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呦呦鹿鳴
這一日天色尋常,清晨略有陽光,但很快又為層雲所覆蓋,秋風不冷不熱,鳥鳴時有時無,但楊柳枝頭的露水以及黃蘆葦叢中的枯意,已經在預兆著冬日的來臨。
這本該是一個閒適的日子,適合士人們郊遊與筵席。可這一日,義安城外可謂是空空如也,不知情的農人們起來灑水時,難免會詫異地發現,阡陌之間安靜得可怕,好似大漢的新京在一夜之間全搬走了。但聽說過訊息的農人
們則會開始議論,今天的太學之內會是怎樣一副熱鬨的景象。
其實論熱鬨,今年的義安比不上去年。去歲劉羨為新修義安城,又在南岸修長堤,征募了數萬民工,又加上屯居在城池周遭的近十萬軍隊,義安城的人口一度多達二十餘萬。但等到今歲,民夫基本已經被遣散,鎮守義安的軍
隊又有大部分散在各州,商人也隨之減少,這使得義安城的人口很快跌落到不足七萬,顯得頗有些空曠,人們也難免懷念起去年的好日子了。
而這一次太學射策,終於又使得義安城內多了幾分人氣,人們也總算有了些談資。但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其實論定都義安以來的所有大事,都比不上這一次的射策意義重大。
是日辰時,諸多報名的士子已經到齊,劉羨便領著四省官員先開展祭祀大典,於太學的廣場上當眾祭祀孔、孟、顏、曾等先哲,行大禮後,又對著參考的士子們講了一通上千字的大道理。
簡單來說,就是這次射策選官,不隻是為了挑選賢才,更是為了崇本抑華,糾正濁穢,以達到生養百姓之效,國家不會吝惜於賞賜,但若是為了升官發財,魚肉蒼生,一經發現,朝廷絕不會像前朝一樣予以放縱,要是嚴懲之
後,禍及家人,就不要悔莫及了。
等談話結束,劉羨便與一眾官員至太學北麵最高的抱月台處歇息,射策才正式開始,尚書台的郎官開始主持秩序,拿著名單點名,然後各士子按照朝廷給的名牒編號,開始準備應付第一輪的策試。
此次射策,周顗與陸曄是主要負責人,他們打算花費八日來完成這次射策,每兩日考完一科。今日考的是廉士科,也就是規定的第一場,考的是君子六藝中的騎與射。
劉羨自台上往下看,可以清晰地看到,太學中央的馬場上,如今紛紛紜紜擠滿了上千人,其中有老有少,有貧有富,但其中昂然自立的士人氣質是遮不住的。
看著這一幕,劉羨難免對左右感慨道:“今日之景象,真讓我想起了洛陽。當年洛陽的人才何其多啊,何止是太學的幾千人,從宮禁到各王府,到處都是鬱鬱不得誌的士人,他們報效無路,大誌難申,然後就有了八王之
亂,我希望我們不要走晉廷的老路。”
“是啊,陛下說得有理。”聽到劉羨此語,江統便也讚同道:“晉武帝在位時,常常以為朝中人才稀少,區區禿發樹機能之亂,竟然一連殺了三個刺史。但豈非真的冇有人才?馬隆這等良材,也不過是在禁軍中擔任區區一個司
馬督,無非是朝廷缺少伯樂,不能識人啊,這才使得小禍變為大禍。”
盧誌則笑道:“我常讀《東觀漢記》,聽聞質帝之時,太學內有太學生三萬餘人,儒術大興,等哪一日陛下也能見到這等場景,天下也就太平了。”
劉羨聞言,自是開懷,他對眾人道:“三萬餘人,那確實任重而道遠啊,也不知道我生前能不能看到,我與諸卿共勉。”
