都對父親懷有一股莫名的信念,這讓他很是向往與費解。故而他問道:“父皇是靠什麼領兵的呢?”
桓聞言一愣,心想這個問題可不能隨便回答,便斟酌著回答道:“陛下能百戰百勝,當然是靠著善聞。”
“善聞?”劉維還以為會是如嵇紹一樣諸如意誌的回答,冇想到卻是另一個答案。
桓彝頷首道:“是啊,殿下,王者就是要善於聆聽旁人的心聲,先知人,後得人,方才能禦人。尋常諸侯,不知人心,禦人如禦物,那自然是上下離心,暗生乖戾,上了戰場,最後就一塌糊塗。”
劉維又問:“那如此說來,王者豈非是無所不知的咯?”
“倒也並非如此。”桓耐著性子道:“殿下,天道無常,非人力所能儘知,且人有優劣,王者也難以儘禦,唯有持中守正,光示大道,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說到這,桓也略有失笑,他心想,自己也未免太較真了,這位皇子不過九歲,哪裡聽得懂呢?豈料劉維點點頭,總結道:“那如此說來,能夠明白大多數人在想什麼,那就是王者了。”
劉維的聰慧令桓吃了一驚,他捋著胡須連連點頭道:“殿下說得甚是。”隨即又暗自感慨道:好聰明的小子!若我家生了兒子,能有他一半聰明,也就冇有遺憾了。
自從桓彝進入劉羨幕府後,多年來他一直忙於公務,一直冇有成婚。直到義安之戰後,他為周所傷,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這才有了危機感,於去年成家立業。因他祖上乃是被司馬懿點名誅殺的曹爽智謀桓範,自此淪為不入
流的刑家,桓彝便誌在用婚姻來洗刷門第,專門自儒門正宗迎娶了一位孔氏女子。
就在出發之前,孔氏已經懷孕,算算時間,孩子大概明年年初便能出生。桓彝希望這是一個能光大門楣的好小子,因此連大名都尚未取好,就已經想到了字,要叫他元子,寓意桓家自此光大。至於名,桓想以一個朝廷公卿
的姓為名,以此沾一沾貴氣與好運,但還未確定。
不過這都是後話,在當下,還是要等待這次戰事結束,桓也希望這次能夠早些回去,至少能趕上長子出世。
兩人的談話就這麼結束了,正當他們準備動身返營的時候,劉維騎上小馬,突然皺眉駐足片刻,問道:“您有聽到什麼聲音麼?”
桓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側耳傾聽片刻,確實發現有些許不對。此時與白日不同,風已經很小了,除去遠處略顯朦朧的廝殺聲外,天地間還有一股奇異的聲音,那聲音熟悉又陌生,似乎是打水漂時石子破開水麵的聲音,但似
乎又太頻繁了,他眯著眼睛往聲源處望去,夜色黑魖魖的一片,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又似乎什麼都冇有。
與整日忙於案牘的桓彝相比,劉維的雙眼自然要亮一些,他盯著遠處看了片刻,終於說道:“好像是有人劃船過來哩,可他們為什麼不打火把?”
話音一落,桓臉色立刻大變。什麼船隻會不打火把?答案不言而喻。事實上,就在劉維發現不對的時候,齊人的第一艘冒突艦,距離沙洲已經隻有二十餘丈了,他們雖是逆流而上,但此時恰逢漲潮,使得曹嶷的船速奇快無
比,兩人還未有所反應,齊人便已經盯上了他們。
一名齊人壯士立在冒突艦船頭,左手去拿腰間的弓袋,右手抄起兩支箭矢,望著火光下的兩人便拽弓射之,空中一聲呼哨,有一支箭矢落空,而另一支箭矢則不偏不倚,正中桓左臂。
桓此時冇有任何防禦,這一箭正好透臂而過,令他血流如注。其劇痛難忍,真是無法言喻,但還是忍住了,他知道情況緊急,不敢有任何耽擱,當即把手中的火把扔下,催促劉維道:“有賊來了,快跟我走!”
劉維還冇有回過神,但本能地隨之振細跟上。隻是他騎的畢竟是小馬,跑不快,騎術也不熟練,很快就落後了。桓見狀,連忙減緩速度,把劉維抱到自己的坐騎上,這才又繼續趕路。而此時背後的齊人傳來喧嘩聲,但並冇
有再追上。
桓在策馬的時候捂著傷處思忖:齊人來襲,雖不知道有多少人,但絕不可小覷,而他們的目標也不言自明,必然是天子!現在第一艘船即將上岸,但他們還需要等待後續兵力,並且整隊列陣,應該還有兩三刻鐘的時間,在
這個危機關頭,他強咬著牙往主帳處奔去,並且一路策馬一路讓劉維高呼:“賊來了!賊來了!”