說罷,他便換了身常服,扮做普通官員模樣,到太學各館中前去巡視。一來是督促射策時的秩序,二來也是提前審閱士人,看看參與這次射策的士子中有冇有傑出的青年才俊。
畢竟這一次射策並不同以往,以後也不見得一樣。南漢還冇有建立起真正深入州縣的太學體係,也就是說,除去巴蜀之地已有的太學生以外,其餘前來射策的士子,要麼是北來的各路流人,要麼就是自壽春遷來的大族子弟,
要麼是隨劉羨征戰的元勳之後,他們許久冇有遇到正常出仕的途徑了,終於有了這麼一次機會。
等到這次射策結束以後,太學想要再聚集這麼多人,恐怕冇有個七八年功夫,是不可能再看見了。
不過話說回來,雖說劉羨已經將騎與射的標準定得非常輕鬆,哪怕臨時抱佛腳,隻要有個十來日,也基本能夠過關,但劉羨還是低估了當今士人之孱弱。射箭倒還好說,騎馬實在是一個大難題,劉羨剛一靠近馬場,便能看見
考生們屢屢摔馬,往往一批考生中的十來人裡,就有五六人摔落在地,繼而捂著腰腿齜牙咧嘴,引得一旁還未上馬的考生們竊笑不已。
其中緣由也不難理解,馬是精貴之物,平常的寒門子弟根本養不起馬,而高門子弟可以乘車出行,又用不上馬。隻有部分諸如關中、朔方、幽燕、遼東之類的北地子弟,當地有好獵之風,才會自小學習騎馬。而劉羨如今又定
都在江南,前來的士子就是想要臨時抱佛腳,一時半會也找不到這麼多馬來練習,今日出也就在所難免了。
就在這時,有一士子上馬冇有坐穩,一不小心拽緊了馬韁,坐騎吃痛下一陣嘶鳴,繼而脫離隊伍狂奔起來,旁觀眾人見狀,如退潮般驚慌後退,唯恐被馬兒踩中。
眼看就要鬨出亂子,旁觀維護秩序的士卒正要出手,豈料後邊有一名青年士子縱馬過來,很輕鬆地與驚馬並肩,繼而一隻手扶住將要墜落的士子,又順手接過韁繩,僅僅一鬆一緊,驚馬的速度慢了下來,繼而乖乖止步,乖
巧得如同遇到了主人。
旁人無不驚詫於這名青年的馴馬技巧,繼而紛紛叫好,劉羨也頗有些滿意。隻是他覺得青年很有些麵熟,仔細一打量,這不正是盧誌的長子盧諶麼?劉羨將他安排在禁軍中做殿中司馬,怎麼來了此處?
他當即轉首去問盧誌,盧誌則不慌不忙地回稟道:“陛下有言在先,此次射策,所有人皆可報名,不限身份,子諒雖是殿中司馬,但也並無不妥。”
此語令劉羨啞然,他轉眼便猜到盧誌的想法:上次東征之時,盧誌為了主持新政,不招致眾人的猜忌,便主動請命,讓劉羨帶上長子隨行,以示絕無二心。而劉羨雖然帶上了盧諶,卻也冇有大用。現在看來,盧誌是故技重施
了,想要以此來表明自己的改製大公無私。
劉羨不再多言,轉眼又離開馬場,前去靶場打量其餘士子,很快又被一青年吸引了注意。原因無他,隻因此人容貌甚美,他長頭高,齒白如玉,身材偉岸高挺,即使身處士林之中,猶如玉樹卓然而立,當得起“鳳儀迥秀”四
字。
而等他上了靶場,兩腳微微叉開站好,又風輕雲淡地勾弦搭箭,瞄準目標,颼地一箭射去,正中五十步外的箭靶中心,引得旁觀的人都鼓噪叫好。這算得上是射藝考核中最高的難度了,劉羨等著青年離開,便遣使去找考官問
名字和年紀,很快就得到回答說:“太原溫嶠,溫太真,年二十三。”
劉羨聽說過他的名字,搖首感慨道:“越石有個好外甥啊!”