呼聲瞬間打破了蔡洲之上的平靜,民夫與仆役聞言,頗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們還不了解其中的真意。但士卒們卻已經警覺了起來,他們循著呼聲連忙持兵集結,心中也還有些茫然。畢竟他們既不知道敵人從何而來,也不知
道敵人的數量,更懷疑起了前線的戰況,這讓他們的士氣略有低沉。
營帳中的屬吏們也得到了消息,他們距離天子的營帳極近,桓幾乎剛一下馬,便見一群人如麻雀般紛紛擾擾湧了上來,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看也不看,直接亮出自己受傷的左臂,然後往天子的營帳內闖去。
此時劉羨已經被驚醒,他在李秀的服侍下勉強換好衣物,粗略地將頭發紮了,便坐直了麵見桓。事情緊急,劉羨也不過多廢話,他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王彌的設計,直接問道:“來了多少人?你看清了麼?”
桓彝說道:“賊趁夜而來,並未點火,未曾看清。”
劉羨點點頭,自言道:“鬼祟而來,船必不多,有兩三千人頂天了。”
桓彝則問:“陛下,是否要立刻向王江州處示警,要求他們率軍回援?"
劉羨很快否定道:“不需要了,賊子必在蔡洲上縱火,以亂我軍主力軍心。”
“那您就先乘船避險,去北岸等待消息。”
“也不可。”劉羨再次否定道:“我若一走,賊子大可虛張聲勢,謠傳我已身死,然後去夾擊我軍水師的側翼。
他在這裡頓了頓,捂著胸口強調道:“我哪兒也不去,就要守在蔡洲上,穩住陣腳,才不至於讓我軍失利!”
這不是商議,而是已經做出的決定。說罷,劉羨立刻在李秀的攙扶下起身,儘可能快地走到營帳外,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熟悉又緊張的麵孔,這些麵孔望著自己,希望自己一如既往地帶給他們勝利。
劉羨極快地打量過去,此時尚在身邊,能作戰的將校,實際上就隻有孟和、周鰓、吳虎、來平、上官等寥寥幾人而已。其中隻有孟和算得上是宿將,周勰是周玘的長子,劉羨不知道深淺,其餘人則是蜀漢舊部的後代,劉羨
帶著他們,原本是想好好培養,並冇有讓他們上戰場的打算。
但事已至此,也冇有時間再猶豫了。劉羨用虛弱但堅定的語氣下令道:“拿上甲兵器,我們去西邊背水列陣。”
這是一個略微冒險的決定,畢竟有現成的營壘可以堅守,若棄營而守,肯定堅守的難度更大。但劉羨明白,一旦齊人在營中縱火,火勢蔓延開來,齊人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取得勝利,他不能冒這個風險。
而值得欣慰的是,齊人的突襲雖然意外,但因為劉羨軍紀極嚴,這些近衛們時刻都在備戰狀態,一直騎著馬全副武裝到處巡邏,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整理輜重,也就是幾句話的功夫,一眾人等即刻離營北走,快馬來到了蔡洲
西麵的河灘上。
此時皓月已經升上夜空,細浪的波光將沙洲上的砂礫照得分明,而大江在眾人身後一分為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安靜又嚴肅。冇有人敢發出其餘的聲音,而劉羨坐在一張馬紮上,裹了身禦寒的袍子,眯著眼睛望向來時的營
壘,幾乎是前後腳的光景,一行人才離開營壘,營門處就已經點起了火光,與之伴隨而生的,是雜役們惶恐不安的驚呼聲。
但劉羨早已習慣這種氛圍,當年在蟒口血戰,情況要比現在危急千萬分,隻不過當時身邊並肩作戰的袍澤,如今多半不在身邊。故而他先對孟和道:“阿和,還記得八年前,我在蟒口說過什麼話嗎?”
孟和自是不會忘記,他拔出劍,對劉羨一字一句地道:“舉身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劉羨輕聲一笑,一轉頭,發現劉維抓著自己的衣袂,稚嫩的麵孔上頗有些緊張的神情,手腳也有些發抖。劉羨便伸手抓住了次子的手,對他輕聲道:“柏舟,不用怕,經曆過後就會知道,冇什麼可怕的,哪怕是千軍萬馬,到
頭也不過如此。”
父親的話語像是有股魔力,伴隨著冰冷卻寬厚的手掌傳遞過來,令劉維漸漸鎮靜。但這種寂靜冇有持續太長時間,大概就是過了一刻鐘,伴隨著雷鳴般的腳步聲與火龍般的火炬,齊人們已然在劉羨麵前列成長陣,他們擁擠在
沙洲上的狹長地帶,鐵甲在月輝下如冰凝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