接著他又旁觀了片刻,將表現出彩的士人名字——記下。
單單就第一日來看,此次前來參加射策又表現出彩的,很明顯以兩類人居多。
一是北流士人,正如前文所言,單就騎射而言,這是北地士人的特長,而這些人又能背井離鄉,遠赴千裡而來,顯然是自負才華,誌在必得的。劉羨命隨從從中總結,很快發現有京兆摯瞻,河東衛璪,平陽鄧做,高平王沉、
太原孫篡、高陽許皈等近百人。
二是巴蜀時就已準備應試的士子,他們也算對天子的喜好有所了解,早就等著此次策試了。如柳隱之孫柳勝、司馬勝之之孫司馬直、任熙之孫迪、薛興之子薛濤、陳壽族侄陳階等百餘人,表現亦可圈可點。
當然,第一日的考核不過是添頭,第二日才是重點。等到了真正策問的時候,今日表現尚好的,可能明日又詞窮言儘了,劉羨對此心知肚明。他今日來此,隻是想看看年輕人射策的風姿,一是緬懷自己的青年歲月,二來也是
見證後輩們的朝氣,畢竟在未來,江山社稷終究是要交到年輕人的手裡。
不過話說回來,來參與此次射策的,也不隻是年輕人,同樣也有許多不得誌的中年寒門,甚至有年過五十的老者。但對於劉羨來說,這些人都已經算不上老人了,也不過是虛長自己十來歲而已。想到這裡,劉羨難免生出一種
危機感和緊迫感,認為自己要行動得更快一些。
一念及此,劉羨也就不打算再待在太學內旁觀,而是回宮中處理政務,隻是臨走前,他又問道:“伯仁,此次射策,你有冇有什麼看好的老人?”
這本是玩笑之語,豈料周顗笑著回應道:“陛下,彆人我不知道,但良將科中確有一老人,陛下定要重用。”
“哦?”聽周顗的口氣,劉羨奇道,“伯仁說的是何人?莫非我認識?”
“當然,枝江督陶士衡聽說射策的消息後,已經辭去了職位,連夜趕來義安參加此次射策,陛下莫非不打算重用麼?”
劉羨聞言一愣,先是訝異道:“陶侃也要射策?”但他隨即反應過來,笑道:“我記得他都五十二了吧,還有這個心思,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自從前年的義安戰事之後,因王敦反水設計緣故,導致陶侃,周訪兩人被迫不戰而降。但周二人身為江南名將,在晉軍之中影響極大,又身懷怨望,因此劉羨雖欣賞二人,但為了軍中穩定,也不得不將其閒置,如今不過做
個縣督而已,升遷無望。
若是換做旁人,又是知天命的年紀,大概就是就此了卻殘生,不做多餘念想。豈料陶侃在得知射策的消息後,竟然還要參加,當真是一件奇事。
這就好比重頭再來,一個五十歲的老人要重頭再來,難度和年輕人是全不一樣的,不僅要付出遠超常人的努力,還必然要遭受旁人的非議與排擠。但這無疑也是一種堅決的表態,即陶侃不以過往戰績而自傲,而願重頭為新朝
效力。而劉羨若能因此而啟用陶侃,無疑也將是一則美談。
因此,對於陶侃參加射策一事,劉羨首先感覺到不可思議,隨後又是擔憂,他問周顗道:“陶士衡這個年紀參與射策,論著甲射箭,他能過關嗎?”畢竟其餘科試中,騎射還可以走走過場,但良將科的考核還是較為嚴格的,要
求必須能著重甲騎射,常人難以勝任。劉羨不可能因為他是陶侃,就有所放鬆,否則必有詬病。
周顗笑道:“請陛下放心吧,陶士衡哪怕在枝江賦閒,也經常強身健體,據說他每日早上會把一百塊青磚運到書房外邊,然後讀十卷書,傍晚再把青磚運回書房,還說自己要準備為朝廷收複中原。區區著甲而已,我想他必然
能夠通過。”
劉羨聽罷,由衷感慨道:“老驥伏櫪,誌在千裡啊!”
就連陶侃這樣的人都來參加此次射策,劉羨自然也對此次的取士充滿信心,他暗自心想:隻要給我三四年時間,完成這第一輪改製,北進中原,自當易如反掌。
不過在當下,還是要徐徐夯實基礎,積蓄力量。
八日時間轉瞬即逝,四科射策也已全部完成,劉羨命周顗、陸曄等人先於太學中審閱文章,而後將準備錄取的文章與資料都轉交到尚書省,由尚書令,左右仆射一同審閱,再交給劉羨審閱,以此三閱來儘可能維持公正。
等到十月庚午,近五百份案卷就已擺放在劉羨案頭,好似幾座小山一般,劉羨見此情形,也難免有些頭暈目眩,有了些畏難情緒。不過這正是他自己的要求,一旦將其錄用,這些官員將前往全國各地區擔任縣官,他們直接代
表了朝廷的形象,也將決定整個新政的成敗,劉羨理應一一把控。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整頓好心情以後,劉羨拿起一卷徐徐展開,繼而笑著自言自語地:“好吧,讓我看看,今日到底有多少嘉賓呢?”
